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是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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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伦懂事起,它就非常骄傲。

彼时阿伦被关在铁笼子里,总是得意洋洋地对伙伴们说:“我是最漂亮的,我的毛发又细又软,至于你们...”它伸出爪子不屑地指了指,“你们都比不过我。”

伙伴们习惯沉默以对,没法子,谁叫阿伦说的是事实,它是这家宠物店里长得最完美的一条小狗,好朋友大哈就曾听到店主向客人报出的价格,阿伦比它们的要高上两倍,这足以显示阿伦的与众不同。

阿伦再次骄傲地扬了扬鼻子,它三个月大了,正在宠物店等待新主人,有时候,它也会偷偷想:自己的新主人是什么样子?是慈祥的人类老太太?还是活泼的人类小姑娘。

阿伦没有妈妈,它妈妈刚生下他不久,就被一辆车撞死了,这是店主说的。阿伦不像它的伙伴们,在妈妈的舔舐中长大。“这是我生命中唯一比不上它们的地方。”它有些愤愤地想。

阿伦虽然长得好,但在宠物店没获得过任何特殊待遇,它同其他伙伴一样,住在铁笼子里,一天吃4顿,还要定期去医院检查打针,阿伦害怕打针,但它从来不哭,这小狗知道如何讨人喜欢,只要顺从,店主就会在事后满意地抚着它的绒毛,“他抚摸我的次数是最多的。”阿伦得意地翘起鼻子,“因为我不仅美,而且乖。”

这天,属于阿伦的铁笼子被打开,一只衰老虚弱的狗被店主提着脖子放进来,阿伦斜着眼有些好奇地打量它,嘴里嗷呜嗷呜地叫着,店主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伦马上就不叫了。

铁笼门被关上,隔壁笼子里的小伙伴都好奇地看过来,一边用爪子划拉铁笼子,发出刺耳的“刺啦刺啦”声,店主大骂一句,大家都不再动了。

老狗很安静,庞大的身躯紧缩在笼子一角,它的眼皮仿佛重得抬不起来,耷拉着像个倒三角,叫人瞧不清瞳孔,它扁着嘴,似乎十分忧伤,四肢无力地瘫倒在栏杆上。

到吃饭时间,店主送了一小盘食物进来,阿伦早已饿了,上去大快朵颐,老狗仍旧无动于衷,阿伦很快吃饱了,它抬眼看了看老狗,觉得过意不去,便用爪子把食物慢慢推到老狗身边,“吃吧。”阿伦有些怯怯。

缩在一角的庞然大物终于动了动,索性它的耳朵还不算太坏,阿伦松了口气,又用嘴轻轻顶了顶盘子,“吃吧。”它重复一遍。

老狗十分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它瞳孔浑浊,外面包着层白白的翳,阿伦害怕地咽了口口水,在它三个多月的狗生中,从没有见过一张这么垂败苍老的脸,那双眼睛简直叫人作呕。

随后浑浊的眼珠移动到阿伦身上,阿伦想:得让它看见我是只漂亮的狗。于是它努力伸展身体,抖着绒毛,以显示自己的美丽,但老狗只是随意一瞥,便把目光集中在面前的食物上了。

阿伦有些失望,但又对老狗的来历感到好奇,于是它深吸口气,上前一步,试图与老狗交谈,他轻轻“汪”了几声,那边办公桌上,店主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好机会!阿伦小心地问老狗,“你多大了?你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被关在这里?还有....”它歪着头想了想,“...你怎么了?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里?”

老狗下垂的双耳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嘴角细纹咧得愈深,喉咙里“咕噜噜”地响,它艰难地叫唤了几声,嗓音沙哑,像口里含了朵棉花。

老狗说,“我知道,我要死了,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总之活不到后天。”

阿伦看它的样子,像是很明白地点点头,“因为你太老了。”阿伦说。

老狗摇摇头,“我看不见什么东西,听你的声音,还很年轻,你在这里等着被人买走,我在这里等死,我活了十五年,比起那些老朋友,也算走运了。”

老狗许是太苍老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阿伦好奇,“走运?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狗来回答它,老狗阖上双眼,说两句话耗费了它很大的力气。

转天,铁笼门再次打开,老狗被两个戴着白手套的医生拎着脖子提出来。它喉咙里仍旧“咕噜咕噜”地响,阿伦和大哈都缩在笼子里静静地看着,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它太老了,也太丑了。”阿伦想。

又过了几天,阿伦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那天天气非常好,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姑娘到宠物店里,店主很热情,小姑娘牵着男人的手,走过一排排的铁笼子,阿伦一眼便喜欢上了她,她笑得甜美而可爱,不时伸手指指它们,转头跟男人说着什么。

“要是她能做我的主人就好了。”阿伦想。

小姑娘真做了阿伦的主人,她一见这小狗,便惊呼道,“哎呀,它多可爱,爸爸,”她转身拉住男人的衣角,“我就要它。”

男人温和地朝小姑娘笑笑,店主忙上前,一边打开笼子,一边说,“这只狗很乖的,不会乱叫,也不乱咬人,你来抱抱看。”他向小姑娘招招手。

阿伦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一双小小的,温暖的手把它的身体轻托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它知道如何引起人类的喜欢,便用可怜的眼神,哀哀地看着她,嘴里轻声叫唤。

“哎呀,它真乖!”小姑娘的胸腔鼓动,小手抚了抚阿伦柔软的毛发,“我真喜欢它!”

