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向日葵

96
水果心动
2016.10.28 12:35* 字数 33535

往后的日子我再也没到过那样的地方,伴随着铁轨咕隆咕隆的低吟,一夜又一夜我重复着一个梦。

我离开后,那里什么也没改变。清晨,狗被天山上吹下的风唤醒,趴在院子门口睁眼看着大大的太阳。老人颤颤巍巍地提水洗脸,准备着出门。孩子们还是骑着那些破旧的单车去上学。单车吱哑扭动着,推搡着,孩子们的欢呼声吵醒雪山峰谷下的那一片片向日葵,像一朵朵金黄色灿烂的小太阳,如同初遇时那般。招摇着,搅拌着,氤氲起金黄色的花粉,旋转着,升腾着!

而你们呢?你们是否已经回到了这里。

从一场醉酒开始。

没有人能够抗拒这样的一场醉酒,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在这样的一个夜。

黄昏的时候我独自来到河边捡着石头。

河滩上银光点点,火红鲜艳的夕阳依偎在大河的尽头,爱人缠绵的情意把整个西方都浸泡在大河的一片金光粼粼中。我抬头痴痴地望着这壮美的景色,看着这即将滑向异国他乡的太阳,心中却忍不住地泛起一阵阵凄凉。

我想起了来时的路上,火车上像一只孤独的渺小的爬虫穿过空旷无垠的大漠,追着夕阳的脚步。空荡的车厢在铁轨上摇晃着,太阳在临近死亡前拼尽全力挤出最后的光和热。阳光挥洒在奔驰不息的火车上如同给它穿上了一层金甲。

哦,对!他这般地孤独、倔强,理配得到这样的嘉奖。

大漠的落日大概是世上最孤独的。

不需你走近他,只要远远地望着它一眼,你便可被它的孤独渲染。

鲜红!

硕大!

滚圆!

它苍茫茫的挂在天边。无情地看着这早已融为一体的天和地!

这亘古不变的天和地!

只有他日夜奔驰,来往不息。

而这里的夕阳却大不一样,她收起了大漠的悲壮,一头扎进温柔的情郎。思念的眼泪掉下来,汇成这一条大河,温暖着西边最后的这座小城。

身后的大桥上汽车传来嘀嘀的鸣笛声,夹杂着空气里的埃尘,混合着行色匆匆的吆喝,和这座城一起泡在金光粼粼的水里。似梦似醒,如醉如戏!

白俄罗斯的姑娘最是大胆!她们皮肤崭白,五官十分精致,高挑的身子倚在桥上和恋人缠绵私语,清风舞动着她的长发,金光抚摸着她的脸颊,粼粼的流水映在眼睛里,睫毛紧接着一颤一颤。

说不尽的绵绵情意,就如这道不尽的异国风情。

夕阳走的毫不留恋,西方大河的源头要逐渐变得黑暗,模棱不清。

月亮悄悄从桥的这边升起。来的那么温柔,眼神中带着银光。

此时此刻,我站在这座桥上。左手抚摸着夕阳,右手提起一挂月亮。金色银光在这里交汇,就同两个绝色佳人的惊鸿一瞥,浅浅含笑。

桥上依旧人来人往,白俄罗斯的姑娘,蒙古虬髯的汉子,塔吉克的妇女,带着头巾的老奶奶,还有打闹的孩子。

大桥泡在水里,惬意地晒着月亮。破旧的单车在他的脊梁上扭扭歪歪,他不禁舒服地哼哧起来!

我看着,听着,徜徉着。

一直天色黑了,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上空空荡荡,我索性甩开了鞋,大大咧咧,昂首阔步起来。夜里的凉风蹭着路面,擦着我的脚板,我又生怕踩伤这个调皮的孩子。

拐过了一个街角,远远地看见一辆挂满五彩丝带的马车飞快的朝我驶来。黑色的马脖子上系着一大串铃铛,大的小的,五颜六色!在风中叮当叮当摇曳着。黑色的马急刹在我面前,仿佛卖弄一般冲我扬了扬头。我正迟疑之时马车里跃出了一个小伙子,面相黝黑,棱角分明,张口用不顺畅的汉话喊我。

“朋友哪里去啊?”

我偏脑想一下,“光明巷”。

这人突然爽朗一下,露出来的牙齿那么洁白!

“顺路呦!上来!”

我迟疑一下,心中也不待犹豫,稀里糊涂地把鞋子套上。就扒上了马车。还未站稳黑马便撒欢一般的跑起来!我慌忙一下,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男人扶住了我!马车里本来就不大,再加上我就更显得拥挤。我挨着他坐下。

我刚想表示谢意,他反而大大咧咧挥了挥手,如此便显得我矫情了。

对面一男一女醉醺醺地倒靠着!嘴里不时呓喃说着酒话。

我抬头看见黑洞洞天空升起的一轮皎月,银色的月华撒到我们身上,我的心境一下变得澄清了起来。我反手靠在车上,马车一仰一仰地跑着,闻着酒气我竟也迷迷糊糊醉了起来。

马儿跑到哪里我反而不在乎了,我心中反而腾起一种畅快感!

让它跑吧!

跑吧!

跑到那无人所知的地方!

跑向那天地苍茫的地方!

我心中腾起了一种解脱。

马车逐渐慢了下来,我睁眼就看到了我住的地方。

我跟那人道了声再见,满怀感激拥抱了一下他,随即翻身下了马车!多年以后,我才知此时此刻的这个鬼使神差的拥抱已经改变我余下的一生。

他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我肩膀,然后朗声说了一句哈萨克语,我迷迷糊糊没有听懂,又不好意思问,挥了挥手对他示意再见。他再次露出洁白的牙齿,然后马车一撒欢的跑走了。

这是,我心里竟然无缘故地怕失去什么!

它抑郁在我的心头,却又吐不出来。

我拐过胡同,看见住的地方门口点着一个黄色的方方正正的灯笼。

青色的铁门浸在安宁的光里,石砖墙在打着盹。

我的脚步湿漉漉地,抬不起来。

突然又感觉腹中饥饿。

我扭头走向巷子的另一头,寻找光明处。却只见各色的灯笼在家家户户的院子门口点亮着。代表着这户人家夜深还有人未归。灯火被时起时落的清风吹得摇摇曳曳,却点亮梦中的人心里的轻稳。

这巷子走的越来越远,不知不觉拐到了深处。

我开始隐隐担心走错了路,可是脚下却不愿意停。

绕过一个大院子,借着星光模糊看见左手边一个小巷口,我犹豫之下闪身钻了进去。两扇高高的土墙中间夹杂着这条小巷子。我侧身小心翼翼的叠步钻在巷子里,却隐约突然听到了清亮的吟唱声。一丝一缕,随着风穿过层层街巷,在这狭小的巷子里被我捕捉到。

我飞快的穿过巷子,循着声音,在几个拐角后,一抬头,看见高处的墙头上站着一位白须苍苍的老着,精神抖擞。清瘦的身躯浸在月空里。

他口中念着经,时而低声吟唱,时而振臂高呼。突然又放声哭了起来。泪水从眼里涌出,挂成长长的两串。我知道这位老者是忏悔到了伤心处,自觉愧对真主。那份忏悔专注,仿佛世上在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在此时动容了!

我没有打扰他,悄声地从巷子里面穿过,继续我糊涂的探寻。像一只迷失蛛网的飞虫。循着直觉,我在一个又一个巷口穿梭。隐隐约约看见拐角处有亮光泛出,熙熙攘攘的声音不时传来,三五成群的人来回走过。我加紧脚步跟了过去。没一会功夫便出了巷子,看到了却是另一番天地。

马摇着铃铛,鼻子喘着粗气!

人山人海的一条街,形形色色的人唱着跳着。四周都是听不懂的腔调。

赶马车的哈萨克小伙看到我兴奋地跳了起来,使劲朝我挥手,示意我过去!

我穿过四跌八倒的酒杯和各色各样的醉酒的人。烤肉串的长胡子大叔吆喝着,滚滚的烟火扑面而来。艰难的来到他面前,又看到马车里面的那三人。醉酒的那一男一女又喝的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酒瓶倒了一地。

唯一醒着的人给我介绍这个哈萨克小伙,他们都管他叫阿尔江。阿尔江还是个孩子,看着棱角分明,晒得黝黑黝黑的,其实不过十六七的年纪。

对面的这个男人递过来一支烟,我笑着摆摆手。随后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壶酒,我伸手接着。

我们都很心照不宣的没有问来处和姓名。

别人都管他叫连长,我也便这般称呼了。

连长长着一张成熟的国字脸,一脸的碎胡茬。头发松散的扎着。

酒一口一口地喝着,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连长来到这里已经半年多了。去年他在十一月底来到这里,走的时候却赶上了大雪封路。后来索性就留在了这里过冬。阿尔江的父亲养了许多匹马,连长便帮其照料着,这一留就是大半年,一直到今天。

醉酒的姑娘突然要吐了起来,我们扶着她到不远处的墙角。过来一会她竟清醒了过来,又回到酒桌上,张口便又要喝,忽然瞥见我,反口撒着酒疯问我是谁!一会却又突然跑到我跟前勾肩搭背地要和我拼酒,最后却又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抽泣起来。我看了一眼连长,他正毫无反应地一口酒给自己灌下。大概是这种局面实在是见太多了。一会。姑娘又抱着长凳呼呼地睡着了。

这就是我遇到千千的第一幅场景。往后的日子里我见过她更多醉酒发疯胡闹的事,却从未再如次夜这般让人对这个姑娘如此好奇,心疼。

当地酿的酒,入口醇厚甘甜。用小锡壶装着,再倒入刚从山上凿下的冰,清爽无比却又后劲十足。

我和连长聊得十分投缘。夜深人静,原本热闹的街道逐渐安静下来。老板们开始收拾着东西回家。阿尔江早已经躺在马车上睡着了。

我醉醺醺地感觉自己被扛上马车。

然后颠簸着,像做了一场逍遥的梦。马脖子下的铃铛叮当叮当响着。有时声音很远,有时声音很近。自己突然又哼起了歌。

我撑着最后的清醒在巷口下了马车,强装着站稳了步子。阿尔江怕回家再晚就要挨骂。我让连长他们赶紧回去了。

我扶着墙拐过巷口,烛火依旧亮着。

应该是阿婆又换过蜡烛吧!我想。

门没没有锁,我推门而入,葡萄藤架子下垂挂着几个葫芦。虫子也休息了。

月亮也睡着了。

隔壁的意大利人捣鼓好了捡到的那把破吉他,躲在他自己的房间清唱,干涩的琴声响起来像生锈的铁丝。

“Oh it is fare thee well my darlin’ true

I’m leavin’ in the first hour of the morn

I’m bound off for the bay of Mexico

Or maybe the coast of Californ

So it’s fare thee well my own true love

We’ll meet another day ,another day

It ain’t the leavin’

......

...”

我迷迷糊糊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感觉天旋地转。铃铛依旧叮铃叮铃地在我耳边响着,挥散不去!

但是它却哪样地好听!

真的,我此生从未再听过那样好听的铃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早已日上杆头了。头疼隐隐约约传来,床头的窗子昨晚一直开着,对着院子的一个角落。苍白的墙体下几株瘦怏怏的向日葵斜倚着。我踢着鞋开门出去,阳光一下子倾撒下来,透进我的心房!葡萄藤下的影子斑斑点点,蜂碟在院子里面张舞着,飞快的翅膀在闪着金光。

我去一旁的井里提了桶水上来,衣服也未脱,清澈的井水便当头浇淋下来。透凉中又带着甘甜,酒醉后的昏沉一扫而光。

回屋换了身衣服我便悄悄地出去了,轻轻掩上门后,出了巷口看着四周的一切,整齐如蛛网一般的街道,处处盛开的花草。街边站着一位卖羊奶的老妇人。那个时候,一个钢镚打一桶奶足够喝一天的。我坐在路旁的花池沿边。好心的阿婆递给我一只银边闪闪的碗,我边喝边看着马路对面浇花的小姑娘,她笨拙地拿着水管,水雾扬起来映出阵阵彩虹。两个女人站在街头小声谈说,慈祥的老人对我挥手笑着!

