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夫差:钟情负心女,痴心错付终

01

“砰”地一声,门被粗鲁地推开了。

伴随着浓郁的酒气,夫差大步走了进来,置身于逆光之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全部给孤滚出去!”话音刚落,侍女们如蒙大赦,全部张皇失措地鱼贯而出。

夫差竭力压制着怒火,额头上隐隐可见青筋的张驰。一时之间,室内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万籁俱静,只徒留盛怒之下剧烈喘息的声音。他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坐在塌上的人,似要到她的灵魂深处一探究竟。

“大王,这是怎么了?”西施下意识地往后挪动了一下,额上却已是冷汗淋淋。她此时正穿着寝衣,松垮垮得罩在身上,领口从肩头滑落,露出光洁白皙几近透明的香肩,而她此时也难以顾忌,只能本能地盯着夫差看。

“夷光,你看这是什么?”一根竹签被丢在了西施手边。

她强自定了定神,拿起那根竹签,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不可抑制地在颤抖着,一切都被夫差看在眼里,他的眼神黯了黯,透露出无尽的失望和孤寂,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竹签上写着“伍员身死,已无后顾”八个字。

霎时,西施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将竹签死死握住,无论是指骨的苍白如雪,脸颊上的细密汗珠,还是另一只轻微冷颤,紧紧抓着身下绫罗的手,都背叛了她的强自镇定。

这八字正是她今日午膳时分亲手所书。

“宫中竟然有人与外人密谋,传递情报。夷光认为,这样的人该怎么处置?”言语中透着蛊惑人心的温柔,仿佛刚才的怒火滔天只是一场幻觉。夫差边说边向塌上之人走近了两步,直直地立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仿佛要看着她无路可退。

“私通外敌自然是赐死,大王何必特意来问我?”西施此时也转而平静下来。

需置生死于度外,这早在来吴国之前就清楚地知道。冒着多大的风险,承担多大的责任,终日游走在悬崖峭壁之畔,最有可能的情况便是身首异处,这样的结果是命定的必然。

她的眼睛在烛光的印照下如宝石般耀眼通透,夫差没有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轻轻笑了一声,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爱妃所言甚是,所以孤已将郑旦杀了。”

西施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时不能言语。

郑旦与她一起被越王送来吴国,共同为越王效力,在王宫中暗自相互扶持,走过背井离乡的每个春秋,如今陡然巨变,郑旦竟已魂断黄泉!

“暗卫今日所射鸿雁,正往南疾飞,南方正是越国所在。宫中此时只有爱妃和郑旦来自越国,那自然只能是她,不是吗?”声音犹如从远处飘来,不辨喜怒。

西施似乎准备张口说些什么,夫差一下子堵上了她的唇,近乎残忍地撕咬着。他害怕那个心照不宣没有点破,但又狰狞不堪的答案被眼前之人轻易地宣之于口。已经放纵了自己一次又一次,贪婪地去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渺小希望,何必再多那么一次?

堕落并不可怕,真正的可怕是眼看着自己堕落却无能为力。

夫差才是杀伐决断,号令百官的吴王,却只能以弱者的姿态匍匐在真相的脚下,没有勇气去揭开。即使注定是个悲剧,也只能期盼着他能晚点来临,至少多留一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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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往事如烟,却总会在适时的时候回放。

夫差的父亲阖闾戎马一生,彼时闻吴王来者,无不色变。野心与权势滋生在阖闾的身体里,与他的骨血相融,他在从堂兄僚手中夺得吴王之位后,强兵兴国,南征北战,让雄霸一方的楚国节节败退,自此吴国之名威震华夏。

夫差作为长子,对父亲阖闾的一生仰望至极,但是父亲的每次获胜过来都是在他的心头垒上重担。他的师傅曾对阖闾说:“公子夫差,重情重义,谋略相宜,却略失如大王般开疆扩土,称霸一方的野心。”