阿伦舒服地躺在小姑娘怀里,轻蔑瞧了关在笼子里的伙伴们一眼,好友大哈漆黑的瞳孔盈满依依不舍,它们都知道它要走了。阿伦舞动爪子,向伙伴们告了别。

阿伦的新家很大,关它的笼子也比从前大得多,小姑娘每天都要抱着它,同它玩,它伸出舌头来舔她的脸,她乐得“咯咯”直笑,阿伦觉得自己简直太幸福了,不用一天到晚被关在笼子里,小姑娘或者她爸爸每天都会用根绳子牵着它去外头散步,阿伦其实不喜欢被绳子拴住,但它明白,这是小主人对它的爱。

“她太喜欢我,所以害怕失去我,因为我是那么漂亮,那么乖。”阿伦想。

阿伦就这样开心快乐地过了三个月,但它好奇的老毛病却没有改,它知道,人类跟它们一样,有爸爸,有妈妈,但在新家里,它只见过小主人和她爸爸,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妈妈。

“也许她和我一样,没有妈妈了。”阿伦同情地想,这一点使它对小主人加倍亲近。

小主人的爸爸虽然看不出多喜欢阿伦,但至少不讨厌它,爸爸呆在家里的时间很少,每到吃饭的时间,就有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奶奶来给小主人做饭,老奶奶倒挺喜欢阿伦,总给它很多食物。

之后的某一天,小主人穿上一套新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大包,她告诉阿伦:“她要去上学了。”

阿伦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明白小主人要离开房子,离开它的身边,它趴在窗口,看着小主人坐上爸爸的大车,车突突地响,大轮子转动,她要走了!

阿伦“嗷呜”地叫了一声,趁老奶奶不注意,冲出家门,它拼命地追,拼命地追,一边“汪汪”地叫个不停。“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呀!”阿伦大声呼喊,它感到阵阵冷风灌进嘴巴,有血腥的味道堆在喉咙里,难受极了。

最终,载着小主人的车开远了,阿伦追不上,它蹲在原地,希望大车能停下,能把小主人还给它,但什么也没等到,它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老奶奶牵着绳子,骂了它一句,把它关进笼子里。

阿伦眼睛暗暗,有气无力地趴在笼子里。

直到黄昏,门锁有响动,阿伦霍得站起来,它闻到了无比熟悉的味道,它在笼子里来回走,兴奋地叫唤,门打开了,小姑娘笑嘻嘻地跑进来,她在笼子前蹲下,用小手抚摸阿伦的绒毛,阿伦低头蹭她的手心,它又高兴起来,活蹦乱跳像当初一样了。

“原来她没有丢下我,她还是喜欢我的,因为我又漂亮又乖。”阿伦开心地想。

又过了快三个月,阿伦已经习惯了小主人每天早上出门,下午回来。每到早上,它叫唤几声,同她告别;临近黄昏,就趴在窗口,等她回来。有时候,阿伦会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只老狗,它在笼子里说过,它在等死。

“难道我们的一生都要等待吗?”阿伦说。

最近,阿伦发觉自己变得有些奇怪,某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蹦到它脑海里:它想找一个妻子。它想同人类一样,组建自己的家庭。

这个念头愈发强烈,阿伦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觉得心脏发痒,发酸,他想找一个妻子,想她的爪子抚摸自己柔软的毛发,他在笼子里有些坐立难安起来,总是用爪子不停地抓挠。有回小姑娘带他去散步,路口趴着一条流浪狗,眼睛又大又闪,阿伦感到她在看他,她在叫他过去,他想要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小主人拼命拉住绳子,一边叫他,他听不到,他满心满眼只有路边的那条小母狗。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因为它的爸爸非常美丽。”阿伦想。

晚上,小姑娘的爸爸回家,小姑娘哭着跟他说了这件事,阿伦小心翼翼地趴在笼子里,它仿佛有些明白,自己做了一件不听话的事。

听完小姑娘的话,爸爸若有所思,他走到笼子边上,仔细打量了阿伦几眼。

几天后,爸爸把阿伦抱上车,用来载小主人上学的车,现在载着阿伦,不知道要去哪儿,阿伦不安地在车里低吼,爸爸瞪了它一眼,阿伦噤了声。

车在一座大房子前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听话的阿伦突然固执地不肯下车,爸爸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它抱下来,进了房子,阿伦见到戴着白手套的医生,朝它和爸爸走来,阿伦龇着牙,它想回家,它不想呆在这儿!

医生从爸爸手里接过了它,医生说,“应该早点送来的,现在这个时间有些晚了,确定要做吗?”

