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世界的“局外人”还是参与者?

加缪的《局外人》是存在主义的代表作,它主要通过主人公默尔索独特的视角和对生活的独特感受展示出世界的荒诞性,与存在主义所要传达的世界与人的脱离,世界对于人来说是无意义、不可知的这一主旨相映衬。

就作品本身来说,在一定程度上,它的每一部分内容描述都是一个独立的场景与画面,将它们分裂开来看,也能够各自成为一个章节,一个独立存在的电影片段,形成一个个断裂而又联系的情景,“以一种摄影机式的客观记录,冷静、自然、不动声色地描述了主人公默而索在荒诞世界中经历的种种荒诞事,以及自身的荒诞体验”。在小说第一部里,每一个小部分就是关于默尔索的一天或者两天的生活所经历的事件的叙述与交代,类似于日记式的呈现,这是阅读整篇小说下来的第一个触发点。

作为一个局外人,默尔索的结局我们可以从小说中直接看到——被处以死刑。然而默尔索为什么一定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呢?对于他的死,我们该作何理解?同时,为什么单单就是默尔索要遭受这样的结局,他作为一个局外人,具有着哪些特征?不过,即使是作为一个非常人,默尔索仍然有着与普通大众一致的地方,有着最日常最温情的情感体验。同时,默尔索这一形象带给我们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他对生命意义的理解与探讨,值得我们深思。

一、为什么默尔索会死

从小说的结局来看,默尔索是死掉了。他杀了人,是事实,为他辩护的人、为他作证的人说的也是事实,但是,为何默尔索就非要死去呢。

在文中,检察官多次提到他是一个在精神上杀死母亲的人。然而,真的是这样的吗?在我看来,默尔索的行为与其说是杀死了母亲,毋宁说是撕开了这个沉闷的麻木的社会的面具,直接撼动了人们一直为之遵从的社会规范与道德约束。他超脱于他们,因为看出了这样的生活的无知与荒谬。于是,他的觉醒与对抗却给了深深现在这种生活里的人们当头一棒,他在搅乱他们平静安宁的生活,因此,他不能被忍受。

在文章第一部分中,交代了一系列事件:母亲死去,收到信,去请假,赶到医院,见院长,交谈,守灵,下葬;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院长,护士,看门人,妈妈的朋友们,哭泣不已的妈妈的老朋友,神甫,态度做作的老男人等等。在这一部分的刻画中,可以看出,默尔索是一个与外在的人们在情感上脱离开的人:传统的家庭,人们所看重的基本的人伦亲情的缺失,与哭泣的男男女女相对比,他没有哭,仍旧抽烟,喝牛奶喝咖啡;间杂着与他人交谈中的不舒服,默尔索感到不能那样说话,要说让别人感到舒服的话,为普遍的标准人们的认知所赞同的话;他不愿意去看妈妈,没有情感波动的呈现,近乎冷漠麻木。反而,文中有着大量的对默尔索的细致到对景、对境、对情、对感官感受的刻画,他是一个极度敏锐的人。但他的极大的敏锐与人们的情感之间似乎有着巨大的断裂,就是这样一个有着极致的把控力,观察力的人,却置一般的人伦于不顾,与活生生的人之间的巨大的阻隔与分离。情感上不能共通,行事自然也是不能理解,显得怪异与冷漠。可以说,在这个时候,默尔索的心理体验是一种冷静的最常见的最普遍的展现,妈妈的死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波动,他仍旧是感受最平常的情绪,情感。第二天仍旧要想该干什么,似乎看不出他的悲伤,那种在社会普遍认同下的或者是理所应当的失去至亲之后应有的悲伤的情感。因此,他在伦理上,情感上是不符社会要求的。