当时的夫差确实更愿意将来偏安一隅,守护住父亲的基业即可。可惜上天作弄,阖闾在伐越途中被勾践所杀,那夜秋风来袭,冷雨飒飒,阖闾用尽最后的力气死命抓着夫差的手:“定要为为父报仇!”夫差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阖闾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有了复仇的鞭子驱使,夫差刚继位的那两年,励精图治几乎不眠不休,最终占领会稽山,报了当年的杀父之仇。当时的夫差长舒了一口气,既是为大仇得报的欣慰,也是为自己杀伐屠戮的使命可以告一段落的畅快。

尤其是后来遇到了西施之后,他似乎把发兵击越的挥斥八极劲儿给磨平了。有了在乎的人事之后,每个决定都会变得更加小心谨慎,生怕辜负身边的琼琚静好。

虽然在吴宫中,百官中,百姓中认为夫差与阖闾相去甚远的传言,从未停息。

那一年,齐景公新丧,新继位的黄口小儿势单力孤,正是出兵齐国的大好机会,也能让临近的鲁国也能唇亡齿寒,孤立无援,诸侯间一时暗潮汹涌。

太宰伯嚭在早朝中竭力上书,慷慨激昂,请求出兵伐齐。“大王正当盛年,自当传承先王称霸中原的遗志。将来史书工笔中大王才能与先王比肩”夫差确实有些心动,但他没有立马做出决定。

那天,酷暑难当,蝉在枝头不停地叫嚣着烦闷,御湖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没有一丝波澜。

夫差来到馆娃宫时,正看到西施香肩半露,闭着眼睛横陈在塌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得摇着团扇,额上布满着细密的薄汗。

他放轻了脚步声,没有惊扰半昧半醒的美人。缓缓坐到塌上,握住西施摇扇的手,为她继续打着扇儿。西施从浅眠中醒来,睁开了双眼。

“没事儿,你接着睡。”语气温润平和,一边还拿起柜子上的西绢为她拭去鬓边的汗水。

“大王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西施并不打算继续睡了,用慵懒的口吻问道。

“方才在堂上,太宰劝孤出兵伐齐。齐景公才过世,当下确实是伐齐的大好时机,但是这毕竟又将是旷日持久的血雨腥风,也不太利于国内的安定,所以孤很犹豫。”

西施良久没有开口,却能明显感受她已睡意全无,室内仅有连绵不断的蝉鸣声。

“齐国倒是个好地方,夏日必不似这里这般炎热。”西施从夫差手中悄然将团扇夺来,莞尔一笑,为他轻轻扇着,“如今天时地利,大王必能得胜归来,到时夏天定得带我一同去齐避暑。”

夫差望着她有些微楞,深深地望向西施,随即便笑了起来,“夷光高兴便好。”说完,不顾日未西沉,轻轻环住西施,吻上了她的脖子,身上轻纱彻底从肩头滑落。

已经倾尽所有给了她最好的,但是因为她是夷光,她值得更好的。

不愿再想其他。

03

夫差将决定讨伐齐国的消息在朝堂上公布后,群臣尚未发声,便有一人立马站出来竭力反对:“大王请三思!臣闻如今勾践在越国休养蛰伏,收买人心,将来必向我国复仇!大王不顾及越国这样的心腹大患,却将武力用在齐国,耗损国力,岂非给越国留下可乘之机!”

说完跪倒下拜,俯首于地。他就是相国公伍子胥,伍员。

夫差良久未置可否,伍子胥面露忿色,继续力谏:“大王此举,定然是受伯嚭和西施夫人挑唆!伯嚭与越国暗通款曲,私纳钱银已久;而西施夫人,本就来自越国,定是勾践安插亡吴的一枚棋子啊!大王!”

