希波吕忒(下)


动荡的黎明

最先带来不幸消息的是迈拉尼珀。

迈拉尼珀没有刻意装出悲伤或惊惶的样子,只是有些激动,她一向不喜欢尼索,固然是因为尼索判定她是个危险的人物,对她相当严厉;也因为她凭着自己的聪明,多少猜出了希波吕忒与尼索不和,却又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猜测,而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希波吕忒会喜欢她仇视尼索的态度。

希波吕忒听完了她激动的叙述后问道:“那么你认为是阿瑞斯惩罚了尼索吗?”

“那还用说,至少也是别的什么神。不然还有谁——即使是忒拜的赫拉克勒斯——能够抡起一尊青铜神像把人砸进泥土里,如果神殿里有泥土的话。如果我要干掉老尼索——有时候我还真想这样,我也会选择不那么麻烦的办法,比如说毒药,毒药倒是比较适合老尼索。”

希波吕忒看着她,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神情中有难以抑制的兴奋。这孩子嗅出了空气里的味道,她的本能告诉她某种机会来了,迈拉尼珀不懂得掩饰,但她有攫取的本能,像所有那些年轻而野心勃勃的阿玛宗人一样。希波吕忒知道,此时此刻,如果她犹疑片刻,如果被她们看出了一点动摇和彷徨,她们就会扑上来将她撕成碎片——阿玛宗的历史上有的是这样的时刻。

希波吕忒暗暗握紧拳头,直到指甲掐进了手心。就是为了你们,她想,就是为了你们这些无情的嗜血的没有心肝的阿玛宗人,老尼索献出了一切,直至生命,而现在,又轮到我了。

然而这就是阿玛宗人,这些年轻的、桀骜不逊的,最骁勇最强悍,又最难控制的人群,就是阿玛宗的精华,阿玛宗的生命力,阿玛宗生生不息,震慑着遥远的英雄的土地的力量的源泉。她也曾是她们中的一个,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把匕首刺进了尼索的胸口。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属于她们了。仅仅是昨天,她在迈拉尼珀身上看到的还是杀人者的素质、有代价的忠诚,以及危险的力量。而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阿玛宗人,一代年轻的阿玛宗人,她们的生命力与破坏力,优越之处与危险之处。犹如未经琢磨的矿石,最珍贵的与最阴暗的混合在一起,而她,只有她,必须是她,成为那雕琢的利刃。

尼索,希波吕忒在心里说,尼索,在你统治的日子里,这样的情绪是不是也曾充满你的胸怀;与我相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曾无数次握紧拳头,如果你能坚持下去,如果你能驯服我们,那么,我也能够。

于是希波吕忒伸出手,控住自己面前那张年轻激动的脸,冷冷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冷冷地说:“再也不要让我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你成为女王,你的每一句话都将产生你无法想象的影响。”

迈拉尼珀一动也不敢动,她敬畏地看着希波吕忒,她一直敬畏她,但从来没有停止过取她而代之的念头,直到此刻。她觉得希波吕忒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可怕过,她的脸上一向没有强烈的表情,好像戴着一张面具,而此刻,这面具与她的容颜合为了一体,反映出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冷酷,那不再是面具的脸,更像是神像的面容。

迈拉尼珀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也许她永远也不能取代面前这个人的位置,希波吕忒将永远在她之上,随时可以把她碾碎。

然而希波吕忒的声音却温和起来,她说:“如果你成为女王,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在害怕。”

“我怎么能够成为女王呢?”迈拉尼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为什么不能呢?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女王,在年轻一代的勇士中,有谁比你更骁勇善战?”