三五成群的当地青年骑着老旧的摩托飚过,老旧的发动机不甘心地吼叫着。回去的路上鲜羊奶的味道在嘴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梦幻,一切又都是那么晰。

回到院子推开门,却惊讶地发现一个陌生姑娘惬意地清地躺在在葡萄藤下的摇椅。

她转过头,头发快垂到地上。

我隐约认出这是昨天醉酒的千千姑娘。心下一糟,这才想起昨晚酒钱还没付,今天一早就被人堵到家里。

原来阿尔江的父亲有事外出,家里的马去交给了连长了阿尔江两个人了。眼看有时跑马的时节了,马儿经过一整个冬天窝在棚里早已躁厌无比!这次去跑马的地方稍远,昨晚醉的一塌糊涂的猴子在临近县里的发电厂工作,紧急情况大早就有人敲门把他带回去了。千千说明来意让我帮忙一起去看马,我闲着也无事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千千兴奋地大笑起来,夸我是个爽快的人!

不久阿尔江过来接千千。见我也肯去,兴奋地把马车赶得飞快!

我们来到阿尔江家的马场,老远就看到几百匹马喘着粗气,尘土扬扬!连长已经是赶马的好手,阿尔江骑着头马赶在前头,连长负责左右侧来回策应,我和千千则垫在最后悠悠闲闲地赶着落后的马匹。

我们四个人驱赶着上百匹骏马浩浩荡荡地就上路了!

出了城,我们沿着路一直向南走,冬天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了。可是城外的草地上却还是只露出一点微弱的绿意。阿尔江的父亲说,今年春天的雨水不足,城外周边的草原还没有长出来,所以只能前往山的另一边跑马。忍耐了一个冬天的马儿显得焦躁不安,不时在狭窄的路上闹出阵阵骚动。连长来回奔逐,把离散的马儿驱赶回来,它们才学着规规矩矩地赶路。

骑着摩托车的青年吹着口哨呼啸而过,路上的孩子也痴痴呆呆地看着数不清的马脊,好像从未见过如此新鲜的事情。

马儿安静了起来,四周也变得绿意盎然。我们四人惬意地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连长嘴里嚼着不知名的草根,泥土粘在他的胡子上也毫不介意。阿尔江唱起了歌,我怎么也听不懂。只觉得歌声时而高阔,而是低吟。声音拙朴,干净极了!千千出门穿着长长的碎花裙,大大方方的骑在马上,愉快的吹着口哨。我并不很会骑马,可胯下的这匹枣红马却显得那般的温顺。我大胆地松开缰绳,它也变得欢愉起来,兴奋地蹦跳着!突然飞驰着绕过连长流星一般向前奔跑来到阿尔江的身边。我下意识地抱着马儿的脖子,光滑油顺的鬃毛贴着我的手臂,它急促的呼吸传到我的耳边,我甚至感受到它的脉搏的跳动!然后它慢慢停下,在原地打了个转示意我下来。我看见脚下一条清澈无比的流溪从南方的高山上流下来,隐藏在丛丛绿意中。

我们在溪水的上游坐着稍时休息。阿尔江打开来时带的包裹,取出几块馕饼和烤好的肉块分给我们三人。然后跑到了不远处的草坡,过了一会一溜烟地跑回来,手里捧着各色的野生的小果子,看来昨天晚上这里下了雨,果子上面还沾着潮湿的泥土。

马儿们喝完水三五成群地吃着草,逍遥的摇晃着尾巴。

千千把果子泡在溪水里,清澈透凉的溪水温柔地抚过青青的绿草。滚圆的蓝莓果酸的让人掉眼泪。鲜红色的野生小草莓其貌不扬,在水里摇动可爱极了,被雪山的融水泡的冰凉,放到嘴里用舌尖压爆,大自然的味道瞬间感染了整个人!

我们的目的地还在山的另一方!

沿着溪水往上走,路变得艰难起来,可是却有趣了很多。无边的草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高高低低的杉树和数不清的野花。溪水在上游变成了一条奔腾的河。鹰在湛蓝的天空盘旋,累了就躲进硕大的云彩里。

渐渐地两边矮小的山峰变得高大起来,我们已经走进了峡谷的深处,一路随行的溪流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片宽阔的河床,横躺在峡谷深处里。我们四人都下了马,阿尔江小心翼翼的牵着头马淌过这片河滩,我们在马儿的后面尾随着,冰凉的雪水浸泡着鞋子。马儿拥挤在一起,蹄子踩出的阵阵水花打在我的身上。

过了河滩转过山谷,树木又变得稀少起来,草原又重现眼前。一望无边的草坡,好似绵延到天边一样!这样的路马儿也显得吃力起来,我们下了马,踩在松松软软的草地上。昨夜刚进过雨水洗礼的草原在阳光下氤氲着丝丝水汽。临近傍晚,远处草原的绿色的脊线横在天边,夕阳搁在上面散发着刺眼的光芒,马儿们脊背被照地油光闪亮,看着好不壮观!

草场在天边的脊线慢慢向我们爬进,夕阳下一座简陋的小木屋也慢慢地变得真切起来!

这便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草坡上长时间的爬涉大家都累得腰酸背疼!看见小木屋便如同看到希望的火把一样!临近终点草坡变得平缓起来。四人翻身上马,阿尔江在前面飞奔叫着!喊着!后面的马儿也跟着躁动起来,嘶鸣的声音透彻着无边无际的草原!连长和千千紧跟其后,我骑马的本领最差,高海拔已经逼地我喘不过气来,只得策马缓缓跑去。前面三人的身影遮住了刺眼的夕阳,影子在地上拉的纤长!

他们在小木屋缓缓停下,人马在夕阳下显得肃穆极了!我驱马上前,突然一幅巨大的画卷呈现在我眼前!我毫无防备,整个人都惊呆在那里!

说真的,我从那以后从未再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景观!

我们之前辛苦爬涉的草场在这里到达了终点,眼前的草原一眼望去平坦无垠,细看下却也是起起伏伏,草坡、草谷起起落落,线条横纵交错,青草被阳光照成金色,远处雪山一枝枝巨大的白色峰尖孤独地且又傲慢地伫立在草原四周,环抱着整个草场!

我们来到了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草原,它就像是上帝的皇冠!雪山的峰线如同皇冠上的银边,鲜红的落日像宝石一样插在雪山上!

我们所有人都震慑住了!千千兴奋地大叫起来!她骑马沿着脊线一路向上奔去,呼声在草原上回荡,渺小地可爱!

我看着此情此景,心中默想,此生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幸福的吗?

如此俊美的草地身后的马儿已经显得按耐不住了,在原地拥挤,焦躁地嘶鸣着!

头马已经被阿尔江放开,数百匹骏马在它的带领下奔现眼下的天堂!这些大自然的精灵们如此欢愉,跳跃着,鬃毛在风中飞舞,飘扬!

真的,我从未觉得生命会如此可爱!

我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青草的芳香包裹着我。千千已经骑马跑去看雪山了,我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却不留神顺着草坡滚了下去,吃草的马紧忙躲开了!我躺在草谷下,耳边传来阿尔江和连长的笑声。头晕晕沉沉地,我眼光刺得我睁不开眼。马也冲我哼哧几声!

我好想失去所有的力气,失去了所有的欲望!

有些人,有些事情早已被吹的一干二净。

我此时还有什么渴望的呢?我只想简简单单在这里躺着。

我侧头看着巨大的雪山,被夕阳照地如同金字塔一般!经过一天的疲惫,我在清风的吹拂下缓缓地进入梦乡。

这里夜晚来的极慢,我醒来时天还未黑,西方雪上后面还残留着一片霞光。

我爬上草坡,阿尔江和连长已经升起了火。我从简陋的木屋里面拿出一个桶,按照阿尔江的指示顺着草场往下走,雪水融化点在这里聚成了一个水塘,然后汇成小溪流向下游的山谷中。阿尔江生在草原,长在草原,他是草原的孩子。草原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他都了如指掌。来时的峡谷路上阿尔江轻轻松松地抓住了只漂亮的野鸡,羽毛鲜红亮丽。夜晚来临了,空气变得冷了。雪山依旧伫立着,我们的这团星星篝火装点了整个草原。

阿尔江从布袋里拿出馕饼每人分了许多。我们把烤好的肉用铁丝再次扎起来再篝火上烤起来。已经开膛破肚的野鸡滋滋地冒着油,滴在木柴上发出呲呲的声音!烤肉的香味弥漫开来,勾得我们每人口水连连!

夜晚的时候月亮又爬上来,草原的夜里十分地冷清。马儿也休息了,清辉散漫整个草原。

篝火熄灭了,我们躲到小木屋里面,一夜无话,各自躺占一个角落。连长嘴里又叼着草根,脑袋枕着自己的手掌翘着腿哼唧哼唧。阿尔江这个孩子如获至宝般还在摆弄那只野鸡的羽毛。我悄悄瞥向千千,她把不知何时头发扎起来了,抱着腿蜷缩在墙角。透过墙上的缝隙侧看着外面的月亮,像是在思念着一个人。

大概,她心底也有放不下的过往吧。

我呢?

我也会回想起飘在海上的那艘船吗?还有一个深夜打来只有哭声的电话。

第二天外面嘶嘶的马鸣声吵醒了我们。

太阳已经升起了老大一截,我提桶去打了水回来。众人洗漱后也没有什么胃口,随便把昨晚剩下的东西对付几口。

阿尔江跑到山坡上使出浑身力气,一个口哨飘出了好远!不一会他来时骑的那匹头马就从草原上跑了回来,在阿尔江身上亲昵地蹭了蹭!我们收拾了一下东西开始准备回程。阿尔江去溪水给它的马洗的干净飒爽极了!

头马仰天长嘶,原本还在草原上追逐的戏耍的马儿们都聚集了过来。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马儿们显得恋恋不舍,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穿过峡谷,沿着河水直下。路过溪流时再吃到果子,已经没有了来时那么惊喜。

顺利地回到城里已经接近下午了。我们把马赶到马场里,便各自告辞了。连长一直借住在阿尔江家,千千租住在一个院子的阁楼上,位置离我并不算远。阿尔江赶马车把我们送到家里,并且送了我一小桶胡蜂酒作为感谢。我原本还要推辞,千千和阿尔江已经是老朋友了,笑着劝我收下。我也就不再客气了!我看了千千住的地方,心中默默记下了位置,没有让阿尔江继续送,我自己慢慢走了回去。刚一转身听见有人喊我,我回头看见阁楼的窗户打开,千千探出上身喊道:“猴子说好晚上要来,咱们一起再去喝酒啦”

我笑着答应了她,回去的路上人多了起来。做生意的小贩开始推着车出门,马车一辆又一辆地驶过,后面坐着抱着小孩的漂亮女人,五颜六色的绳子在风中飘舞!

我回到院子,冲了个凉水澡。躺在床上惬意地晒着夕阳的余晖。醒来的时候天还未黑,桌子上摆着几串新鲜摘下洗净的葡萄,用瓷碗盛放着。

阿尔江晚上过来接我,老远我就听到铃铛叮铃叮铃的声音!他隔着院子喊我,阿婆从阁楼出来,骂他说:“阿尔江,你莫要在这里喊!惊了我的客人!”

转眼又看见我与阿尔江十分亲切热熟,拧着的眉毛就舒缓开了。

阿尔江仰头大大咧咧冲她喊着:“看!你的客人好着咧!”