因而,在一定程度上似乎可以这样说:默尔索的死来源于他与社会、与社会意识形态的直接对立。“他的命运并不取决于那件命案的客观事实本身,而是取决于人们如何看待他这个人,取决于人们对他那些生活,对他的生活方式、甚至生活趣味的看法,实际上也就是取决于某种观念与意识形态”。身处于一个荒诞的社会,默尔索作为一个觉醒的人,有着显然不同于这个世界的观念与意识,他是为这个世界所不容的,他的行为触动了这个社会的基本道德规范,诸如,母亲去世了一定要哭泣,不能寻欢作乐,要勤勤恳恳地工作。但是,有意思的是,默尔索这个局外人却是有着超脱于这些遵规守纪的人地方。这个世界何以荒谬,最重要的地方莫不就在于它的那些温情的伦理的设定实则是虚情假意的吗?是对人的束缚的吗?是对人的自由的约束的吗?从这个层面上来看,默尔索这个局外人与这些身处世界的泥泞逃脱不开的人确实是对立不可调和的。

默尔索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但在另一种程度上不妨把他看做是一个超脱于、高于这个世界的人,正是他在自己楼上的窗户向下面的街道望去一般,犹如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那样窥探着下面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对它们的观察与体悟,而他仍旧是过着自己的生活,就这么在自己的世界里度过一天,没有旁人的形式上的欢闹,然而在他的心灵上,他却度过了一个更为丰富的体验。在这里,默尔索是一个通过窗口去看世界的人,一个观察生活,观察人物如此细微的人,却是一个高居在楼阁之上的,不能融入到下面的日常人的琐碎与喧闹中,这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非凡。

我们总是来不及思考,总是行色匆匆,总是忙忙碌碌于各式各样的事情,少有能够娴静舒适甚至是有点无聊的时刻。那么,这样一个对外部世界观察如此细贴入微的人,实则是一个与这个世界毫不相关的人?一个局外人,这样合理吗?可是,为何在局外人的眼中,这么多人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就让他们如此的不屑一顾呢。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是无意义?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毫无意义与存在价值的追求?当默尔索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世界的荒诞与无意义之后,他的选择又是怎样的呢?是像大多数的人那样仍然过在这样的世界里吗?不是的,他已经醒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也就形成了他的一系列特征。

二、最独立的人格与属于自己的特性

在小说中多次有着平静无关的笔触——“我说不”;默尔索也常常说到——“习惯了”。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他的冷漠与麻木。他是作为一个非常人的个体存在的。他老是有着自己特有的体验,也是他作为一个局外人的特征之一的表现:“我生理上的需要常常干扰我的感情”。默尔索是一个有着混乱的感情的人。在我看来,倒不如说他是一个有着情感最初体验的真实的人,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恰恰反映出他的真实。或许,混乱恰好正是感情的最初状态,是最真实的,不被外在的世界所规划所束缚,所限制,所构建的,它与我们身处在社会中形成的规规矩矩的,不偏不倚的情感规则相反,能展现一个人最初的生命力与吸引力,正如一个新生的婴儿,孩童时期的不由分说的哭闹一般。不过,当大家都一步步融入进社会的大圈中,反而丢失掉了这一项最初的情感体验。而默尔索的这项能力得以实现就在于他那超级灵敏的感官感受,极致细腻。与之相对立的却是,他看似对感情的接受无动于衷,冷漠,麻木,迟钝的状态。这似乎与前面讲到的情感上的混乱丰富有所偏颇。其实也不难理解,他展现迟钝的感情是对那些大众普遍认同意义上的情感的迟钝,他与那些在妈妈死后哭泣悲痛的老人们不同,他没有哭,正是这违背普通大众的情感伦理的一点,让他背上了精神上杀死妈妈的巨大罪行。

当然,文中大量的反复出现的细节事物也足以见出他的独特性:话语上的:我说不;我想我不该跟他那样说;因为不习惯;这不是我的错;我说怎么都行。行为上的:我想抽烟等等。这样看来,他可真是一个怪人,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怪人。

默尔索的这些怪异,主要是因为,在他的心里,眼里,社会是无意义的。他的这种无意义的认知到了海滩的地方表现得更为贴切。

当他们到了莱蒙朋友马松家,一起吃饭,一起游泳。三个男人去到海边,事故,莱蒙被刀划伤,看医生。随后,我和莱蒙来到沙滩尽头的一眼小泉。两个阿拉伯人。对峙,有枪。最后,默尔索再次一人回到海滩,一个人在泉眼那边。我一步步靠近,那人拔出刀,我开枪。这里有意或者是无意的设置,三次海边矛盾,人物依次递减,由三人,到两人,再到一人。由直接的刀锋流血冲突,到压制住的一触即发的剑拔弩张的气势,再到最后的枪杀死亡。刻意的安排,层层的递进,只是有一种事态的发展进程而已,你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会这样发展,本就是没有道理,没有线索,没有依据的。