迈拉尼珀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出于什么样的态度,而希波吕忒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她只是静静地说——好像说出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尼索对你一向很严厉,我也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必定会有一天成为阿玛宗的女王。”

血冲上了迈拉尼珀的脸,她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希波吕忒放开她,静静地说:“去吧。告诉我的战士,吹响号角,召唤每一个阿玛宗人。”

随后来到寝宫的是一群祭司,她们脸色惨淡、神情严肃,有几个还在默默地哭泣,为首的祭司名叫帕茜忒亚,是阿玛宗仅次于尼索的战神的祭司。

希波吕忒拥抱了她一下,她的脸色和她们一样惨淡,一样严肃,她说:“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昨天夜里,我梦见了尼索。”

这句话在祭司中间产生了惊人的影响,那些看着她的祭司,神情都着有不同程度的震动,而那些低头哭泣的女子,也都抬起头来。

希波吕忒继续说:“我梦见了尼索,她牵着我的手走进神庙,像我小的时候一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跟着她。然后我似乎又回到了我成为女王的那一天,尼索为我系上女王的腰带,我对她微笑,却发现那不是尼索,而是我们的父亲,战神阿瑞斯。”

低沉的骚动掠过祭司们,这个梦让她们感到了某种隐约的喜悦和激动,因为她们原本就是惯于听到和分析这类梦境的人群。

“你们都是阿玛宗最优秀的祭司,你们能够揣度神的意志。有谁能告诉我,这个梦究竟有什么样的含义,与我们遭遇的不幸有什么样的联系,尼索,或者是我们的父亲阿瑞斯,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帕茜忒亚转向祭司们,用眼神征求她们的意见。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转而面对希波吕忒,用无愧于神的候补代言人的庄严态度说:“非常完美的预言,陛下,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索都无懈可击,我们并不敢揣度神的意志,除非他向我们发出如此清晰的示谕,而这一次,他选择了您,阿玛宗最高贵而英勇的人,传达了他的意志,说出了他的目的。”

像大多数祭司一样,帕茜忒亚绝不肯直接说出她要表达的意思,尤其是认为自己体会到神的意志的时候,希波吕忒完全明白,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阿瑞斯,我们奥林匹斯山上永生的父亲,战争与力量,光荣与勇气的守护神,他要您取代不幸的尼索,成为阿玛宗的祭司长。”

希波吕忒并没有如帕茜忒亚预料的那样表现出惊讶或震撼,她只是沉着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和其他的祭司一样,帕茜忒亚最初的感觉是一点狐疑。阿玛宗人绝大部分都是作为战士培养长大的,她们在行经之后的十五年里完全属于战神阿瑞斯,十五年后才恢复女性的生活,生育和教养后代。但也有一些女人会终身献身于阿瑞斯,十五年后她们由战士成为祭司,这些人通常是战士中最优秀的,也是被认为最得战神宠爱的。而成为祭司长,对她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崇高得令人有些承受不住的荣耀。

因此看到她们的女王,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荣耀,或者说神的恩赐,好像她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帕茜忒亚不能不感到淡淡的疑惑。

她看着希波吕忒,她也正看着她,那是一种遥远的痛苦的目光,仿佛不是为神祗的垂青而骄傲,而是无言地顺从了神的意志。帕茜忒亚猛然意识到,她面前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阿玛宗战士,不是一个默默匍匐在神光下的祭司,而是阿玛宗的女王,是自旋风之王阿尔艾尔拉以来,阿玛宗五十年里最强悍的勇士和统帅。一旦成为祭司,她就要永远地脱下铠甲,放下长矛和战斧、弓箭和盾牌,不到阿玛宗灭亡的边缘,祭司们永远不能拿起武器。

人不能揣度神的意志,人永远不能揣度神的意志。帕茜忒亚敬畏而不无悲伤地想着,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想起了自己还是一个战士的时候,在前代女王俄忒瑞拉的军队中的那些日子,以及脱下铠甲,穿起祭司的长袍的那一刻,她是怎样久久地摩挲着自己的弓箭——她曾经是阿玛宗数一数二的神箭手。

帕茜忒亚看着希波吕忒,她的神情在她眼中显得又威严,又谦卑,那种俯首于神明的谦卑,同时又是异样的孤独,犹如传说中那些作出不朽的牺牲的人们中的一员。帕茜忒亚不由得跪了下去,就像她在尼索面前跪下一样。

她身后的祭司们,并不了解二人的目光在这个神秘的时刻起了怎样的交流,但她们同样感觉到,这个时刻自有它庄严的含义,于是她们也跪了下去,用这样的举动,表示了服从与忠诚。