爸爸点点头。

阿伦被医生带到打针的台上,它第二次不愿乖乖听话,舞着爪子,张着嘴,大声叫唤,有股子蛮力从体内直往外蹿,它甚至想咬人,医生把一个圆圆的东西套在它脖子上,于是阿伦只能望见天花板。它仍旧不停地叫,用尽所有力气,它感到医生的手抚过它的身体,在下边探了探,又把什么东西弄到身上,冰凉凉的,它的双手双脚被按住,动不了了。

医生说,“先做检查,确认下健康状况。”

阿伦睁着大大的眼睛,除了天花板,他什么也看不到。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很久,医生说,“准备麻醉。”

阿伦觉得手脚发虚,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阿伦想,“就跟那个时候的老狗一样。”

有什么东西随风儿飘进它的鼻子,轻易钻进胸口,阿伦全身无力,连咕噜咕噜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恍惚中,好像见到了那只老狗,见到它气息微弱地躺在这里,老狗的眼皮耷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一眨眼,又好像见到了小姑娘,它冲她大喊,“我是一只听话的狗!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然而阿伦什么都没喊出来,它的嘴巴被封住,它安静地闭上眼睛,眼角有些发凉。

再次醒来,是在家里的沙发上。

阿伦睁开眼睛,它感到下体很不舒服,想要用舌头去舔一舔,才发现,那个圆圆的东西依然套在它的脖子上,绕着它的脑袋,像一面不透风的墙。阿伦第一次不想站起来,它轻叫了一声,便乖乖躺在沙发上了。

另一边传来小主人玩耍的声音,她的嗓子很甜,笑起来咯咯,阿伦仰着头,又是“嗷呜”一声。

从这天起,阿伦再也没有了做爸爸的念头。

老奶奶每天拿着一瓶黑乎乎的东西,往他下体擦两次,既冰凉又难受,可阿伦太虚弱了,它动也动不了。

当阿伦重新站起来,小主人也来看它了,她用手轻抚它的毛发,阿伦用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小主人甜甜地笑了,拉着绳子带它出门散步。

“我那么漂亮,她还是喜欢我的,”阿伦想,“以后我一定要乖乖听话。”

春去秋来,阿伦长大了,小主人也长大了,长大的小主人已经戴上红领巾,自己走去上学,长大的阿伦也被允许送她一程。

阿伦一直非常乖,送完小主人,就自己沿着原路走回来。一路上,有年轻的妈妈,赶时间的上班族,还有调皮的小男孩,他们都认识阿伦,知道这条美丽忠心的小狗每天都会送主人去上学。

“这狗真不错。”他们纷纷说道。

于是阿伦觉得更加骄傲,有时候它也会想起大哈,想起它的伙伴们,不知它们现在在哪户人家,过怎样的生活?

   “不过它们不可能比我过得更幸福,”阿伦想,“因为它们既不如我漂亮,也不如我听话。”

这天,阿伦送完小主人回来,太阳暖暖的,它慢慢在路上走,想尽量晒晒自己的毛发,突然,身前出现一双很脏的皮鞋,阿伦抬起头,皮鞋的主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它,他说,“哪儿来的狗?真不错。”

阿伦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它立刻把自己的毛竖起来,张大嘴,露出自己的獠牙,狠狠地冲他吼叫,“快滚!”阿伦说。

那双皮鞋朝阿伦的身体重重地踢来一脚,阿伦被踢到了,它看到那双手要伸过来抓它,它叫唤着,不停往后退。

那双皮鞋说,“来吧,小狗,乖乖的,少受些苦。”

阿伦低声叫唤,见那双皮鞋朝它走来,它害怕极了,想到小主人,便转过身,飞快地朝学校跑去。阿伦闻到那双皮鞋身上难闻的味道,一直紧紧跟着它。

阿伦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马上就能看到小主人的学校了,阿伦想,快点,再跑快点!

前头的一张告示牌上写着“前方学校,减速慢行。”

阿伦跑过十字路口,眼看就要到了,突然从旁边拐出了一辆大卡车.....

阿伦感到自己同自己分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有一个它顺着风慢慢飘上天空,另一个它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那是小狗温热的血,阿伦想,“自己真可怜,流了这么多的血。”

它浮在空中,看到匆忙离开的皮鞋,还有骂骂咧咧下车的卡车司机,周围聚了一群人,有阿伦认识的年轻妈妈,还有调皮的小男孩。

阿伦看到哭泣的小主人,还有她的爸爸。

“失去我,她太难过了,我是多么的漂亮听话,她再也找不到这样一条狗了。”阿伦想。

阿伦在天空中漂浮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它一直守在小主人身旁,每天跟着她上学放学,“我要继续守护她。”阿伦说。

一个星期天,小主人随爸爸一起来到宠物店,店主仍旧是那个店主,笑脸迎人。

阿伦乖乖浮在一棵树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它看到小主人一脸喜悦地抱着一只卷毛小狗出了店门。

“哎呀,它多可爱,我真喜欢它。”小主人开心地对爸爸说,爸爸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笑笑。

“它既没有我漂亮,也不会像我一样听话,我才是最漂亮听话的狗。”阿伦浮在树上,一边瞧着父女二人远去,一边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