我们给阿婆道了别,阿尔江驾马叮当叮当地驶过大街小巷。千千姑娘换了身长裙,淑女极了。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路边冲我们挥手。

阿尔江的父亲还未回来。我们赶往他家马场边的院子,连长和猴子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阿尔江的父亲养着城里最多的马,是这个小城里的大户。且待人谦恭极了,路上的人看见阿尔江都笑开了嘴!

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到阿尔江家的院子,院子外面种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里面葡萄藤和无花果树连成了片,院子空畅宽亮,一匹黑色的马系在院子西角,躺在地上甩着尾巴。

父亲不在,阿尔江豪气一回,擅自做主从地窖里搬出了一大桶酒。我闻着逸出来的味道,醇香扑鼻,和下午送我的胡蜂酒一样。

虽然我和他们刚认识不过几天,却很迅速的融入其中。

我们在院子中央升起了火,瞬间点亮了整片夜空!猴子忙前忙后,大概是对昨日的突然爽约很歉意吧。我们把羊肉穿在签子上,油噼里啪啦掉到柴火上,被鲜红的火苗吞灭!连长又打到了几只肥大的野鸡,拔毛剖腹后塞进香料,糊上泥巴扔到了火堆里了。

我对猴子好感极强。他身上江湖气很重,为人豪放不羁。连长和千千忙着烤肉的时候,他趁着清闲提着小锡壶,拉着我和阿尔江躲在墙角看月亮。他给阿尔江倒了一杯酒,挑衅地笑着对他眨眼。阿尔江还是个孩子,他的父亲不允许他喝酒!此时看着猴子面目可憎的挑衅,不禁豪气一振,仰头而尽。然后呛得面红耳赤,躲到一旁咳嗽!我和猴子笑得捂着肚子!

我倚着墙坐在地上,接过他的小锡壶仰头灌了下去,潺潺的胡蜂酒入口微辣,后味绵长。我第一次喝这种酒不太习惯,慢慢地就爱上了这种感觉!

我怒扬一口后递给他,一壶酒在我俩手上一口一口地传递。

月亮出来了,烤肉的香味弥漫整个院子。连长招呼我们三个过去。千千脸上已经微红,极不淑女地坐在酒桶上,举起杯子敬这朗朗的明月。阿尔江死活不肯再喝,我们四人欢呼声中干杯!肥香油腻的羊肉配着畅爽的胡蜂酒,我们在月下狂欢着。胡蜂酒的后劲很足,除了连长我们都有些微醺!

猴子喝的最快,最后索性用接水的瓢舀酒,三分下肚,七分化醉意。他醉的晕晕沉沉,躺在冰凉的地上抱着柴火当琴,迷迷糊糊听不清唱的什么!

不久,一个长胡子的大叔拎着桶酒和许多烤肉来敲门,这是阿尔江的邻居。看见我们笑着打了声招呼,对阿尔江说:“我看你家有朋友来,给你来些吃的和酒!”

我们赶紧道了谢,他嘿嘿一笑反而不好意思!临走前小声叮嘱阿尔江说:“你们偷喝了酒,回头你父亲问起来你便说我家有客人来,借于我罢了!”

阿尔江一听兴奋地跳了起来,千恩万谢的送走了长胡子大叔。脸上乐开了花!

猴子从地上起来,用清水冲了头清醒了一下,我这才想起为什么初次见他的那个夜里他身上湿漉漉地!

千千趁着酒醉在月光下翩翩起舞,裙角在像蝴蝶一样在空气中欢飞!我们醉眼迷离地靠在墙角,躲着月亮。猴子带头欢呼鼓掌,我们也跟着起哄,千千羞红了脸上前气愤地踢了我们几脚!

“我们去大桥吧!”猴子突然喊了一声。

我们四人立马附应!说走就走,阿尔江一溜烟地跑去马场赶过来马车。我们踉踉跄跄地爬上马车,阿尔江一拍马尾巴,马车就飞驰起来。

我还未醉地一塌糊涂,千千是个姑娘,连长负责照顾她。猴子酒品最差,躺在马车上,也不用人管!

马车驶上桥头,在桥上停下。

我强撑着下了车,一头靠着桥栏上。河水不停地流着,月亮挂在河水的尽头。银色的水流波光粼粼,闪着我们的眼睛。远方河两岸的树木郁郁葱葱,陷在茫茫黑夜里。说不出的清幽诡异。

猴子醒了下了马车,靠着我旁边。突然来了豪情,醉酒高歌!

我也不禁跟着唱起来!

                  我唱:“西北有高楼,上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我声音还未落,他们就背对着我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

我茫茫然站在那里看着这群奇怪的人,突然我也觉得好笑起来。

笑的前仰后合。

笑出了眼泪。

笑罢后,各自背着别人偷偷抹掉眼泪,然后靠在一起,再假装欢快着看着月色!

当天夜里我们都没有回去,住在了连长的小屋子里。

第二天清晨扒开了火堆里的泥块,鲜香四溢的野鸡让我们大快朵颐!猴子回电厂之后,我和千千也告辞了。往后的几天日子我过着白天睡觉晚上醉酒的日子。猴子隔三差五地过来,阿尔江的父亲回来后我们就不好意思再拉着阿尔江夜里四处游荡了。一日下午,阿尔江去找我恰巧遇到我隔壁的意大利人在葡萄藤架下摆弄他的旧吉他。阿尔江一下被吸引住了,往后的几天回回都来缠他。几日过后意大利人在一个清晨离开了。走之前把吉他放在我门前,我想大概是托我转交给阿尔江吧!

不知不觉我在这里已经半月有余。我租住在阿婆家的院子,和周围的邻居早已认熟。浇花的小姑娘会大清早来敲我的们请我去她家屋顶看鸽子。傍晚,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会笑着把我喊到身边,在我耳边说悄悄话。我听不懂他对我说了些什么,就站在那里陪着他哈哈的笑着!

阿尔江来找我的时候我把吉他送给了他,他高兴地跳起来搂着我的脖子,然后冲进院子去找意大利人,却只看见空空荡荡的房间。我看他出来时眼神很是落寞,不忍心安慰了他几句。

自我来时每次喝酒从未付过酒钱,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晚上邀请他们一起去吃饭。他们也很不客气地宰了我一顿。猴子带来一个消息。北边雪山的已经雪化了,通往大湖的路也解封了。邀请我们过几天一起去!此时距我们跑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我们几人就满口答应了下来。反而阿尔江因为马场父亲需要他照料,只得留在了家里。

大概等了两天后,猴子天未亮就来接我们。我们也早已经准备妥当。连长借了阿尔江家的马车,我们一行人赶着马车出了城。过了大桥,地势变得平坦开阔了很多。河水变得缓慢且分成了几条宽宽窄窄的小河,河岸上长满了葱葱郁郁的松树,一个个高耸挺拔,神气极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晨曦从远处的小山上慢慢投过来,透过森林早晨的水雾,给松树戴上一个个金色的帽子。山脚下白色的帐篷一缕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摇曳,慢慢消散在风中。河水被照的像银色带一样,几匹马躲在山脊的阴影下低头饮水。

时近中午的时候,我们离大桥已经很远了。前路变得开阔而荒凉,远处山上的密密麻麻的树木在风中舞摆。摩托车的轰鸣声听着如同哮喘病人一般在旷野上回荡,前方远处一个戴着帽子的人骑着老旧的摩托在向我们挥手喊话!

这是猴子工作的发电站里来接我们的朋友。

发电站建在山谷下的荒凉的河谷里。我们在朋友的带领下没过多久就来到这里。站长听说我们要来十分热情。虽然已经是初夏,但是他身上依旧裹着的大衣,和几位当地的朋友站在门口迎接我们。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河岸上架起来火,新鲜的羊昨晚已经准备好,我们从马车上搬下来酒,大家一起围着火一起坐着。厂长虽然汉话说的并不顺畅,依旧十分热情地给我们讲着这片土地上的事情。我们饶有兴致地喝着酒听着,不知不觉羊肉的香味勾得我们口水连连。我们用刀子扎着焦香的羊肉大快朵颐,大家欢快的谈笑着。

饭后,我们把马车寄放在电厂里。厂长从近处牧民家里牵过几匹马来,帮我们把来时准备的物品搬上马背。河谷里晚上风大,临走前为了表示感谢,我们把来时特意带的胡蜂酒送给了几位朋友。

猴子策马走在前面,我们一行人沿着依稀可寻的小路进了山林。我骑在马背上,松树密密麻麻的针不时扎在我脖子上,生疼生疼的。云杉的叶子绿油油地反着光。阳光从叶子中间的缝隙漏在我们身上,斑斑点点。我们在小路上曲曲折折,遇到当地前来牧马的老汉,胡子花白。他把羊皮裘脱下袒露着臂膀,十分精神抖擞。翻过山谷,便听见潺潺的流水声,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湿润起来。我们在山林中沿着小路兜兜转转,前方的哗哗的水声越来越近。果然在山崖上看到一挂小瀑布。冰凉的水冲刷地石崖十分光滑。据猴子说,每年夏天山顶上的积雪融化一路留下来便汇成这无数挂瀑布。我抬头迎着阳光看着东方的雪山,绿绿匆匆的山腰顶着个雪白的帽子。巨大的雪峰闪着银光,那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了。走出山谷路变得好起来。我们从山林里面出来踏上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连长说起,这条路一直沿着向东就是大海了。西边的雪山还未融化,所以路还未开通。如今我们倒成了它唯一的客人。周围的山头一个一个娇小可爱,绿油油的。不远处的雪山冒着白尖。我们一路走走唱唱,马蹄声叩在柏油上煞是好听。柏油路盘旋着到了山腰,前面的路依旧不通。积雪融化的水从山上淌下,冲刷着路面。猴子在前面带路,我们牵着马爬上了一个小坡,从一边的小山脊绕了过去。翻过小山脊就到了大湖那里。 很久以后,有人问起我关于她的事情。朋友,我真不知该如何向你描述我看到她的第一眼!

你见过大海吗?蔚蓝的天空,一望无垠的碧波。她就是海遗落高原的一颗碧蓝的翡翠!

四周雪山拱卫,如同一双雪白的双手呵护着这一捧眼泪。

我驻马立在山坡上,融化的雪水滋养着土地,到处开着黄色的无名野花。从小山顶一直拥簇到湖边,然后沿着岸边蔓延,直到给这块宝石镶嵌上一个完美的鹅黄花边。我竟不知世上还有这般地方,在这寥无人迹的西北之地,雪山之下深居着一个如此清冷绝艳的海的女儿!我站在岸边,翠蓝的湖水横无际涯,一眼望过去只得看见远处宽阔的雪山的肩脊。云大片大片地掠过,在草地上留下一片飞快的影子。天空变得那般低矮,踮脚就仿佛将手探入了云朵之中,有着流雾般的触感,丝滑中带着生冷,轻盈中夹杂着些湿重。

我们骑着马沿着湖边走,寻找一块晚上搭营的宿息地。远处雪山逸起缕缕寒雾,融水缓缓地流淌,浸着花香最后融入大湖。每年秋天这里的雪花就要飘落下来,大雪封山没有人可以进来。据当地的牧民叙述,到了隆冬的时候湖面上会结一层厚达几丈的冰层,卡车开到湖上去也如履平地。若是再冷一点,暴雪会将整个湖淹没,雪一直漫到山坡上。峡谷里的高耸松树云杉也都被埋得只剩下一个个小小的尖。听猴子这般说道,我自觉匪夷所思,世上怎会有如此大的风雪能将来时的峡谷填没!进山的所有路都被封了。依猴子的性情绝不敢隆冬之际来此冰天雪地的地方,若是听当地人道听途说,虽不至于埋没峡谷,但也绝非等闲的风雪。待到来年春天,大西洋的暖流吹拂过来,湖面解冻,融化的积雪再滋养山林。如是如此,年复一年。大雪来临前,牧民们都要撤离此处。走之前便将帐篷水桶等物放在一处小山头,用树枝搭架,再盖上帆布以做来年之用。果然,我们在一处黄花遍地的小山头找到了一处牧民遗留下来的帐篷。连长带头,我们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扯开帐篷一看,居然是一个硕大的蒙古包!先把骨架插到地上固定好,然后吃力地把白色的帆布在外围搭好。最后用绳子紧扎固定。我们打量一圈发现这蒙古包十分硕大,足够睡十几人有余!上面没有封顶,如同帽子的顶尖被切下来一般。我们气喘吁吁地躺在里面的草地上,看着云朵急促地掠过,微风从顶部吹进来,顿时心旷神怡。

我们这样躺着,什么事情也不着急。连长又叼着根野草躺在地上嘴里哼唧哼唧地,千千依偎在骨架上摆弄她的辫子和地上的黄花。猴子一刻也闲不住,他将马上的东西全部卸了下来,纵马去了湖边。我不知为什么,在如此宁静且自在的日子里空闲下来总是想倒头就睡!大概是潜意识认为简单的生活就要做简单的事情,那世上恐怕再没有比睡更简单的事情了!