希波吕忒把手放在帕茜忒亚头上,这也是尼索常做的动作,她轻轻地说:“去吧,到广场上聚集的人群中去,无论你听到我说出怎样的话,你都要相信、并且让她们相信,那不仅仅是我的声音,不仅仅是我的意志。”

众人离去,号角声也渐渐停止,悠长的回声仿佛巨大的颤抖的呜咽,在王宫与神殿间回荡。

希波吕忒静静地闭上眼睛,就像每一个阿玛宗人在这样的时刻都会做的一样,在心里默默地呼唤着父亲的名字——不是尘世里那不知名的父亲,而是奥林匹斯山上执掌战争与杀戮、勇气与力量的不朽的神明,然而,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他不在那里,没有人在那里。

于是她睁开眼睛,凝视着墙上巨大的青铜盾牌,盾牌上映出的那张脸,盾牌旁挂着的她的铠甲、她的弓、她的剑、她的战斧和长矛,她的象征女王权利的腰带,她漫长的女王岁月,杀戮、阴谋、奉献和牺牲。

然后,希波吕忒走出王宫,走向人群,就像每一次胜利之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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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的献祭

被号角声召唤到王宫广场的阿玛宗人,惊奇地发现,这是第一次,她们的女王没有穿铠甲,也没有围上那条象征女王权利的腰带。

希波吕忒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一方猩红的披巾斜斜地缠过,从右肩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这是战神的祭司,在盛典上特有的装束。

即使没有铠甲和腰带,此时此刻,她仍然是她们的女王,当她开始说话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每个人都仰起脸来,静静地听着。

“阿玛宗人!”希波吕忒的声音清越而具有穿透力,在黎明的广场上熠熠闪光,“阿玛宗人!我的战士,我的臣民,这是我——希波吕忒,你们的女王在对你们说话。

“我知道,此时此刻,你们是何等的惊慌、恐惧、悲痛和不能置信,我们在极其可怕的情形下失去了尼索,我们敬爱的老尼索,我们每个人的精神上的母亲,每一个人,包括我。

“命令你们冷静是不近情理的,命令你们不要哭泣也过于残酷,不,我不会发出这样的命令,我要说的是,阿玛宗人,不要惊慌,不要害怕,还有我——希波吕忒,在这里,在你们每个人面前!”

说着,她伸开双臂,初升的太阳铺开一道庄严清澈的光芒,希波吕忒就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中,清劲有力的身影,闪闪发光的肌肤,金棕色的眼睛,金棕色的头发。风从她身后吹过,她微笑着,那是阿玛宗人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又温暖又坚强的笑容,迷惑了每一个阿玛宗人的眼睛。

低低的哭泣掠过人群,又平息在希波吕忒坚定有力的声音里,而阿玛宗人第一次发现,这样的声音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如此温柔,就像积雪的群山反射着柔和灿烂的天光,就像起伏的海浪冲刷着漫长的海滩。

“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们一段往事,一段你们每个人都知道的往事,以及隐藏在其中的真相,也许有些可怕,但同时也是感人至深的真相。

“那是旋风之王阿尔艾尔拉统治的时候,是我们与希腊各国征战不休的时候,那时的阿玛宗是如此困窘,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青铜来铸造武器,我们的战士用木头和石头对抗敌人。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们没有一个箭簇、一把匕首,一点青铜的碎屑。而就在这样的时候,尼索得到了阿瑞斯的神喻。

“阿瑞斯说:‘把我的身体熔化,铸成武器,让我和我的女儿们一起战斗!’

“阿尔艾尔拉按照她的指示,把阿瑞斯的青铜神像推倒熔化,用我们父亲的身体铸成武器,继续作战。就是在那场战争中,我们失去了阿尔艾尔拉,然而我们胜利了,那胜利的荣光一直照耀到现在!”

