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争如不见,相见不如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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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游一贯以不拘礼法、慷慨激昂的爱国情怀之面示人,所作诗词也多发此声,但也有少部分的词与婉约派较为接近,立意却高远得多了,其中最有故事的就是这首脍炙人口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宋 · 陆游《钗头凤·红酥手》

        你红润酥腻的手里,捧着盛上黄縢酒的杯子。春色满城,你却早已像宫墙中的绿柳那般遥不可及。春风多么可恶,将欢情吹得那样稀薄。满怀的忧愁情绪,离别几年来的生活十分萧索。遥想当初,只能感叹:错,错,错!
        春景依旧,只是人却憔悴消瘦。泪水洗尽脸上的胭脂,又把薄绸的手帕全都湿透。桃花被风吹落,洒满清冷的池塘楼阁上。永远相爱的誓言还在,可是锦文书信再也难以交付。遥想当初,只能感叹:罢了,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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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传,陆游在十九岁初娶舅舅唐闳之女唐琬。陆家以一只精美无比的家传凤钗作为信物,与唐家定亲。婚后,两人的感情也是非常好,伉俪相得,琴瑟甚和。

        然而不当陆游之母的意,竟至解缡,活生生上演了一出《孔雀东南飞》。只是,陆游和唐琬没有焦仲卿和刘兰芝的决绝和坚持,那时已经是宋代了,是个道学与儒学已经深入人心的时代,不可能上演殉情与私奔这样大胆的剧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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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母既是唐琬的姑姑,又是她的婆婆,在古代这样亲上加亲的关系是非常近的。可是结婚才三载,陆母竟然做出了这个对所有女子一生有重大影响的决定,可见她们之间的矛盾是很深的。

        从唐琬和陆游《钗头凤》一词来看,也是一位兰质慧心的女子,究竟什么原因使她“弗获于其姑”?是因为唐琬不能生育?不能生育是休妻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因为陆母不喜欢唐琬出众的才华?古时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因为陆游与唐琬的感情太好,而陆游的家族却希望陆游博取功名,光耀门庭,担心唐琬会影响了陆游的仕途与上进心?是因为如好事者所说,唐琬在一次外出时被有权势的人看中,那人遂找人在陆母面前恶意中伤唐琬,迫使爱子心切的陆母下定决心休了唐琬,以维护陆游的名声?

        无论什么原因,俱是猜测,总之陆游与唐琬被迫离异,陆游另娶王氏,唐琬改嫁赵士程。从此萧郎是陌人,从此不歌陌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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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别十载,有故事的人终究还会让这个故事继续发展下去,十年后他们再度相逢,相逢在留有美好记忆的沈园,也许,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纵“满城春色宫墙柳”,不过“桃花落闲池阁”一片萧索。

        唐琬另嫁的赵士程据说是皇族,是世家子弟,他和唐琬与陆游在沈园相遇,借口准备酒菜避开,而留二人叙别来之情,这气度就不是普通男儿。我常常惋惜,唐琬以再嫁之身得遇如此人才,却不知珍惜,始终落得个郁郁寡欢。便如郭襄偶遇何足道,内心窃喜两个人将有故事上演,却不料只是一段最简单的插曲,简单到只如清风拂面,事过境迁,没有在郭襄的心中留下片鳞半爪。也许唐琬柔弱的外表下有颗倔强的心:赵士程待我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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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游与唐琬再度相遇,在对方的眼中,俱已不是年少时鲜艳明媚模样,十年的红尘翻滚,十年的往事悠悠,纷至沓来……怆然神伤之际,诗人提起手中的笔,无比沉痛地在墙上写下了千古绝唱《钗头凤》,最后三个“莫”如大锤一般打在诗人与唐琬的心中,使得唐琬黯然以至泪下。

        我心中是责怪陆游的,你们都已经离婚了,况且当时你虽是被迫,但毕竟没有坚持到底,现在使君有妇、罗敷有夫,还写这样的词句来刺痛人心。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宋 · 唐婉《钗头凤·世情薄》

        世态炎凉,人情淡薄,黄昏骤雨催花落。晨风吹干泪水,脸上残留泪痕。想写下心中愁思,却不知如何下笔,只能倚着斜栏自言自语。这一切怎么那么难、难、难!
        今时不同往日,咫尺天涯,我身染重病,就像秋千索。夜风刺骨,听着远方的角声,心中再生一层寒意,夜尽了,我也很快就像这夜一样了吧。怕人询问,忍住泪水,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只得瞒、瞒、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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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游黯然而去,唐琬一病不起,在病中和了一首《钗头凤》,这病再未痊愈,也许这病从十年前就已经得了,也许十年来一直都未痊愈吧?唐婉郁郁而终,年仅二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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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的长河向前流淌,陆游继续过着倥偬[kǒng zǒng]的戎马生涯,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也有软玉温香、风流富贵之境,这样意气风发的生活应该不会想起唐琬,那个如黄花一般无声凋落的女子。只是意气风发的日子终有尽头,陆游也不出其右的老了,退休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软玉温香、风流富贵都已离他远去,他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头,所有尘世的一切俱应忘记了远去了,但是唐琬忽然翩然出现在他的记忆中,那样猝不及防地直逼他的心。

        六十三岁,陆游偶过沈园,触景生情,题诗云:“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泌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枕诗,囊编残稿锁蛛丝;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四十三年前,陆游与唐琬还是新婚燕尔;四十三年后,陆游已是垂垂老者,唐琬已化灰化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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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的日子,陆游仍作过许多关于沈园的诗词,至生命最后一刻仿佛都在怀念。似乎是个美好的悲剧故事,故事中的男女因为外界种种而分离,十年后重逢又伤感而别,女子感伤而亡,男子在以后的岁月中,尤其是老去后时时回忆感念着女子,以至终老。

        似乎是个叫人唏嘘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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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历史并不是这样。陆游不仅有续妻王氏,有数名妾侍,还有相好的妓女,他,并不专情。或许,是我太苛责他了,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日子照样要过下去,只是大家都知道,相见争如不见,相见不如怀念。

        真是,相见不如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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