傍晚的时候猴子喊出我们,我们一起骑着马沿着湖边漫行。夕阳把雪山照的金光闪闪,湖水也变得暗淡起来,多了几分深邃。我们原打算走到湖的另一边的雪山脚下,可是天即将黑下来且腹中空空,只得放弃原路返回。我在蒙古包前升起了火,把来时带的肉食再次烤熟分给大家。夜里的风格外的冷!千千裹着来时带的厚厚的毯子坐在火堆旁,火光衬托下,她的脸颊红红的。不知为何,这个南方姑娘到夜里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不敢去问她之前一人穿越大漠戈壁,辗转千里是如何来到这里。她一人独居在那小小的阁楼上是在尝试着怎样的孤独!后来直到她离开的那个夜里,我送她走。我们老早就到车站,她却迟迟不肯进去。央求着我陪她再走走转转。高原的夜里风十分的大,我们在寒风中裹着自己,漫无目的走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最后她抱着腿坐着车站前的路边一个人痛哭起来。路上人来人往,无人为她驻足。我见了实在是心疼,竟也忍不住地掉了眼泪。蹲在她前面看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过了一会,她抽泣声小了一些,站起来看着我,突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然后垫着脚用力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轻声一句,然后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进了车站消失在人海中!泪水划过我脸颊,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

她离开前是那么万般留恋,离开时又是那么坚毅、果断!

夜深了,千千姑娘和猴子躲进了蒙古包里。我守着一堆忽明忽暗的篝火,连长躺在火的另一边。他冲我哼一声,随手抛来一支烟。我笑笑接住了,拿起还冒着火影的柴火点着它。烟草味伴着夜里的冷风刺激我的肺,引得我咳嗽连连!

我已许久不曾抽烟了。

“你在海上待了多长时间?”,他吐了一口烟,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心头一紧,仿佛多年未碰的伤疤被人揭开一样!我回头看了散漫的他一眼,笑了笑。

“五六年吧。”

“怎么又来这了呢?”

我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呢,你又是怎么来的?”

他意味深长地熄了烟,“我和你们不同,你们转眼还都可以重新来过。我这个年纪有些事错了,就是一辈子!”我虽然不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想来也必是刻骨铭心的伤痛!只好安慰他。

“一辈子那么长,一天没活到头就不能说一辈子。”

我看到这个男人眼神中的那股落寞,不禁同病相怜起来。

可是,来的这里的人哪个过往不是令人心碎呢?

第二天晴空万里,雪山上的风吹拂着我们每个人。我们四人闲来无事,一致决定在湖边造一座房子!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我们骑着马来到昨天经过的峡谷,我们只有来时带的一把小斧和连长随身携带的短刀。森林里郁郁葱葱,树木高耸入云。我们找到几株新长成的云杉,费力地把它砍倒。我把帆布撕成条,把树系在马儿身上拉着走!千千抱了一大堆干草回来,猴子帮她打成了扎。最后我们在山沟里面寻到了许多野果,大家蹲坐在地上吃着果子看着一上午的成果,心里甜滋滋地!

回去的路上千千姑娘骑马在前,挥着鞭子。我们三人实在心疼马儿,就跟在后面吆喝着唱着歌着湖边湿润的泥土糊在上面。午后的阳光极好,潮湿的泥土不一会就晒干了。就这样我们房子的墙造好了!我们在四面墙上搭棚着密密麻麻的干枯树枝,千千用短刀揭开一片草皮,上面还带着些许黄花。我们把泥巴糊在顶棚的树枝上,再把草皮盖在上面!远远看去仿佛头顶绿草的。回到大湖那里我们先把原先的蒙古包拆掉。我用小斧把云杉上的树枝劈掉,再合力把几株树砍成木桩!用短刀削尖一头,插在松软的草地上。就算是打下了四个桩。没有木板,我们就把树干劈开,劈成一条一条的木块。再依次插到四个木桩之间。千千用带回来的干草拌方盒子!看着我们湖边忙活一天的新作,我们心里实在高兴极了!晚上我们把毯子铺在木屋里面,泥土混合青草的味道经久不散!我尽情地浸在其中。大湖的上面星光璀璨,一挂银河倒影在湖面上。夜晚除了寒风一切显得十分静谧。

千千挽了挽头发,蹲坐在湖边,饶有兴致地摆弄着青草。

“要是能留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她轻轻地说,又像是喃喃自语。

连长沉默不语。

我回头轻声问猴子,“诶,兄弟!有一天你会走吗?”

“走?去哪?”

我一副无可置否的样子,说,“哪都行啊,反正就是离开这里!”

他好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喊道:“为什么要离开?你看看这天!这地!世上哪里去找第二处?”

他转而兴奋地跑到湖边,回头冲我们大声地喊:“我是永远都不会离开的!”

我看着发疯一般地他,沉默不语。

翌日清晨,昨夜之事已烟消云散,大家都回归常态。临走前猴子削了块木板,用短刀歪歪扭扭地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它埋在屋前的大湖岸边。我们三人看着有趣,也效仿埋下了自己的一块。

我缓缓地掩上泥土,看着最后一眼风轻云淡的湖水。我将此生的三分之一葬于此,愿过往的我得以安宁。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不到中午就到了电厂。连长谢辞了厂长的款待,我们还了马匹,临走前又对当地热情的朋友们道了谢。猴子由于工作的缘故并没有随我们一起回到城里,但我知道离下次见他的时候并不遥远。

回到城里,日子要接着一天一天地过。少了初来时的新鲜,生活开始回归平淡。好在有了这几位朋友每天也都充实多彩。夏日绿地一天比一天深,阿婆每天清晨准点去敲我的门,给我门口放几串早上刚采摘的新鲜葡萄。她年纪大了,身体也变得不好,每天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阁楼上。几串新鲜的葡萄大概是她为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唯一能做的了!我一口气付了她足够半年的房费,她惊慌地摆摆手推辞。我知道她日子并不清苦,但还是硬塞到她手里。她面露难色仿佛做了亏心的事,喃喃道:“用不了这么多的。”

我白日多数不在院子里待,有时就托付相识的邻居照顾她。六月底的时候城里周边的麦子就要成熟,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我一次骑马出城,微风乍起,金黄色的波浪无边无际,把整个小城包围的严严实实!几台正忙的收割机在广阔的天地间如同蜗牛一般缓慢行驶。那时我整日闲着无事,又正值农忙,就去麦地里帮忙开收割机收麦。每天清晨天还未明就要出发,往往劳作一天,待到天黑才能回去。早晨出门带上一块大大的馕饼还有一大块昨夜剩余的烤肉,中午也就这样对付。老旧的收割机在土地上颤抖,我看着无边无际的麦田少了一茬又一茬,丰收的喜悦也不禁在内心中荡漾。我大概在此忙活了近半月,虽然辛苦但也拿到了一笔很大的报酬。期间阿尔江的父亲带着连长出了趟远门贩卖马驹。猴子电厂工作忙的要紧也没有时间赶过来相聚。千千每日拿着画板到大桥那里,把现实的光和影腾挪到画纸上。偶尔遇到几个游客要求,便为其创作一幅,往往也得到一笔不菲的回报!她有时清晨起的极晚,百无聊赖就不去大桥了,策着马出城便来寻我。我每日收割的地点不固定,她就一处一处地接着找。中午时,我远远看见她陷在无际的金色海洋,就停下轰鸣的发动机静静地等她寻来。艳阳高照,她额头上的汗水黏住了几缕青丝。她把马放在田间,我看她气喘吁吁也没吃东西,就把早上剩余的馕饼拿给她。我俩坐在麦浪之中,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我怎么办。我没好气的苦笑,又安慰她说:“吃吧吃吧,我那还有人家送的瓜咧!”吃饱喝足她就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怔怔发呆。我习惯了她如此,也不去管她。往往一回神她就策马远去了。黄昏的时候,她有时也带着画板来,偏偏要爬上收割机的驾驶室顶!我拿她没有办法,只得由着她的性子来。夕阳像一团火一般渲染天空,橙红的光芒下收割机仿佛是一只安静的巨兽!风乍起,我蹲坐在地上仰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着这个谜一般的姑娘鬓角青丝飞扬。她停下笔,突然对我喊道:“我给你唱首歌吧!你唱过的那首!”

我躺倒在麦田上,饶有兴致听她唱起。

她唱:“西北有高楼,上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我看着她怔怔出神,心口一疼,脑海中浮现一个久违的身影。扭过头抹了抹眼泪,舒了口气。

唉,说好的忘了呢!

连长不在我是绝不敢带她去喝酒的,夜黑了我们策马回到城里,趁着路灯在路边一人点一份大碗荞麦面。然后老早打发她回去了。我回去的路上顺便去看望了一趟阿尔江,农忙时总是借他家的马骑,心中也实在过意不去。且他一个孩子在家我也放心不下。我去敲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摆弄那把吉他。虽然早已破旧不堪他却视若珍宝,一拨一挑都显得小心翼翼。我看的好笑,不一会困意上来了,就寻到连长的小屋和衣倒下睡了。

猴子在农忙结束前来了一次。那天适逢城西大巴扎集会。我告了一天假,去找千千。清晨我在她阁楼的窗户下喊了她好久也不见应答。我又去大桥那边寻她,依旧不见踪影。快中午的时候只得拉着猴子去了城西逛逛。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集会!刚进入城西到处熙熙攘攘,往来的各色皮肤的商人出售着他们的货物,各种围巾、首饰、皮毛制品。我跟着连长在人群中穿穿梭梭,看着新奇的一切。最后俩人找了一处人少的角落,我俩蹲坐在墙边抽烟。中午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猴子喊住一个长胡子,一会回来端来两碗酸奶渣。入口酸甜冰凉,十分美味。猴子说要去淘些好货,我嫌他砍价繁琐,就约定时间在城西来时的街口集合。我一人走走逛逛,迎面跑来一群孩子把我撞得踉踉跄跄。我急忙扶住了墙,回头却看见旁边一个摊铺上一个女人在叫卖着首饰银器。我看最上头摆着的一支银簪,六瓣银花在阳光下闪闪夺目,中间镶着一枚淡黄的乳珠,旁边一支银蝶翩翩起舞。心中觉得煞是好看!一问才觉价格令人咋舌。我试着去砍价可是她那冷冰冰的面孔让我生畏。我往往返返几次,犹犹豫豫,最终憋红了脸掏光所有的钱下决心买下了它!回去的路上我紧攥着手心的簪子,仿佛抓住了世界的一角,心情异常紧张。

我该怎么去解释?

我在草原游荡,倾尽所有。买个簪子要送给一位海边的新娘?