这是每个阿玛宗人小时候时都听说过的故事,是在场的阿玛宗人都知道的故事,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希波吕忒庄严而平静地讲起这个故事,人们还是觉得像第一次听到时一样激动,一样骄傲。

“但是,”希波吕忒缓缓地巡视广场,“昨夜,庆典结束之后,在神殿里,尼索告诉了我事实的真相——”

她停了下来,巨大的广场随之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希波吕忒坚定而无畏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并没有听到阿瑞斯的声音,她并没有得到阿瑞斯的神喻。那则神喻是尼索编造的,是她的声音,她的思想,她的意旨,但她告诉我们,那是神的。

“她欺骗了我们,她亵渎了阿瑞斯,而她知道,终有一天,她要为此付出代价。”

“不!——”惊呆了的人群忽然爆发出激烈的喊声,“不!——”其中夹杂着一些疯狂的尖叫:“谎言!谎言!谎言!谎言!”人群开始出现小范围的骚动,但并没有扩大开去,黑衣的祭司们站在人群中,她们的冷静和镇定控制着人群。

希波吕忒冷冷地注视着喊声和骚动最激烈的地方,她的声音比她们所有人的更响亮,更清晰:“不是谎言。尼索,我们敬爱的老尼索,她亵渎了阿瑞斯,她欺骗了阿玛宗。但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悔恨和恐惧!从来没有!”

最后几个字像刀锋一样切进激动的人群中,人们被震慑住了,慢慢地,骚动和喧嚣一点点平静下来。

希波吕忒的声音回荡在这一切之上,广场和天空之间:“她从来没有感到悔恨和恐惧!即使为此犯下骇人听闻的罪行!即使为此得到最残酷的惩罚!即使真相会让每一个爱她的人痛心疾首!即使时光倒流,回到那残酷的时刻,她仍然会做同样的事情!如果将来我们再次陷入那样危急的情形中,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她会编造神喻,她会欺骗我们,她会亵渎神明,并承受任何可怕的后果!

“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吗?可是我相信她的话,我相信她告诉我的每一个字。同时我还相信,如果换了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换了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而任由最无情的惩罚降临到自己身上!”

震撼和骚动再次在荡漾开去,仿佛此起彼伏的细微的涟漪,在人群组成的水面上扩散,然而这一次,当希波吕忒举起双手,作出安抚的姿势的时候,它们就立刻消失在寂静与仰望之中。

希波吕忒的声音再度温柔起来,却是带着无比威严的温柔,涤荡人心:“所以,在这里,我请求你们每一个人,我请求你们每一个人!无论尼索做过什么;无论我们的父亲为她安排的是怎样的结局——神明的意志我们不能妄加揣度;无论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无论你们觉得残酷还是幻灭,恐惧还是悲愤,我请求你们每一个人,我诚恳地、无限谦卑地请求你们每一个人,记住她,爱她,怀念她——”

说着,她跪了下来,跪倒在广场的高台之上,清晨的阳光之中,跪倒在万千阿玛宗人面前。

巨大的呜咽从人群中迸发出来,仿佛又有人吹响了看不见的号角,人群一排排地跪了下去,就像宽广的水面掀起了波澜,就像广袤的田野飞卷过云块的投影,就像强大的风穿行在茂密的丛林中。

那一刻,连希波吕忒也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澎湃而过,她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撕裂一般的痛苦与欢乐。然而只有一刻,她只能允许这样强烈的感情在瞬间席卷自己的灵魂,欢乐、悲伤、痛苦、愤怒……一切强烈的感情,都必须被迅速地压抑下去。

然而它们都去了哪里?在祭台般的高台上,在神光般的阳光中,面对着万千阿玛宗人虔诚热烈的面孔,希波吕忒在心里问它们去了哪里?那些席卷灵魂的强烈的感情,曾经赋予她驰骋希腊和小亚细亚的双翼,曾经激荡她追寻传说中英雄的足迹,曾经牵着她的手,让把剑投进月光下的湖水,把铠甲藏进摇曳的花丛,在一个人的怀中做一个晚上的梦,也曾经驱使她驾着战车如死神一般践踏生命,毫无怜悯的杀戮,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那些被压抑的渴望,被磨毁的梦想,被斩断的激情和被揉碎的欲望,那些席卷灵魂的风,燃烧生命的的火,她作为一个人,一个战士、一个女人,一个英雄而活过、爱过、悲伤过、愤怒过的证明,它们都去了哪里?

