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亚、细侯、侠女,残酷的选择

人世间的悲剧,莫过于母亲杀害自己的孩子。

当美狄亚杀了自己和伊阿宋生下的孩子之后,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她那熊熊燃烧的愤怒是否得到了平息?

复仇不会产生快感,所有刺向别人的刀子总会同样刺向自己,人们尽可以指责美狄亚的冷酷,而让她做这一切的,为了让自己的爱人伤心不惜杀自己的孩子,伊阿宋又该如何看待呢呢?

伊阿宋的故事,来自关于金羊毛的传说,美狄亚最终帮他取得了金羊毛,然后两人结为夫妻。在人们的传说中,美狄亚跟从伊阿宋,为了表示和家族的决裂,残忍杀害了自己的兄弟,将其分尸数段,这似乎为她之后杀子埋下了伏笔,毕竟从最初就如此行事的恶女,很符合巫女的身份。

美狄亚究竟先是巫女,然后杀害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先是杀害了自己的孩子,然后成为巫女,对此我总是怀疑。但她总之是巫女了。

幸福又有何益,如果是如此的短暂,如果是悲惨的结局。当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背井离乡,不远万里的跟随自己的爱人,而遭到背叛,她所能做的是什么?

故事就是这样进行的,伊阿宋贪恋权位,为了能成为国王,便决定始乱终弃,迎娶一个更有身份地位的公主为妻。

美狄亚计划就杀掉了那个女人,并且,杀掉自己和伊阿宋生下的孩子,两个年幼的稚子,他们蹦蹦跳跳的来拥抱母亲,而母亲已经化身为恶魔。

为什么不杀死伊阿宋呢?他罪有应得。然而活着才是最重的惩罚,美狄亚没有让他那么无知觉的死去,而是让伊阿宋活着面对发生的一切,美狄亚所做的,都只为了让那个早已对自己无情的丈夫伤心,对他进行报复。

在希腊的悲剧《美狄亚》当中,有这样的对话:

“夫人,你忍心杀你的两个儿子?”

“因为这样,可使我的丈夫最为痛心。”

“可是你会成为一个最伤心的女人。”

“顾不得了。一切阻拦的话都属多余了。”

这是何等的决绝啊,面对丈夫的背叛,不惜杀掉爱子,所有的爱意都化为仇恨,用爱作为复仇的手段。

抛开神话的成分,古往今来始乱终弃的人不知凡几,而被抛弃的那个,往往会咽下苦果,最终惨淡的过完一生。只有那个美狄亚,以最残酷、两败俱伤的方式进行复仇。

美狄亚甚至可以说幸运,伊阿宋不在乎美狄亚,却在乎自己的两个幼子,如果他连自己的孩子也同样的憎恶,要知道世间确有这种人的存在,那么美狄亚的复仇又会对向谁呢?

据说希腊人对于美狄亚是多为同情的,对于这样一个为了跟随爱人背井离乡的女子,在遭到背叛后疯狂的复仇,谁又能苛责更多?

蒲松龄《聊斋志异》里,有一个叫细侯的女子。

故事的开篇,是一个老套的才子佳人模板,读书人满生偶遇上了美貌的细侯,两人陷入情网,很快两人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可是有一个富商也看上了细侯,他为了能得到细侯,暗中陷害满生,使之深陷牢狱,并告诉满生已死,然后细侯被迫嫁给了富商。多年之后,满生经过好友的帮助,从狱中出来,发现了细侯已经委身富商, 便暗中投书给细侯,细侯如此才知道一切都是富商所为。

此时细侯和富商已经生了一个孩子,在知道满生活着之后,就杀了这个孩子,留下所有富商所赠之物,义无反顾的离开,和满生相会去了。

很明显这是一个屌丝意淫的故事,为了是故事不至于完全套路化而增加戏剧冲突,添加了这一段杀子的尾巴,其实想想若是没有这一个尾巴,《细侯》也不过是普通的故事。

细侯是可以和所爱之人安贫乐道的女子,而她所有的品德,都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是一种男性想要在女性身上感受到的美德,心甘情愿抛弃现在的一切,只是为了和一个曾经有过感情的男子私奔,这是被附加的肉麻到极致的感情。

当然我并是说没有这样的人,没有不爱财物只,愿意和爱人一起安贫乐道的人,但在这里,细侯似乎不是人,只是一个名字被写在了故事里,给她安上了种种穷书生想要的美貌女子该有的品格。

蒲松龄在文后评价道: 呜呼!寿亭侯之归汉,亦复何殊?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

细侯杀子,除了对富商欺骗自己的报复,也是为了斩断自己和富商的联系,关于远奔刘备还留下曹操赠的赤兔,细侯却连亲生孩子也不肯留。

原文只写下了“杀抱中儿” 四字,只此短短一句,文笔虽然简洁,却也减少了悲剧性,好像那只是一个物品,而不是自己来的孩子,不知细侯出奔后可否会后悔?

《原化记》是这样的故事,故事很短,原文如下:

贞元中,长安客有买妾者,居之数年,忽尔不知所之。一夜,提人首而至,告其夫曰:“我有父冤,故至于此,今报矣!”请归,泣涕而诀,出门如风,俄顷却至,断其所生二子喉而去。

这是一个为父报仇的故事,女子为报父仇隐瞒身份和人成亲,报的大仇之后,杀掉自己所生的孩子离去。

这个女子并非无情,其实恰相反,正是因为有情,因怕在之后心中念想,她就要离去了,可是还有一抹思念在这里,她会走的安心吗?她也许是害怕自己舍不得离开,也许是怕自己离开之后心因思念而枯竭,便斩断了母与子的联系,绝了自己的念想。

类似的一个故事,《侠女》,依然出自蒲松龄,在那里面,侠女给顾生生下一个儿子就潇洒而去,她对顾生没有情感,自己和顾生结合也只是因为顾生的母亲比较照顾她和她母亲,于是就自己献身报答这个恩情,对于自己所孕育的孩子,也是同样报恩的产物。

侠女给人的感觉,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生育机器,她虽然没有杀子,其实已经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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