我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等着,迎着阳光看着亮闪闪的簪子,扑通扑通的心跳占据我整个胸腔!连长回来看见我手中的东西,不禁大呼好东西!随后笑着问我要送给哪家的姑娘。我微微一笑没有搭话。他也不再多问,向我展示他淘到的一把小银刀。

晚上我回去路过千千的阁楼,我喊她依旧是没人答话,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就去周围的邻居家里四处打听,结果今日谁也没有见过她。我心想,难道她不知不觉已经离开了吗?我去车站找她,空荡的大厅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旅客,不见她的踪影。我心机一动,连忙跑去了县城里唯一的邮政局,那是这里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地方!

邮局早已关了门,远远看见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上。我心中不禁安稳了起来,长舒一口气。轻轻地走过去,蹲下来装作少年豪气,问她,

“姑娘,是谁欺负你了?”

她听出是我的声音,抽泣着摇摇头。

“姑娘别怕,若真有地痞无赖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她被我逗的笑了起来,抬起头擦擦眼泪。眼睛一眨一眨看着我。

我轻声安慰她说,“不哭了就好。”

她用手背揉揉鼻子,哽咽地说,“今天我生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心中犹豫一下,拿出包好的簪子放到她手里。她惊喜地打开看到灯光下光泽静谧的簪子,小声问我,“不是买给我的吧?”

我心中轻叹一声。

郑重地对她说:“现在就是送你的!”

唉!奈何相思啊。

农忙结束后我期待的安逸日子并没有如期到来。我把千千的一副大河落日挂在床尾的墙壁上,每日怔得出神。床头开着一扇窗户,外面的向日葵开的正艳!金黄金黄的大圆盘洋溢着盎然的生机。我借来半桶油漆将它身后粉白的墙刷成天空蓝。千千在墙底用画笔又添了仰着头望着向日葵的小孩子。她指着一个一个说:“长胡子的是连长,最小的是猴子。旁边这个是我,最后这个是你!”我看着她笔下四个稚嫩的孩子呵呵发笑,又抬头仰望着那巨大的太阳!

这样悠闲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周边的几个乡镇陆续也都到了收割的季节,收割机队伍里一个相熟的朋友托我去帮忙,我推脱不下就答应下来。两天后我老早起床,收拾行装直到中午才出发。临行前我嘱咐阿婆,若是千千来找我就说我有事出趟门,过几日就回来!

我搭上出城的汽车去往乡下一个叫阿克图的小镇。汽车在老旧的乡间小路上扭扭歪歪,我坐在窗边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窗外不时有人打马奔驰而过,我看的兴奋,打开窗户朝那人大声地挥手,叫喊!我迷迷糊糊在汽车的颠簸中睡去,突然汽车的一个急刹把我惊醒!我睁眼看到窗外一位穿着蓝色长衣裙,顶着草帽的姑娘站在路边挥手。身后雪山脚下一片又一片的向日葵像一朵朵金黄灿烂的小太阳,在太阳的爱抚下招摇着,搅拌着,氤氲起金黄色的花粉,旋转着,升腾着!我没去注意这素昧平生的姑娘,汽车轰鸣一声接着上路。窗外连绵无穷无尽的雪山下种满一片又一片向日葵。马路对面几户人家星星散散地坐落着。雪山上吹下的风寒冷中带着阳光的温暖!我的胸膛被这绚丽的金黄感染,我心中萌生一个种子,然后迅速地发芽、抽枝,最终枝繁叶茂。我决心一要让它开花结果!

阿克图的收割工作繁忙而有序。每日宴必有酒,我在这里受到当地朋友非常热情的招待。可是我心中去藏着事情,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临近收割结束的一个下午,我偷闲在镇子上闲逛。阿克图虽然是个镇子,但是却只有寥寥可数的几条十字街,几百户人家世代在这雪山脚下生活,有的的居民零零散散闲居在路的两侧。这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小邮局,连对外通的公共电话尚且没有。若是有事还需跑到百里开外的城里去。我在小镇上兜兜转转,只见家家户户安居乐业,一片安详。风推着慢悠悠云朵,它似乎不情愿离开,但飞快的影子不时在地上擦过!在雪山脚下我眼睛一亮,心想,那株枝繁叶茂的树就要开花结果了!

收割工作结束后的当夜,我借口有急事连夜往县城方向跑回去!我原本想半路搭辆顺路的牛车,可是夜间的路上除了一轮静谧的明月,就是睡在风里的向日葵了!哦,对!还有巍峨不变的雪山。

我在路上憋着一口气奋力地跑!憋得脸通红!就大喘吁吁地四脚朝天躺在路中间,石子硌地生疼!胸口慢慢平静后,然后再起身直追!

如此反复,为何不知疲倦?

实在是心中有了幸福的事!

清晨的时候天还微凉。街道上了无行人,我就坐在邮局门口的树下静静地等着。我取出所有的积蓄,然后给所有相熟的朋友打电话借钱。晚上的时候我喊来千千一起到了连长的小屋。我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信封撂在桌子上,震得油灯火花闪闪。

这已经是我身上的所有了,我说我决定用它在雪山下买处房子!从我看到阿克图的第一眼我就这样决定了!我脑海中浮现那些向日葵还有矮矮的墙院,人生真的再没有比这些更浪漫的事了!

但我知道我的这些积蓄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只能来求助连长和千千。连长没有丝毫犹豫,痛快地答应了!千千脸色一横,下了决心!说道:“买就买吧,大不了以后一起过苦日子!”

我内心喜悦无比,激动地眼泪都在打转。

人生能有这样的朋友,真是夫复何求!

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人打着马车吵吵嚷嚷地出了城!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音。日头渐升,路边睡醒的花儿在雪山的怀抱里叽叽喳喳!我们穿过阿克图镇子的大街,绕过几个路口,终于在山脚下看到了一座院子。我在一处铜门大院敲门,出来一位漂亮的皮肤白皙的女人。我说明来意,她很是爽快地带我们去看了院子!后来我们在这里住久了,都喊她阿依古丽。在维语中,阿依古丽是月亮之花的意思。

院子我只是在外面粗略地看过,没想到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原先的葡萄藤已经荒废了,院子墙壁也年久失修。好在阁楼虽然看着有些旧,但是稍微打扫一下还是光彩如新。我们爬上阁楼的四层,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俯瞰整个阿克图小镇!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想拿它做什么呢?千千却一旁推搡我,劝我买吧,买吧!别犹豫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从阿依古丽家出来,几乎用光了我们三人所有的家当换回来了手上的这一纸房契!

我站在雪山下,看着这座破败的院子,心想,总算是有个家喽!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所有人都有的忙了!下午我们回到城里,各自去收拾行李。阿婆躺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看我忙前忙后。她小声问我是不是要走啦,我停下手头的事情冲她一笑,

“要走咧!”

她仿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转身默默离开。口中呢喃道:“要走喽,要回家啦!”

第二天连长带着千千来接我,她执意要送我到路口。出门的时候她悄然硬塞我手中一个老旧的手帕,我打开一看竟是我来时给她的半年房钱!

我急忙推脱说,“阿婆这钱我不能要!这是给你的!”

她如同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脸色铁青!

摇摇头说:“我要它没用的!”然后又硬生生地又塞到我怀中!我心知不能再拒绝了,只好收下她的心意。我轻轻的抱着她,搂着她的脖子在她额头的皱纹上亲了一下!她又瞬间面色红润笑开了怀!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赶紧走吧!我把行李装上车,千千姑娘也和她拥抱道了别。我看到她头上簪子银光闪闪,正是我送她的那支!

离别的心情总是这样沉重。我看她佝偻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千千安慰我说,我们过几天就会回来看她的!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连长从阿尔江父亲那里借来了各种工具,出城之前我又在城里买了几桶油漆。昨天连长写封信托人顺路给猴子带去,告诉了他这里发生的一切,以及新家的地址!

我们赶着马车进了阿克图镇,去上学的孩子们骑着破旧的单车,大概是见到了新面孔,他们叽叽喳喳簇拥着我们!在前方路口一拐,我看见山下有个学校。他们打着口哨拐过路口转眼又消失的无影无踪。马木尔别克是我在这里最要好的朋友!他比我年长几岁,身高比我略矮,是个精神十足的哈萨克男人。收割的时候我我每日住在他家。见到我他十分惊喜,挥着手向我跑来,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开玩笑说:“马木尔别克,这次我可是带着朋友来,不知道你家的马奶酒准备好了没?”

他哈哈笑着说:“别的没有,马奶酒一定管够!”

我带着他到了我们的新住处,指着院子告诉他,以后就是邻居了!他看着我们的住处啧啧称赞,告诉我晚上的宴会务必请我和两位朋友参加!

晚上的时候我们已经打扫好了房间,虽然外边看着有些破败,但是房间里面还算清洁。连长有时候夜里要照料马儿,就住在了楼梯口左边的房间里。千千在最顶层的阁楼上挑了一个打开窗可以看到雪山的房间。我喜欢安静,就住在三楼右拐的尽头。其余的房间都留给猴子凭他自己选了。夜深了,一个稚嫩的声音来敲门。我开门看见一个穿着裙子带着花帽子的小姑娘,粉嘟嘟的脸蛋看着喜人!这是马木尔别克带着他的小女儿来接我们!

连长锁了门,我们跟着马木尔别克到了山脚下的一片空地,后面种满了向日葵。老远就看见中央的位置点着很大的篝火,姑娘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裙子来来走走。老人们安详地坐在篝火一旁静静地看着后生晚辈做事,有时低头相互私语。看到我们来,大家都纷纷安静起来,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头来打量着我们。
这里的人我大部分都认识,当中坐着那位白须的精瘦老人就是阿克图的镇长。他和煦地笑着,冲我招手,示意我们不要拘束,随意坐下。不一会,晚会就开始了。大家相互挨着坐下,围成了一个很大的圈。老镇长颤颤巍巍地起身,大家逐渐安静下来。他庄穆地向着月亮祷告,在月光下看着十分圣洁。然后说:“阿克图是个小镇,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与外不通。如今远道而来的客人到了天山脚下,他们帮助我们收割,帮助我们的孩子上学。他们永远是我们阿克图的客人,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荣耀!”说完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然后晚会就正式开始了!姑娘们鱼贯而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舞。男人们互相敬酒,新造的马奶酒颜色白浊,味道酸甜且有酒酿。相识的朋友都来找我敬酒,连长这个不善言辞的黝黑男人靠着大口饮酒的豪放劲儿也迅速得到了当地朋友的好感!千千摆脱了我们这帮男人,到场下跟着姑娘们跳起舞来。大家坐在地上搭着肩膀饮酒,马奶酒虽然好喝,但是后劲却十足。不多久我就开始有点晕晕乎乎,马木尔别克教我们唱歌。我跟着呢喃哼几句,突然看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场下起舞。指着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姑娘,问马木尔别克说:“那个姑娘也是你们镇子上的吗?”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放下酒囊摇摇头说:“不是,她来我们镇上有段时间了!是我们镇子学校的老师,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了初来阿克图那天在车上见到的就是这位姑娘!

我心里感慨世间的缘分这种东西。在这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人们相聚、相散地如此迅速,还未说句你好,转眼就已经被风吹散。那么再次相遇时的感觉该是多么奇妙?夜晚老人们陆续回家了,只剩下我们这群年轻人还在月光下狂欢。我们所有的男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舞,千千拉着那位蓝裙子姑娘手坐在一旁谈笑,说道精彩处眉彩飞扬!红红的火光映在她们的脸庞上,显得如此细腻,充满活力!

我不禁庆幸,人生中能结识这样的女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我跌坐在地上,打了个酒嗝,脑袋沉得仿佛塞进了整个世界。干脆躺倒地上,瞪大眼睛看着模糊的一轮明月,然后意识一点一点的迷失。醒来的时候只觉口干舌燥,我扶着脑袋坐起来。月光从窗户探进来,点点星辉洒在地上。我轻轻推开门,扶着墙踩在吱哑响的楼梯板上下了楼。月光照的院子雪白,我趟过它到水缸旁,舀了瓢冰凉,浇在头上,冲走了所有昏沉!