然而只有一刻,永远只有一刻,希波吕忒站了起来,把手放在胸口,她感觉到它们消失在灵魂深处时隐隐的震颤,但她的声音却没有一丝动摇和游移,犹如最纯粹的阳光,笔直地自天而降——

“阿玛宗人,克制你们的哭泣,克制你们的感情,再给我一点时间,然后你们可以尽情地痛哭,而我将和你们一起痛哭。

“昨天夜里,我梦见了尼索。

“我梦见她走到我的卧榻旁,坐在我的身边,就像我小时候她常做的那样,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对我微笑着,她说:‘希波吕忒,希波吕忒,我要离开了。’

“她说:‘我把阿玛宗留给你,我把每个阿玛宗人交给你。我死去之后,你要取代我的位置,成为战神的祭司。’”

没有一点声音,连人们的呼吸也似乎暂时地停止了,一片寂静,只有越来越强烈的风吹过王宫广场,希波吕忒金棕色的头发、黑色的长袍与猩红的披巾在风中飞舞,像是一面有生命的旗帜。她看着天空,大风吹过的没有一丝阴翳的天空,仿佛用目光追随着神明的身影,仿佛看见了死者那熟悉亲切的容颜,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见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空荡荡的天空。

在这样的天空之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威严、庄重、沉静而充满激情——

“我们的父亲——战神阿瑞斯在上;我们的母亲——历代伟大的女王和祭司在上,我,希波吕忒,从此放弃阿玛宗女王的身份,成为战神的祭司!”

欢呼声如滚滚雷霆一般奔腾在广场上,人群化作激流,涌向高台,伸出双臂,如痴如醉地喊着她的名字,一个喧嚣的疯狂的海洋,被一阵飓风席卷着,掀起滔天的巨浪,扑向那高高在上的挺拔庄严的身影,却又化作了无边的欢呼与最热烈的敬畏和爱戴,匍匐在她脚下。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样的声音必定能够穿越广袤的大地,穿越天空与海洋,一直传到奥林匹斯山上她们的父亲那里;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样的声音必定能够穿越黑暗与死亡,穿越冥河冰冷的波涛,传到阿玛宗历代英灵栖息的地方。

每一个人,除了希波吕忒。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黯淡而坚定,风吹动她的头发、长袍和披巾,犹如旗帜,然而她一动也不动,仿佛神像一样。

那一刻,她终于成为阿玛宗真正的女王,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再没有什么值得畏惧。

·2003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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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题解、旁白及其他

阿玛宗(一译亚马逊)的女战士,在希腊神话中非常有名,在后世也非常有名,以至于成为勇武好斗的女子的代名词,乃至格斗游戏和冒险游戏中常常采用的一种人格。

然而这个民族,乃至她们建立的国家,实际上是古希腊人虚构出来的,相当于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女儿国”。大约是古代母系氏族社会的回忆,加上崇尚英雄的风气,使他们空想出了这么一个能够与希腊本土英雄的世界相抗衡的女性世界。

然而这也正是古代传说的迷人之处。

据说阿玛宗人是战神阿瑞斯的后代,她们的国家在黑海附近,特尔墨冬河边,有一个名为特米斯奇拉的港口城市。一般认为,“阿玛宗”这个名称,是由“亚玛”和“左斯”二字合成的,意思是“无乳”,所以传说阿玛宗女子都是割去右乳的,以免影响投掷和挥动武器。

此外,关于她们的记载非常之少,在神话传说中留下了身影的阿玛宗人也只有区区四个,而且即使是这四个女子的生平,也有相当多疑点和漏洞,这些我们都放到考据篇里去研究。

为了读者的阅读和理解,我们先在这里为她们四人个立一个小传——

希波茜柏利:

阿玛宗女王,雷姆诺斯国王托阿斯的女儿。

这个女人在阿玛宗的历史上实在是个异数,一点不像个女战士,反而是那种标准的薄命红颜。

据说她非常美丽,也很多情,先是与阿耳戈英雄伊阿宋(就是盗取金羊毛,娶了美狄亚的那个)有过一夜情,然后被弃之不顾;后来又被海盗掳去,卖给尼密阿国王莱喀古特;不知为何又被倒卖;最后出场是在七将攻忒拜的时候,她仍然是一个女奴,甚至一度被关进监狱,最后被她的儿子们(不知他们的父亲是谁)救出,不知所终。

