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的周文王

周文王姬昌在朝歌已经给关了很久了,久得他都忘了自己曾经是个诸侯。

他可是拥有上百里土地的诸侯呀,每次外出时,总是坐着最柔软的虎皮,头顶上总是华盖,去哪里都只能看到人们头顶和屁股,因为他们都在跪着。

现在的他,冬天里穿着最薄的麻衣,躺得是最冰冷的石床,睡吧太凉,不睡吧又困得慌。只有慢慢地适应这冰冷,但不敢睡得太死以免真得死了。

相比睡觉,吃饭的痛苦要难受一百倍。

每次把粗糙难咽的糠饼想象成幼鹿的鹿肉饼,才能勉强塞得下去。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呀?仿佛一个铁刷子在刷自己的喉咙,食管,咚的一声掉进了盛满胃液的胃里。胃不满地搅动着,一个铁刷子又分成无数个小铁刷子,刺挠着胃壁。分解后的铁刷子慢慢流到肠道里,肠子一动也不想动。

这时候的周文王必须站起来反复扭动,通过外在的力量促进肠子的运动。在小铁刷子最后出去的时候,也是周文王最痛苦的时候,疼的他不想它们离开,又渴望它们离开。这种折磨已经让周文王有些发狂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的父亲让他做一个诚实的人,他也让他的孩子们做一个诚实的人。他的臣民都说他是贤明的诸侯,诚实的王。他们都喜欢找他裁决诉讼,事后都称赞他的公正和无私。

这也算错吗?

听到太阳的化身纣王的召唤,他立马起了身,星夜不停地赶往朝歌。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的鄙陋寡闻,远远跟不上朝歌的时尚步伐。朝歌早就不用马拉车了,而是用奴隶。最伟大的纣王,则是用十二岁的少女拉车拉船。贵族聚会,喜欢把酒倒进池子里,一个纵身跳进池子里喝酒。肉也不是放进盘子里,而是穿在长长的铁棍上,树在地上,一根又一根肉树,朝歌人称之为肉林。

姬昌拜见了纣王。纣王听说他会算卦,而且算的极准,于是就让他猜赌局里的输赢。姬昌一猜一个准,纣王赢了好多钱,盖起了鹿台。大臣们输的屁流精光,不敢明着骂纣王,于是争相诬陷姬昌,让他猜纣王的宗祠什么时候起火?姬昌猜准了,猜对了,大臣说姬昌是蓄意纵火,灭大商气运。对祖先无限敬仰的纣王立即把姬昌扔进了监牢,只有在猜输赢的时候才用枷锁把他拖过来。

姬昌经历了初到朝歌的自卑,纣王宠信时的高高在上,群臣诬陷后的平阳浅滩,现在头上时时都有一把刀,随时都能掉下来。姬昌还能做什么?

他不时会痛苦地想:难道我预测对了,反而要受到惩罚吗?答对了,不应该是表扬吗?难道纣王希望我答错吗?

从云端掉入泥里的姬昌,慢慢从牢卒的态度里猜测外界的变化。牢卒称他侯爷说明上边对他的态度不错;牢卒称他老蛮狗,说明上边正对他严打。如果饭菜里有肉,说明自己还有的救;饭菜里有虫子,说明自己的小命够玄。

姬昌反思自己的一切,反思星辰变幻和日月盈亏,他终于明白了:事物总是在变化的。狮子在丛林可以称王,在牢笼里只能待杀。满月则亏,日出也会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诚实在老家是美德,在朝歌或许就是臭狗屎。有用或许是最大的无用,而无用却可以存身保命。

醒悟的姬昌再也猜不准谁的输赢了,纣王对他失去了乐趣。加上西周送来的金银财宝,纣王把没用的姬昌放回了老家。

姬昌临走时,在郊外回望了一眼如夜如白昼般光亮的朝歌城。它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映照着城外的贫民窟和山一般高的垃圾堆,以及在垃圾堆里找吃食的贫民。

我还会回来的,但回来时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姬昌放下车帘,踏上了回西周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