我看着水缸中晃悠悠的清水,心逐渐平静下来。自从我来到这里,我的心一直被一种兴奋和焦躁所充斥。清清的水必先荡涤我的心,方可是我清醒地认识自己,热爱生命。

一只白色的猫行走在墙上,脚步无声且优雅,眼睛泛着蓝光,仿佛夜里巡视人间的精灵。它冲我轻轻叫了几声,我跑去厨房拿出来一小块肉,冲它吹了声口哨,然后晃晃手中的肉,示意它过来。它却幽怨的看着我,无动于衷,随后又轻轻叫了几声,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我心中不禁疑惑,忽然听见楼上有吱哑的下楼声,却又突然停住。我心中一紧,看着黑洞般的楼梯口隐藏着一个身影,轻轻的问道:“是千千吗?”

她没有答话,轻轻地呼唤两声,那只猫仿佛箭一般从墙上窜了下来,掠过院子,爬上楼梯,跳到她怀里。我朦胧地看她用手指挑逗着猫,然后转身上了楼。

吱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轻轻地关门声,夜晚又陷入了静谧。

我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湿漉漉地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挥洒,黑夜侵蚀。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一直吵吵闹闹,我翻了一个身用被子蒙着头。临近中午的时候,猴子的到来吵醒了我。我靠在三楼的走廊看见院子里他和连长在吃东西,我喊了他一声,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眯着眼仰头看着闲逸的我。我穿上鞋踩在吱哑响的楼梯下了楼。我看见一楼楼梯口堆着小山一般的东西堵住了连长的房间。我问猴子:“哪来的?”

千千从厨房里面出来,说:“今天早上镇上的居民送的。”

我想起了早上的喧闹,拿起一个馕饼裹上了一大块肉,挨着猴子坐下来。我没有咽下口中的东西,手肘戳了戳猴子,含糊的说:“这地儿怎么样?”

他打量一下院子和四周,冲我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低头吃了起来。我嘿嘿一笑,连长递给我一块西瓜,我一口咬下去,甘甜清凉。

那位穿蓝裙子的姑娘不知何时离开了,我也没有多问。吃过饭我们就开始了忙碌起了新家的事情!

楼梯响的实在是心烦,我们就决定从它下手!大部分的楼梯板是因为钉子松动所以才发出响声,有的是因为年久失修坏掉了。连长带着猴子敲敲打打,从一楼到四楼给所有松动的木板都加固了一遍。坏掉的就换上新的,猴子从发电厂带来了一些上好的木材。我在院子里用锯比着大小切割木材,千千就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太阳。最后她从四楼一路蹦跶下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我们才宣告楼梯修葺结束!

下午的时候我和连长吊着绳子用油漆给房子外面涂上了一层蓝色,千千和猴子负责院墙。这姑娘涂到一半突然又觉得蓝色的墙不好看,执意要我们把她的阁楼外墙涂成粉色。我和连长拗不过她,索性把她旁边的房间也涂成粉色。这样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蓝色的盒子眨着一双粉色的眼睛。

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完成了涂刷工作。大家一起坐在大门前看着西边快落山的太阳,感受它最后的光和热!

千千转身又拿起刷子在墙上写上大大的字:我们的家!字体笨拙地令我们发笑!我们笑着她突然扔掉了手中的刷子欣喜地向前方跑去。我看见一个蓝色的身影,心想,是这位姑娘来了!

这天是我们新家落成的第一天,也是我第四次遇到宋小雨。这个我唯一知道姓名的姑娘总是喜欢穿着蓝色的长裙子。手指上原先应该涂着蓝色的指甲油。如今见到她不知为什么已经刮掉了,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蓝色还有些许伤痕。

千千拉着她来到我们面前,对猴子说:“这位是小雨姑娘!他们都见过了,就差你了!”

说完这位小雨姑娘笑着冲他伸出了手,猴子看着她仿佛出了神。木讷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千千兴高采烈地拉着她的手跑进了院子里,猴子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我杵了他一下,问他:“看痴了?”他这才回过神来,问我:“这姑娘谁啊?怎么认识的?”我耸了耸肩,示意今天第一次认识。他有转头看着连长,连长瞥他一眼,摊开了手表示并不认识。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轻声“啊”了一声。我点了根烟,猛嘬一口然后递给他。他回头看着院子中央,推开我的手。

“大事不妙啊!”他说。

我疑惑的问他:“怎么了?”

猴子没有理我,转身进了院子。我笑了笑,又点了根烟递给连长。夕阳已经下山,我俩靠着墙慢慢笼罩在黑夜里。

晚上千千和小雨两人一起下厨。我们三个大男人哪里会下厨房这种事情,只得坐在屋子里闻着厨房飘来的香味阵阵咽口水。好在白天镇子上的居民为了庆祝我们这群新邻居乔迁之喜送来了不少吃食,不然今晚我们恐怕又要就着剩下的烤肉啃馕饼了!

原本冷硬馕饼放在火上烤的又香又软,千千端上来她做的一份土豆炖牛肉,小雨做的半架烤羊排还有一份鲫鱼炖豆腐!我们连忙准备好碗筷,连长拿出带来的酒。两位姑娘脱去围裙坐了下来,连长首先举杯说:“为了庆祝我们的新家,大家干一杯!”我们喝好一声,所有人一仰而尽。

就这样,小雨在一次晚上莫名其妙的加入了我们的大家庭!我们尝了她的手艺,都十分称赞!大家来到这里平时除了烤肉馕饼哪里吃过这些。原本已变得粗粝的肠胃被突然的温柔包裹,酒过三巡,大家都活跃起来。小雨本身就是个十分开朗的姑娘,在谈笑中迅速的融入了我们!

吃过饭我们都挽留小雨晚上留下,千千收拾了自己的屋子又找来了一床被子。第二天连长回到了阿尔江家里帮忙料理马场,千千被小雨拉去学校帮忙。我和猴子去屋后山脚下找来许多碎石块把门前的路修理得平整了许多。不时有路过的居民看着我们崭新漂亮的房子啧啧称奇!晚上的时候千千带回来一个消息,镇长今天到学校找到了她,想请我们给学校粉刷一下!我和猴子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小雨住的学校并不远,她偶尔晚上来到院子做饭给我们吃,偶尔也唱首歌给我们听。一天她突然问我:“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我装做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她怀疑地看着我,嘴里嘀咕一声:“就是喜欢装神弄鬼!”转身不理我又去摆弄她的猫去了。

这个姑娘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支教,不同于千千,她身上有着北方人天生的豪迈却又不失南方的委婉。我们白天去给学校粉刷,透过窗户看见她声情并茂地给孩子们讲课。我感慨说:“这种姑娘,能遇见一个就是幸运的!”他突然忐忑的问我:“哥们!你说我行吗?”

我说:“行!怎么不行?”他咬咬牙,一个劲地点头!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俩坐在学校的墙角躲太阳。千千和小雨走到哪里都有一大帮孩子簇拥着她们,就像向日葵和蜜蜂一样。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又斜又长。向日葵花也被镀上了一层金黄,不时有孩子骑着单车经过和她们挥手再见。

千千一个人是绝不会给我们做饭的,多亏了小雨的到来我们院子显得更加活泼欢乐!连长不在的日子小雨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猴子每天都假装无事去厨房帮忙,每次是被轰出来。吃饭的也是两眼偷瞄着她,小雨发现后撇撇嘴瞪他一眼!他竟还浑然不知,我也觉得十分尴尬,每次都用筷子敲醒他!

学校涂刷工作快结束的一天下起了雨。这也是我在阿克图见到的第一场雨。晚上我们在屋子里聊天,猴子犹豫很久,把小雨喊了出去。她抱着猫穿着拖鞋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出了门。

“小雨,我想告诉你件事!”他鼓足勇气说。

“什么事?”她一边摆弄猫,漫不经心地问。

“我、我喜欢你!”

“我知道啊!”

“你知道?”猴子憋红了脸,惊讶地问她!

“对啊!傻子都看的出来。不信你问他俩!”说完转头看着屋里的我和千千。

我尴尬的咳嗽一声,假装没听见。

千千笑着看着猴子,饶有兴致地点点头!

“那你愿意。。。”

“愿意什么?”猴子话还有说完就被小雨的冷脸质问打断。

小雨抱着猫转身上楼回来房间,留下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一会楼上却又突然探出一个脑袋对他喊:“你怎么还不追上来?”

就这样,在雪山脚下,向日葵旁,一对男女的爱情萌发了。

涂刷的工作落到了我一个的肩上,千千有时候上完课会过来帮帮我。我一般不会让她动手,她就站在阳光下静静地陪我。猴子仿佛变了一个人,白天大都趴在窗户外面看着他的小媳妇儿讲课。有的孩子和我们混的熟了,每次看到他趴在窗外就开始起哄,羞得小雨脸红扑扑的,拿起粉笔砸他!他就一缩头靠在教室墙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微笑着呵护他那温暖的爱情。

回家的时候我和千千先走了,有意和他俩拉开距离。天黑了,还是迟迟不见他们回来。千千一个人又不想做饭,我就拿出一壶马奶酒座在炉火上热了热,泡着馕饼和千千对付一顿,我就匆匆回房间睡了。

连长回来的时候,猴子就把发电厂的工作辞掉了,替代了千千帮忙给孩子们上课。小雨也正式搬到了院子里面。有时候夜里她就打开窗户坐在房顶上看月亮。我们每次看见都觉得心惊胆战,她还在上面高兴地朝我们挥手!

粉刷完学校,镇长也给了我们一笔不菲的报酬!我们抽了一天学校放假的日子,大家一起赶着马车去了城里。铃铛叮铃叮铃响了一路,小雨把长头发扎成了两股麻花辫,依偎在猴子身旁。千千穿了件红裙子,裙袂飘飘,好似飞舞在天上的红巾!

我们停了马车来到了城西的巴扎集会。约定好中午集合的时间,猴子就拉着小雨的手一溜烟钻进了熙熙攘攘的的人流中。我们买了许多家里用的东西,大家抱着东西顺着人群往里面钻。千千突然停住了脚步问我们:“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

我看了看四周,除了人来人往的行人和嘈杂的叫卖声什么也没发现。她跳起来向前张望,好像发现什么,抛下我俩就跑了过去。我们赶紧追上,在一处贩马的大胡子商人那里看见她蹲下来抚摸着一匹卧倒在地的枣红色马驹,眼神中充满了爱怜!看见我们来了她跑过来央求我们买下它。她可怜兮兮地说:“我刚才老远就听到它在喊我,你看它那么瘦弱,如果没人买它说不定过几天就死了!”我和连长对视一眼,他上前摸了摸马驹的头,顺在一直摸到尾巴,又看了看牙齿。起身对我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瘦了点。估计是出生的时候母马难产了!”

我对千千说:“好吧,那就买下吧!不过以后它就要交给你照顾了!”她兴奋地点点头,高兴地几乎跳了起来!卖马的商人也没想到我们会买这匹快要死的马,很爽快的给了我们一个很低的价格,大家皆大欢喜。千千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就艰难的站了起来,用头在她胸前蹭了蹭,像是在对它的新主人表示感激!连长笑着说:“看不出来,还挺有灵性!”

中午的时候我们回到了集合的地方,猴子买了一些新鲜的牛羊肉,还有好几条鲜活的鱼!小雨看见千千的小马驹也十分喜欢。

连长带着小雨和猴子去吃饭,千千陪着我买了些礼物去光明巷看望阿婆。我们到她家的时候,她靠在藤椅上安静地睡着了。千千轻轻地唤醒她,看见我们来她十分高兴,颤抖的手拉着我和千千不放。我把送她的礼物放进了屋子里,葡萄熟了她一个人也没有心思摘,就任凭它们掉在地上。我拿着扫把帮她打扫院子,又把厨房给她收拾一下。我看着炉火上的灰尘,心想她肯定是很久没有自己做饭了。她拉着千千的手坐在葡萄藤下说话,她说她的儿子要回来了。我看着她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的骄傲和期盼,心中也为她高兴。我默默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又给我们讲了很多事情,有的是她儿子的,有的是她年轻时候的。有的话我听得懂,有的我听不懂。岁月留给她的除了皱纹就是这些回忆了。我想能用一生去珍藏的事情确实也是好故事!