希波吕忒(1):

阿玛宗历史上有两个希波吕忒,这是其一。(也有人说实际是一个人,但年龄时间明显不符。)

她是一个普通的阿玛宗女子,被雅典国王,著名的英雄忒修斯拐走,和他生了一个儿子希波吕托斯,阿玛宗人为此进攻雅典,她在混乱中被杀。也有说法是忒修斯另娶克里特的公主淮德拉,希波吕忒愤怒,带领阿玛宗人杀到婚宴上,同样是在混乱中被杀。

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悲剧,忒修斯是个出了名的始乱终弃的花心大萝卜,遇上他的女子没有一个好命的。但这个希波吕忒似乎格外惨一些,她的儿子最后也是以一出老掉牙的悲剧结局:他的继母淮德拉看上了他,结果他只有死掉。

希波吕忒(2):

阿玛宗女王,本卷的主角。

在正统的希腊神话中,她的事迹少得可怜,只在希腊著名英雄赫拉克勒斯的故事里露了一小脸,但给人的感觉相当不错。

在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绩中,有一件是征服阿玛宗,她就是当时的女王。

赫拉克勒斯到阿玛宗之后,希波吕忒去见他,和他谈判,答应把象征女王权利的腰带送给他,就算是象征他征服阿玛宗了。

本来这件事就此和平解决。但宙斯的妻子赫拉一向跟赫拉克勒斯过不去,就变作一个阿玛宗人,去煽动人们起来反对希波吕忒。于是赫拉克勒斯和阿玛宗女子展开了小规模的战斗,也有说法是竞技,结果当然是赫拉克勒斯获胜,杀了几个阿玛宗人,捉了一个名叫迈拉尼珀的女子,最后希波吕忒出面,把事情摆平,把腰带给了赫拉克勒斯,把迈拉尼珀换回来,打发我们的英雄回去了。

原始的神话里,在谈判进行中阿玛宗人就被鼓动起来,赫拉克勒斯一时搞不清状况,就把希波吕忒杀了。但后来的神话和传说一致把这个结局改了,给人的感觉是希波吕忒和赫拉克勒斯共同奠定了阿玛宗与希腊的和平。

彭忒茜利娅:

特洛伊战争中的阿玛宗女王,据说是战神阿瑞斯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是俄忒瑞拉。

据说她因为杀死了希波吕忒(不知是哪个希波吕忒,估计是后一个,或者是又冒出来一个),被复仇女神追赶,来到特洛伊,由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为她祓除了。于是阿玛宗与特洛伊结盟。

特洛伊战争的第十年,彭忒茜利娅带领一万阿玛宗战士支援特洛伊,杀了不少希腊人,包括著名的英雄玛卡翁。但终究不敌,阿玛宗战士全军覆没,彭忒茜利娅也为阿喀琉斯所杀。

据说彭忒茜利娅也非常美丽,她死后,阿喀琉斯摘掉她的头盔,为她的美貌而震惊,不胜悲伤,另一个希腊将领忒尔西忒斯嘲笑他对着尸体诉衷情,阿喀琉斯便杀死了他。总之,彭忒茜利娅可算是历代阿玛宗女王中最能代表阿玛宗风范的一位,美丽、强悍而又可以让英雄寄托情怀。

最后我们来无责任考据一下赫拉克勒斯和希波吕忒(2)的交集——

按照神话记载,赫拉克勒斯征服阿玛宗的时候,阿玛宗女王希波吕忒很配合,很爽快地就把腰带给他了,但迈拉尼珀(也是阿玛宗女王,奇怪,只好认为她们是先后女王,或者是一政一教)不答应,向赫拉克勒斯挑战,结果被捉了,赫拉克勒斯拿了腰带才放的人。

就这么两行字,但有两点颇值得我们注意。

首先,赫拉克勒斯一直没有和希波吕忒交手;