“咣当”一声巨响,几案上的东西被夫差毫不留情扫到地上。

他胸膛起伏未定,眼中因为愤怒而充着血丝。“来人,将伍子胥拖下去!一个月后出征齐国!不容再议!”随即拂袖而去。

不是义愤填膺,而是恼羞成怒,伍子胥将夫差心中的疑影赤裸裸地发酵,残忍地摆在他面前。

吴宫中暗卫无数,有些事情只是他宁愿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宁可保留着些许希望,保留着“终有一日”的幻想。终有一日,她会被感动的。

夫差回想起去岁夏末,他与西施在御湖中泛舟。夫差喜欢与她二人独自泛舟采藕,因为这是民间夫妻也会做的事情,夫差认为每每这时是两人离得最近的时刻,即便是床笫之间的互相融合也不能企及。

彼时,满湖的荷花已所剩无几,凭空给人一种萧瑟之感。

“夏桀宠爱妺喜之极,甘愿倾其所有,妺喜却与伊尹相交,透露夏王室诸多情报,这才使得伊尹助商灭夏。夷光,你如何评价妺喜此举呢?”夫差没有看西施,而是在远眺远方逐渐被夕阳染指的云霞,他的声音很轻,消散在秋风中,给人落寞之感。

“夏桀为人残暴,自是人尽可诛。”西施也顺着夫差看向天端的云霞,红紫相称,艳丽夺目。

“是啊,可却从未有人说过夏桀也是个痴心错付的可怜人。”此时夫差转过头看向了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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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若说两人之间有无一刻,没有国仇家恨,没有算计提防,只是纯粹的西施和夫差,是有的。

便是在两人初遇的时候。

那晚,夫差只是穿着常服,屏退左右,独自倚靠在玉照宫附近的榕树下,享受着夜色的静谧,任由朦胧的困意袭来。

方才有侍卫来禀报,越国大夫范蠡携贡品已抵达吴国,安置于驿馆,所献佳丽也已在宫中安置妥当,明日将正式拜见吴王。

这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啊!”那人未瞧见树下倚着一个人,慌乱之中被他绊倒了,摔倒在草地上,与被乍然惊醒的夫差四目相对。

月亮从云中探出头来,借着月色,夫差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她的眼睛极为明亮,如迢迢银河中闪耀的星光,唇红齿白,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凭空站在那里好似弥漫着芬芳一样,沁人心脾。

她的眼角挂着泪痕,皱着眉头,带着一丝慌乱。夫差继续靠着榕树,没有说话。

“请大人恕罪,我...”她的声音中透着严以掩饰的惊恐。

“你是个越人?”夫差依旧没有动弹,淡淡地开口问道。

“是,我初来吴国,思念故土,那里有成片的银杏和满湖的莲花,我看到宫中景致突然思念起了家乡。请大人切莫将今日之事告知旁人。”她情急之下,不自觉地靠近了些,拉住了夫差的衣袖。她的眼圈微红,发髻有些许散乱,夫差突然有冲动想把她额前的散发拨直耳后。

他轻笑了一声,却没有扯开她拉住他袖子的手。“好,我谁都不说。”

尽管心存担忧,但是好歹得到了他的保证,她松开夫差的袖子,准备起身离开。夫差感觉袖口一松,心上也好似被拿走了一块。

“你想离开这里吗?”夫差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

她回过头来,满目诧异。“连我都不信你是心甘情愿的来这里,吴王就更不会相信。我可以放你走。”

惊喜之后,她没有立马答应,看表情似经过了漫长地挣扎,眉头长久没有舒展开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吴国的中大夫,刚有急事向吴王禀告,正打算小憩片刻后离开。如果姑娘信不过我,自当我没有说过。”夫差像是在激她,又像是有些赌气。

“大人别误会!”她急于解释,脸颊微微有些泛红,竟比刚才更生动夺目。“如果大人欲对我不利,只需开口叫唤,便能治我罪名。我虽不明白世间大义,但大人的好意我还是铭感五内,那就多谢大人了!”