下午的时候我们不得不走了,她送我们到门外,她说:“等你们下次来,我介绍我儿子给你们认识!”我说:“好啊,我也想见他想得紧咧!”她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安静地转身进了家。

邻居家的小女孩看见我兴奋地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嚷嚷说:“你又回来啦!”我抱起她说:“是啊,可是又要走了。”她说:“去哪里呀?”我说:“回家啊!”她疑惑地说:“回家?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我说:“呃,家这个东西很复杂。这里也是我的家,但我还要回另一个家!”她挠挠头表示不懂,我放下她,捏了捏她的鼻子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她却突然又问:“那你们两个长大了会结婚吗?”我被她吓了一跳,一脸尴尬地瞥了千千一眼,她红着脸好似没有听见,装作若无其事转身躲到一边。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小女孩才心满意足,郑重其事地和我说了声再见,然后蹦蹦跳跳回家去了。

我和千千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路边。回去的时候由于买了很多东西,本来就不宽敞的马车显得更加拥挤。小红马跟在后面慢慢地跑,我和千千却一路上没有说话。小雨看着奇怪,就小心翼翼问我:“你们两个怎么了?”我说:“风太大,有点头疼。”她又把手伸到半空中感受一番,又疑惑地说:“哪里有风啊?”千千没好气瞪了她一眼,猴子一把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揽到自己怀里。小雨还想说什么,猴子立马盖住了她的嘴,笑嘻嘻地对我说:“别理她,你们继续!”千千故意把头扭过去看着公路两侧的风景,我摸了摸下巴,试着努力去忘记一件事。

晚上小雨做的粉蒸排骨和土豆炖牛肉,千千没吃几口就放下碗一个人上楼回房间了。小雨喊她:“千千姐你吃饱了吗?”千千关上门没有回答。她又小声问我:“是不是我做的饭不合千千姐的胃口啊?”我摇了摇头说:“没事,我们自己吃吧。”随后扒拉几口饭,抬头却看见猴子和连长都在有意无意盯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碗说:“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起身出了门,小红马在低声地嘶叫,我走过去喂给它一把干草。它用脖子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欣慰地搂着它,抬头看见千千的房间亮着灯,小声地问它:“有人生我气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它又叫了几声,鼻子里的热气喷到我的脖子上。我拍了拍它的脑袋,去厨房拿了壶酒到院子后面靠墙坐下,看着远处雪山巨大的峰尖心里慢慢地平静下来。我抬头看着她亮着光的窗子,心里想她又在干嘛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看风景呢?

第二天早上千千的房间锁着门。我趴在楼上看见院子里晾晒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在风中飞舞。猴子和小雨正要出门去学校,我冲他喊:“猴子,见千千?”小雨说:“千千姐一大早就拿着画板出门了!“出门?去哪了?”我心中忐忑不安,赶忙问小雨。她摇了摇头说:“我问了,千千姐没给我说,她说过几天就回来了,让我们别担心!”我听后心中十分落寞,下楼看见连长也在捯饬马车,我问他:“你也要走?”他抬头对我说:“去北边一趟,秋天眼看就来了,该着手准备给马过冬的草料了!”我站在他旁边默默不语,他拍了拍我肩膀,安慰我说:“放心吧,过不久她就回来了!”我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门。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的身影,一个人颓然地坐在门口。昨夜还热闹的家今天突然就剩我一个人了。晚上猴子和小雨也没有回来,我随便对付几口晚饭就回房间睡了。

千千走的第二天,家里依旧只有我一个。

我心中暗自提醒自己晚上记得关灯锁门,记得给她的马喂草,记得早睡。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先打开大门迎接一天的阳光,然后蹲在门口刷牙。也会有认识的人牵马从门口走过,我就含糊的和他们挥手打招呼!

一个人也不想做饭,就座了壶奶茶在屋子里烧着,然后静静的发呆。有些人不愿想,有些人不敢想!茶水氤氲的雾气充斥着整个屋子,我赶忙跑过去关火。打开壶盖一看,奶茶早已烧干了。去厨房找点吃的,想想还是算了。

中午的时候我认认真真给马洗刷了一遍,然后牵着它到院子后面的向日葵田走走转转。站在深处,抬头看着大大的太阳,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得连自卑的资格都没有。下午牵着马想去学校找猴子,可是走到半路上就放弃了。无聊的坐在路边的花田里,看着行人来往。

她在时,我尚不觉得孤单;她一走,就觉得寂寞汹涌如潮!

如此几日后的一个夜晚,马一直在院子里叫!我被惊醒来了就下楼看了看。突然听见门外有声音,小心翼翼地开了门,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我心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说:“千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扭过头来略带哭腔地说:“你怎么才来开门!”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没有再解释。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就把她拉进了屋里。她坐在凳子上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我递给她一杯水,轻声问她:“你吃饭了吗?”她摇了摇头。我说:“你坐在这等我,我去给你做饭!”说完兴冲冲地跑去了厨房给她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又加了好几个鸡蛋。这是我做的最简单且有最复杂的一次饭!我静静地看她吃完,没有问她做什么去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此时此刻她在我眼前,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打开她的画板,里面是两幅新画的油画。高耸巍峨的雪山脚下盛开着一片金黄灿烂的花海。她指着其中的一幅说:“送给你了!”我有点受宠若惊,她接着说:“为了感激你的晚饭!”我笑笑说:“谢谢啦!”她指着另一幅画说:“你帮我把它挂墙上!”说着指向屋子里当中的墙上。我满口答应了她,从连长房间里拿出来锤子和钉子就给她挂上。看着墙上绚丽的雪山花海,我问她:“你这是在哪画的啊?”她咽了口水说:“这就说来话长了!改天我带你们去!”我说:“行!”

这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安稳,有些事两个人都选择了忘记。生活又回归了之前的简简单单,真好。

秋天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山谷也变得萧瑟起来,一场离别也悄然将至。

猴子窝在家里好几天没有出去,小雨也好久没有来了。我有次悄悄地问千千:“他俩怎么了?吵架了?”千千瞧见四周没人,把我拉进房间里失望地对我说:“小雨要走了!”我心里一颤,接着问:“为什么啊?”千千无可奈何地说:“她支教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也该走了。”我心里明白了,叹了口气,说:“也是难为他们两个了!”

我不知道从相识到相爱在短短的一个月里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但是猴子和小雨的爱情却远比我想象得要轰轰烈烈!

一天夜里我们在吃饭,外面却起了大风,走廊里的灯泡被吹得摇摇坠坠。小雨突然推门而入,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两眼死盯着猴子。猴子有点心虚,不敢抬头看她。我们三个看着事态有点不妙,正准备上楼回避一下。小雨一把拦住了门斩钉截铁地说:“谁都不准走!我今天就要看看他当着你们的面怎么说!”我面露尴尬地站在一旁,大家都看着猴子,等他回答。他面露难色地看了看我们,黯然地对小雨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真的不能离开这里!”小雨忍住眼泪,哽咽地说:“我没想让你跟我离开!但是我现在还没走了!你整天躲着我是什么意思?”猴子低头不敢看她,低头轻轻地说:“我们还是算了吧。”小雨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冲他骂道:“你他妈还算不算个男人!”拿起门旁的扫把就朝他砸了过去,然后哭的瘫倒在地上,千千赶忙扶住了她。猴子抹了抹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戒指,慢慢地起身走到她身前单膝跪下,看着梨花带雨的千千柔声地说:“我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的,我只能给你一个现在的承诺!”说着拿起了戒指放到她手心,说:“这个戒指是上次一起去集市上背着你偷偷买的,现在送个你,你愿意嫁给我吗?”小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又紧咬着嘴唇,一个劲地点头!她把戒指轻轻套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猴子欣喜地眼泪掉下来,说:“余下的日子还请你多多指教!”两个人紧紧抱着一起,一个哭一个笑!

寒冷的风吹过小雨单薄的裙子,我们都平静的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和她那固执的爱情。

一切来得太突然,千千赶忙收拾出一个新的房间,换上新的床单和被子。我跑去马木尔别克家借来了几根蜡烛,他疑惑地问我怎么了,我笑着说:“大喜事咧!”连长也把家里所有的灯泡都接亮,把院子里照的如白昼一般!

我和连长蹲坐在门口抽烟,我问他:“你结婚了吗?”他吐了口烟圈说:“没有。”我说:“我也没有!”又抬起头问千千:“你呢?你结婚了吗?”她恶狠狠地踢我一脚没有理我。我没有在意,转身看着已经灭灯的房间,呢喃道:“真好!”

小雨和猴子还要接着给孩子们上课,这天早上两个人一进校门就被惊呆了!校园的地上铺满了金色的向日葵,好似一个有一个小太阳。又如天上的繁星一样!一大群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孩子不知从哪里冲过来手拉着手围着他们两个唱着歌!喊着:“祝老师永远开心快乐!”

猴子一把把小雨抱住,她也羞红了脸,把头埋在他怀里。我们躲在角落里看得又高兴又欣慰,这大概是我们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秋天到了,猴子一直嚷嚷着要带小雨出去走走!我们拗不过他,千千说:“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吧!”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们赶着马车上了大路,过了阿克图镇子一直向东走。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几座连绵的雪山,正是千千画的那幅。只是山脚下的油菜花早已没有了,看着有些破败。我平常都是来往于城里和镇子上,从未再往这个方向走过,没想到这里还有如此壮阔的景色!

我们趟过一大片油菜花田就到了山脚下,云朵一团一团像棉絮一般飘在天上,仿佛跳起来就能抓住!这座雪山并不陡峭,山坡上也没有什么植被,只有一些稀疏的野草匍匐着,稍不注意就被忽略掉。褐色的石块一直向上蔓延,从山脚到脊背,在往上就被白皑皑的积雪盖住了。大家互相扶持着往上爬,一开始的路还好走,越往上越陡峭。大概爬了一个多小时,山坡上已经不见一根野草了。空气也变得稀凉了很多!前面不远处已经开始出现了积雪。我抬头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冰峰,那些冰刺更是折射着七彩的光,看着十分圣洁美丽!

海拔的升高让两个姑娘有点吃不消,我们决定不再往上爬了,大家找了一块很大的石头坐下。我从未在这种角度俯视大地,只觉得原本可爱景色突然多了些苍茫和消沉!来时的马路像一条纤细的水蛇一般隐藏起来,若隐若现。我突然碰到了千千的手,我连忙抽开,她若无其事地冲我笑了笑。猴子和小雨靠着一起你喃地说着情话。我跟连长要了根烟躲在一旁抽烟去了。下山的时候起了风,大家走了很久才到山脚。猴子背着小雨向前走,我们在后面跟着。小雨问他:“我沉吗?”猴子轻声说:“一点也不沉啊。”小雨又问:“那你为什么走的这么慢啊?”猴子飞快的向前跑,小雨赶紧搂紧他的脖子,嘴角浮现一个微笑。

晚上我们一起动手走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大家都有意把离别的气氛淡忘。千千也破天荒的喝了不少酒,脸上通红通红的!