其次,在整个过程中,阿玛宗这边一直是希波吕忒说了算;而迈拉尼珀的抗议,几乎被认为是叛乱。

而在赫拉克勒斯象征性的征服之后,到特洛伊战争中阿玛宗女王彭忒茜利亚登场,一百多年的时间里,被传说是骁勇好战的阿玛宗人,和希腊本邦并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冲突。

只有一次,雅典国王忒修斯到了阿玛宗,得到盛情款待之后拐走了一名阿玛宗女子(这女子就是另一个有名的希波吕忒),阿玛宗人大怒,远征军围攻雅典,甚至一度攻占了雅典。

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阿玛宗人这么嚣张,不但没有被希腊人群起攻之,反而最后是通过谈判解决了争端。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我认为,赫拉克勒斯在得到女王腰带的时候,一定和希波吕忒签订了某种条约,诸如弭兵、休战、如果你们抢了我们的姑娘我们打你没商量之类。所以忒修斯是违背了大家公认的条约,不占理,吃再大的亏也没话说。

然而注意,赫拉克勒斯并不是一个善主儿,就算他征服阿玛宗是完成迈肯尼国王欧律斯特斯的苦差(就是著名的赫拉克勒斯十二功绩),因此心怀不满消极怠工,以他当时的名声、地位和暴躁脾气,也不可能在俘虏了女王的情况下还签订如此不得好处的条约。所以我们只能认为——  

1)希波吕忒降得住赫拉克勒斯,就算没有和他交手,一样让他乖乖听话。  

2)赫拉克勒斯是个“亲阿玛宗派”,而希波吕忒是个“亲希腊派”。他们二人共同奠定了阿玛宗与希腊的和平。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面临着一个很大的悖论,那就是希波茜柏利这个人。  

说起来,这女人实在是我的一块心病,一方面她的事不少,还都蛮值得写的,另一方面,她的时间表排起来吓死人。

她比较引人注目的登场是在七将攻忒拜的时候。她那时是个小保姆,看着一个小孩,七将找不着水喝,去和她搭话,她先说了一通自己的高贵身世和不幸命运,例如身为阿玛宗的女王,托阿斯的女儿,尼密阿国王莱喀古特的女奴等等,然后再给英雄们带路找水源,结果孩子被蛇吃了(你看这些人办事儿!),她被女主人关进监狱。

这个女主人叫作欧绿蒂可,希腊神话里的欧绿蒂可也有一大票,竖琴手俄尔浦斯到地狱里去找的妻子就叫欧绿蒂可。不过当时住在忒拜或忒拜附近、雇得起小保姆还能把小保姆扔进监狱的欧绿蒂可只有一个,就是忒拜的摄政王克瑞翁的妻子,也就是著名的俄狄浦斯王的母亲兼妻子伊俄克丝特的弟妹,汗,好乱,不说那么复杂了。

总之,根据俄狄浦斯王和忒拜的历史,按时间来算,如果时间在这里还有效的话,那么这个希波茜柏利的不幸遭遇和阿玛宗人横挑雅典几乎是同时。

结果就是,阿玛宗一方面强大得连雅典都敢找上门去揍,一方面自己的女王又在流落在外,扮演着标准的苦情戏女主角!

要解决这一矛盾,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

这个希波茜柏利是个骗子,她根本不是阿玛宗女王。

而且我们有一级神话记载可以证明这一点——

那是伊阿宋的故事,阿耳戈英雄大冒险的时候,故事里出现了一个希波茜柏利,似乎还跟伊阿宋有一腿。她也是托阿斯的女儿,也是一个女人国的国王,不过这个国家叫雷姆诺斯,而且它成为女人国是一个荒唐的突变(蛮有意思的故事,不过要说的话又扯远了。)

大家看到这里一定会很高兴,好啊好啊,问题解决了,这个希波茜柏利就是那个希波茜柏利呀!是讲故事的人把雷姆诺斯和阿玛宗搞混了嘛。

可是!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是伊阿宋的故事耶!那个时候赫拉克勒斯还是个毛头小子,才刚刚完成十二功绩里的第八件,根本没有去阿玛宗!忒修斯更是不知道出生了没有。然后七将攻忒拜的时候,忒修斯都老了……咳,够差上一代人了。