夫差带着她绕了僻静的小路,走了一盏茶。她突然停下了,夫差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她眼睛依旧光彩夺目,较之刚才多了一份坚定,“大人,我不打算离开了。”

“哦?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夫差一挑眉。

“是的,况且,我也不能连累你。”她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刚才那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夫差静默了一会儿,忽而浅浅地笑道:“不走也好,既然越国有的景致这里也有,将来总能让你喜欢上的。”

等夫差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浅橘色的华服,妆容也精心修饰过,安静地坐在塌上,僵直着身体,犹如献祭一般,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夫差缓缓地走向她,站定在她面前,却没有开口。

她抬起头来,在看见夫差的一瞬间,露出了惊愕仓皇的表情,本能地向后退去。突然她开口道:“如果我现在求你放我走,你还愿意吗?”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绝望。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夫差伸手抽走了她头上的玉钗,解开了她系在腰间的带子,吻落在了她的眼旁。“你放弃了,那便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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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前日在玉照宫旁的树林中与夫人相见的,是偷偷进宫的越使者范蠡。”暗卫禀报到。

夫差一直盯着眼前的竹简,久到暗卫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音的时候。夫差开口道:“今日,孤从未召见过你。退下吧。”

可能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夫差的心里就明白了一切,甚至预见了两人的未来。

他再也没有召见暗卫询问西施的行踪。

他对于西施近乎讨好。西施爱跳响屐舞,他便名人专门造了一条响屐廊;他会亲自在泉水边为西施梳理秀发;在她烦闷之时,陪她乘画舫出游,欣赏吴国的秀丽山河。

但是立场不同的两人,一切前提就是错的,此后做的再多,也不能让南辕北辙的两人回到最初的起点。

两人之间,西施永远是站着的,而夫差才是跪着的。夫差是国君,西施需要向他行礼参拜,即使是这种时候,西施也是站着的那个人。

吴国自首次伐齐以来,多次出征,国力日渐显露出颓势,士兵常年在外,尽显疲态。越国乘虚而入,又有及时的情报,多次由边境进犯。而这一年,越军已摧枯拉朽之势,攻入了吴国的都城。

“大王,越军马上就要到宫外了,您赶紧走吧!”侍卫首领跪在夫差面前,而夫差却似笼罩在绝望孤寂的阴影中,难辨神色。

“大王!”首领再次焦急地呼喊道。

夫差站在馆娃宫中俯瞰,宫中四处可见窜逃的宫人侍卫,昔日招展的“吴”旗,如今东倒西歪,被慌乱逃命的人们肆意踩在脚下。阳光如常洒在宫中的雕栏玉砌上,今日却折射出肃杀之意。

“大王,求您快走吧!”西施在旁,此时也露出了急切的神色,这让夫差觉得恍惚,又前所未有的真实。她真的已经伪装得太久了,久到夫差只能反复靠回忆他们的初见才能找到片刻的真实,而至少此时此刻的关切是由心流露的。

夫差淡淡一笑,手刀飞速落在西施的颈间,随即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外面大部队的脚步声,兵戎声由远及近,势要响彻吴王宫。“将夫人带走,孤前两年在齐国征战,特地在定陶留下了些许私产。你带着夫人乔装出宫,务必安全抵达定陶!”

“大王,末将的职责是保护您地性命!”首领急红眼了,不顾礼仪,上前作势要拉夫差一同离去。

“记得孤的话,切勿让夫人落在越王手中,越王后善妒,若以乱世祸国的罪名煽动群臣,夫人定然性命不保...如若真的有这样的万一,就去求范蠡帮忙吧。”

“夫人才是我真正的性命所在。”夫差没有回头,继续看着宫内作鸟兽散的危殆惊惶。

黄昏是入魔时分,极目远眺已能看到乌压压扬尘而来的越国士兵。夫差抽出佩剑,剑身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凛然映衬着寒光。

夫差将剑架在自己的颈勃之上:“从未有人说过夏桀也只是个痴心错付的可怜人。”

世间从此再无夫差。

决报吴心,成沼吴功,夫婿五湖舟,坐笑先机文种味;

以倾国貌,洗辱国耻,女儿百世祀,若论配飨木兰宜。

后世评价西施为国献身之大义,感慨其不让须眉之豪情。

但她也还是个负心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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