小雨一直没有放弃她的爱情,他还是希望猴子能够和她一起离开。只是每次谈到这个问题猴子总是回避不说话。

但是离别的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这一夜注定无眠。

我听见二人在大门外的争吵声,最后始终没有结果。猴子摔门进了房间。小雨一个人躲在门外哭泣。

我想去劝劝猴子,千千一把拉住了我,示意我别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小雨在外面哭喊道:“我就问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沉默无答。

我听见屋外的声音突然破涕为笑,行李箱碾在石头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她擦干眼泪,放下怀里的猫,对它说:“猫儿啊,我要走了!从今以后你就留在这里替我陪他吧。”说罢拖着行李转身默默地离去了。

千千忍不住地哭了起来,我安慰她几句。心中却想,屋外的那个姑娘心中是要有多绝望啊!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那只白猫。我把它抱到猴子的房间前,他还是不开门。我们三人都不知怎么劝他,我小声隔着门对他说道:“她把猫留下了,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爱情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痛苦至极。

千千把小雨留下的东西打包收拾好放在了他门口。猫趴在上面冲屋里的人困倦的叫了几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猴子下了楼,对我们说说笑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都没有拆穿他,大家默不作声的吃饭。

那只猫跑到他脚下窝着,突然仰头对他叫了一声。我看他停下手中的筷子,两行泪流过脸颊滴在了碗里。

我们都看不得这种伤感的场面。千千摔了手中的碗筷指着他哭着说:“你就一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把千千拉回了房间,我知道她不止是为了小雨,或许她生命中也有一个这样的男人。但是一个男人忍痛不得不放弃自己爱人的痛楚又有什么人得知呢?

连长点了根烟递给他,说:“兄弟,你要想追,还来得及!”

他摇摇头推开了烟,抹干了眼泪,抱着猫上了楼。

一会他背着行李包下了楼梯,我们两个看着他,他看着我们。他咬了咬牙,说:“兄弟我得走了!”我把他送出门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赶紧去追吧!

他吹了声口哨,那只白猫突然从屋子里窜了出来,爬上他的肩膀。他看了最后一眼墙上写的我们的家。

“保重!”

“一定!”

我们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不免欣慰起来。可是欣慰之余又多了些失落。

这就是我和猴子的最后一面,话还没有多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嘿,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以后怎么找你啊?”,两个人就分散天涯了!

我看见猴子和千千空荡荡的房间心中万分失落,仿佛生命中有些东西被掏空一般。千千问我:“他走了?”我点了点头。

千千黯然说:“但愿他追的上!”

我说:“他肯定追的上!”

故事的结局怎么样我不知道,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小雨和猴子。后来我听说一个姑娘拖着箱子在车站等了一天一夜,哭了一天一夜。有人问她怎么了,她哽咽着不说话。我想她肯定是还在等一个混蛋!

猴子走后,连长隔三差五地要去城里。很多时候只有我和千千待在家里。小雨的离去勾起了她的很多回忆。我也不知怎么劝她,只好每天为她按时做饭,晚上敲她门示意她早点休息。如此半月有余,山谷里开始下雪了。这场雪挥洒下来给整个镇子都盖上了一层银色。

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千千过来敲我门。

我裹着被子看着打扮地十分精致的她,她说:“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看着外面下的纷纷扬扬的雪,又看她心情不错不好意思拂她兴致。

穿上厚厚的棉衣我跟着她出了门。路上行人很少,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安静的跟在她后面。

慢慢地,我们出了镇子越走越远。我看见了上次和大家一起去爬的雪山。如今它已经变得通体彻白,和大地连在了一起。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滑落进衣领。

我说:“千千,我们回去吧。”

她没有理我,径直朝着雪山脚下走去。

我叹了口气,脱下大衣给她套上。拉着她的胳膊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上。到了山脚,仰望着巨大的冰峰,她说:“我们在这里呆会吧。”

我给她系好扣子,握着了她冰凉的双手找块石头坐下。

她抬头看着雪山怔怔发呆。

迟久,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说:“好。”

她说:“你背我!”

我蹲下身子感受着她趴在我背上,手搂着我的脖子,然后慢慢起身沿着来时的脚印朝着家的方向回去。

千千很轻,背着她我并没有费很大力气。她的额头靠着我的脑袋,头发垂下来弄得我痒痒的。

我认认真真的背着她,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到了家,我才发现她的衣服已经被雪水湿透。

我背她上了楼,我说:“你赶快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她听话的嗯了一声。我给她带上门,迟了会下楼给她端上来一杯热水。

我敲了敲门,她说:“进来吧。”

我看她换好了衣服,坐在床上。我把水递给她,她咬了下嘴唇,说了声谢谢。

我去厨房给她做了点饭,送到她房间里看她全吃光了才安心出来。

晚上我去敲门,她没有回声。我想大概是睡了吧。

第二天我去敲门,还是没有声音。我这才感觉事情不好,急忙跑去连长房间里拿来螺丝刀把门撬开。这才看见房间里空空无人,被子已是冰凉。

我赶忙跑出去找她,可是空空荡荡的镇上哪有她的踪迹。我又去学校找,看见学校大门紧闭,又失神地依坐在雪地上。

她会去哪里呢?

我想起了上次她的消失,连忙回家收拾了东西锁了门,央求马木尔别克把我送的城里。

马车在空空荡荡的雪地上飞驰,我的心仿佛在一点一点的流逝,逐渐变得空白。

到了邮局,我看见她和上次一样坐在门口。

我蹲下来看着她无神的眼睛,忍不住心疼起来。

我说:“你心里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吗?”

她摇了摇头,转而平静的对我说:“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我说,行!

马木尔别克把我们送到车站,我给他一个地址,托他把我和千千的事情告诉连长。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临走前和我用力地拥抱一下,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买了两张下午离开这里去乌鲁木齐的火车票。千千看着离开的车票不觉泪水流了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话。

我来的时候火车外面百花丛生,如今离开却是冰天雪地。

我们在乌鲁木齐转车,火车站里人挤来挤去。我俩被人群包裹着,我生怕弄丢了千千,就紧紧拉着她的手。

我说:“两张到西宁的!”

窗户里面那个穿着制服的女人冷冰冰地说:“235!”

我交了钱,她扔出两张车票。抛出来句“下一位!”

我拉着千千跟着人流挤进了开往东方的铁盒子。人们来来往往,窗户上迅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我用手掌把它抹开,窗外一望无尽的戈壁滩就映入眼帘。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漠下雪。

原本金黄的沙丘被无垠的银白遮盖住,仿佛置身于雪域高原一般。沙冬青上挂着冰碴,好似微缩的雾凇。

火车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行驶,我和千千到达了西宁,这个青藏高原上最大的城市。

我们出了火车站找了个人多的店喝了两碗牛羊杂碎汤。

随后她带着我在车站坐上了开往湟中县的汽车。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到了塔尔寺的门口。

塔尔寺,中国西北地区藏传佛教的活动中心。是为了纪念黄教创始人宗喀巴而建造的。我在远处看着她找到一位弟子,交谈一番后,那人就领她进去了。

我无聊地蹲在路边,大概两个小时后她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手里拿着一件暗黄的僧衣。来到我面前,说:“我们走吧!”

在车上,她突然淡淡的对我说:“我要走了。”

我问她:“去哪里?”

她侧过头去,看着窗外呢喃地说:“回去我来的地方。”

这一天终于还来了。

我没有留她,也没有劝她。

晚上我送她走。我们老早就到车站,她却迟迟不肯进去。央求着我陪她再走走转转。高原的夜里风十分的大,我们在寒风中裹着自己,漫无目的走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最后她抱着腿坐着车站前的路边一个人痛哭起来。路上人来人往,无人为她驻足。我见了实在是心疼,竟也忍不住地掉了眼泪。蹲在她前面看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过了一会,她抽泣声小了一些,站起来看着我,突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然后垫着脚用力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轻声一句,然后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进了车站消失在人海中!泪水划过我脸颊,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

我如同失了魂儿一般在西宁游荡好几日。跟着游人去了趟青海湖,这个中国享誉最多的内陆湖草木凋零,湖面结满了碎碎的冰碴,好似一块又一块伤疤。晚上住在湖边,这里的星星真是亮啊!我听过关于天上的繁星就是世间的人们这样的传说。又在想哪一个是我?哪一个又会是她呢?

几个小伙子邀我一起去茶卡,我委婉地拒绝了。回到西宁已是深夜,我在邮局写了封信寄到了阿克图。时隔一千三百四十八天半,我又拨通了一个打来只有哭泣的电话。上了一辆开往上海的火车,去见一位海边的新娘。

千千拿走了我的簪子,也就带走了我的过往。只是她又在哪里呢?回到了家乡?还是依旧四海漂泊?

时隔三年,我又再次回到了上海。有些事逃避久了,哪天你想面对的时候恐怕就太晚了。

只是上海给我的感觉依旧是冰冷,凄凉。

我顺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群出了火车站,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马路对面。我就这样看着她,然后艰涩的朝她招招手。

我们在一个普通的咖啡厅靠着窗子坐下。她画着淡淡的妆容,把大衣搭在椅子背上,优雅地看着我。我从高原回来带着满怀的苍茫,不知如何自处。

我给她讲我着过去的三年。给她讲北方过膝的大雪,夏天的草原,无垠的大漠,虔诚的穆斯林,还有雪山下的房子。

她认真地听我讲,什么话也没说。

我问她:“你呢?你还好吧?”

她给我讲她母亲的事,原先的家拆迁掉了,如今盖了座商场。说着,她又拿出她孩子的照片给我看。一个白净的小男孩,眼睛很大,很像她。

时间过得很快,她看了看表,很抱歉地说:“我还有事,得走了!”

我默然点了点头。

她穿上大衣,出门前又回头问我:“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大概就是留在这里吧。”

她微微一笑说:“那就好,有事打给我!”然后转身出了门。

我呆呆地看着桌子上早已冰凉的两杯咖啡。起身推开了门,外面起风了,我裹了裹大衣。看了最后一眼街道,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后记

往后的两年我们互相都没有联系。有一天凌晨我在去往斯里兰卡的货船上,一个未知的号码打过来,我接起电话,那边默不作声。我心里一紧,嗓子有些沙哑。我按住内心的颤动轻轻地问:“是千千吗?”那边依旧是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对方把电话挂掉。我心中无底失落,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别人打错了呢。

后来网络社交越来越发达,连长联系到了我。他告诉我他结婚了,只请了我一个人。我说我一定去!

又是一个秋天的早晨,我来到内蒙草原上的一个小城。我站在车站门口等连长,露水沾湿了我的帽子。

连长骑着辆光鲜亮丽摩托车来接我,我看他和在新疆的时候丝毫没有什么变化。他兴高采烈带我去看了他的新家,一个坐落在草原边上的房子。只是后面没有雪山。

他的妻子是个淳朴的女人,见到我十分的热情!晚饭的时候,我说:“嫂子你别辛苦,歇会吧!”她说:“一点也不辛苦!你们兄弟俩很久没见了,我给你们多做点菜!”说完又进了厨房。

我给连长讲了这两年我在海上的事情还有我在世界各地的经历。

他告诉我后来他听说猴子又回到了那里。政府把路修的很好,下雪的时候火车也不停运了。去往阿克图的游人越来越多,千千走后小红马一直不吃草,终于没有熬过冬天。猴子把院子改成了旅舍,屋子墙上还挂着千千的那幅画。只是听人说起这个养猫老板很是奇怪,无论住宿的人多还是人少,他总是要留出四个房间紧锁着门。

故事讲完,我们两个不停地喝酒,谁也不劝谁。

他问关于千千的事情,我告诉了他货船上的那个电话。

他听后沉默不语,安慰我说“我以为你们当初是一起走的呢。你没有去找过她吗?”

我给他讲了在西宁的那个夜晚,说着说着烈酒呛了喉咙,我趴在桌子上咳嗽,后来又抱着连长,两个男人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厨房里的灯灭了,一个女人端着热腾腾的菜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两个孩子般痛哭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

夜里我又梦见当初五人一起去爬的那座雪山,大家坐在石头上背靠着背。我的手又碰到了千千的手背,这次没等她抽开我就紧紧地握住,然后静静地山脚下的油菜花海此起彼伏!

(全文完)

另附:本文所述之事皆为笔者于途中所见之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