那么,关于赫拉克勒斯和忒修斯的年纪再让我吐一把槽,按说他们的母亲是表姐妹,年纪相差不会超过20岁,但是不知怎么就被搅得那么乱,两人年龄的差距从+40岁到-40岁不等,这还是我保守估计。

各种神话的记载综合起来,大概有这么三种单独看都振振有辞,放在一起却荒谬绝伦的说法——

一、忒修斯和赫拉克勒斯一起参加了阿耳戈英雄大冒险

胡扯!这绝对是胡扯!

证据1:阿耳戈冒险的时候,赫拉克勒斯才完成第八大功绩——驯服狄俄墨得斯的野马,而他完成了十二功绩之后,又游荡了好一阵子,干了几件大逆不道的事儿,才去卖身给美尼恩的女王温珐奈。而这时忒修斯才刚刚离开外祖父的王宫,正式出道。因为赫拉克勒斯不在希腊,时无英雄,乃使小子成名。

证据2:忒修斯的母亲哀特拉不是他父亲——雅典王埃勾斯的合法妻子,他一直在母亲身边长大,大约十来岁的时候,第一次见父亲,就把父亲身边一个狐狸精赶走了,而这个狐狸精不是别人,正是阿耳戈英雄伊阿宋的前妻美狄亚!

阿耳戈英雄大冒险结束后,伊阿宋和美狄亚幸福地生活了多年,孩子都会打酱油的时候闹婚变,美狄亚杀了新娘和孩子,跑到雅典,做了埃勾斯的情妇,这时忒修斯才冒出来,大家自己算算。

二、赫拉克勒斯洗劫特洛伊的时候,同行的人中间有“白发苍苍的老英雄”忒修斯。

白发苍苍?他过了几十年之后还要去抢海伦呀!现在就白发苍苍了还得了!

如果这里果然有一个“白发苍苍”的忒修斯,那么——肯定不是我们那忒修斯!

有人说这个白发苍苍的忒修斯被介绍为“阿提卡的英雄”,不是“雅典的英雄”。所以有可能真不是那个忒修斯。

这个说法也值得推敲,阿提卡是区域,雅典是其中的一个国家,离开希腊本土,到了亚细亚,“雅典英雄”被说成是“阿提卡的英雄”有什么不对了!这就和你在中国说是某省某市的,出了国就说自己是中国人一样嘛!

三、赫拉克勒斯晚年拜访忒修斯的外祖父庇透斯,那时忒修斯才五岁。

五岁?五岁?

赫拉克勒斯卖身给温珐奈的那一年忒修斯出道的,我们的赫拉克勒斯究竟是在怎样的高龄与温珐奈坠入情网的呀!

唉,说起来呢,我这个人一向死脑筋,最讲究有理有据有节,即使是编造,也总是力图给它编圆满了。可是一进入云山雾罩的古希腊,真是处处碰壁、头破血流、痛心疾首。

再善良的人也有被逼疯的时候,所以在本文中,我索性既把希波茜柏利派成阿玛宗人,更把她往前再挪了几十年。

所以就出现了本文中一个最大的bug——希波茜柏利。

说到这里,为了公平起见,我们还是把那个非女王的希波吕忒再说几句吧。其实她的故事也蛮有意思的。

话说她被忒修斯拐走之后,阿玛宗人进攻雅典,她和忒修斯并肩作战,壮烈牺牲,死因暧昧,“一支飞镖从忒修斯身边飞来,刺死了她。”别看希腊人写东西糙,有时候还会是玩点春秋笔法的。

她和忒修斯的儿子叫作希波吕托斯,虽然我不懂希腊语,也可以断定这是“希波吕忒之子”之类的意思,是个性格内向的帅哥,被他老爸年轻的妻子淮德拉看中,抵死不从,酿成人伦悲剧,不过这要说又长了去了,还是算了。

大概就这样。希腊神话也是个黑洞,还是不要深究的好,不然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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