可以看出,这样的情节发展在极力地向我们呈现,生活就是这样的,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发生,你本就是不能控制,不能把握它的,而默尔索就用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在生活,当他感到太阳使自己晕眩不已的时候,他便开枪了,没有什么别的理由。

三、一个普通人,对生活、对事物的感触与接受

不过,默尔索这个局外人也有着一般的人之常情,他不是一个完全与社会,与世界割裂开的,他也有日常交流的伙伴。他有两个邻居:老人萨拉玛诺和他的害着皮肤病的狗。以及与人打架要求女友尊重的莱蒙。老人与狗,一种悲戚,是狗与人,实质也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一个微型的缩影,更具典型意义。而莱蒙,联系后面来看,更重要的是后续事情发展的一条线索,但这条线索却不具备最明显的线索的特征。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线索,只是出现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局外人,也是有能够走进他的生活的人物存在的,他们的存在,是一种常态的呈现,不过与一般的普通大众相比更有优势与独特性一些。

默尔索也有着常人的情感体验。当看见因为狗不见了既骂又担心它被抓走,晚上独自哭泣的老人时,默尔索也想起了妈妈。老人与狗,一个情感的催化元素,令人更感到无限地悲戚,读来令人哀伤不已。和现在我们很多人都有的情感体验一样,既骂可又真真实实的担心,在的时候矛盾重重,有人在身旁,会吵架,可是内心里仍然是满满的担忧与真情。

但是,默尔索也不会沉湎于这样的日常情感之中,他对生活有着自己的冷静的认识与判断,在他与老板之间关于工作的对话中提到生活就是这样的,“人们永远无法改变生活,什么样的生活都差不多,而我在这里的生活并不使我厌烦。”也就是说,在他看来,生活就是没有意义的,无论自己要不要到巴黎去,现在的生活没有好坏之分。

四、对生命意义的追寻

小说第二部中,默尔索的整个人物的形象,心理,对生活意义的追寻显得更为清晰。

在与预审推事、与律师的谈话中,默尔索被指出了在妈妈葬礼上的不符伦理道德的表现,而预审推事也不太明白,默尔索为什么往死人身上再开枪,并且还问他是不是爱妈妈,还拿出银十字架,问他是否信仰上帝,如果没有,他的生活就要失去了意义。但在默尔索这里,生命的意义绝不是从对上帝的信仰中所得来的。即使是过着囚犯的生活,默尔索仍旧用着自己的方式来在生活。

当玛丽来探监的时候,他用他那高度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了周围的人,听到旁边的胖女人大声说话;小老太太和他的儿子互相静静地望着,像一座孤岛……仿佛他的眼中仍旧只有对生活意义的寻找,丝毫不介意自己所在的环境是怎样。然而,不久之后,他知道玛丽不能再来看自己的时候,“从这天起,我才感到我是关在监狱里,我的正常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监狱里的苦日子,默尔索总是想女人、香烟、如何消磨时间(学会回忆)、睡觉(床板上旧报纸的故事,)。直到最后,失去时间的概念。他总是用着严肃的表情,在天黑的时刻,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上面的许许多多的元素,是我们的生命中时时刻刻都在面临的问题,不过,放在不一样的生存空间里便会生出别样的情思来。用回忆去消磨时间,看来辛酸,其实也是一种常态,当我们把每天都过成一样的时候,时间也就没有了意义。而人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候,感受到心灵的拷问,思索,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

此外,重罪法庭最后一次开庭审理的现场,更像是对默尔索这整个人的剖析。在大厅热闹的现场,默尔索明确地感受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了,“这时,我注意到大家都在见面问好,打招呼,进行交谈,就像在俱乐部有幸碰见同一个圈子里的熟人那样兴高采烈。我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觉得我这个人纯系多余,有点像个冒失闯入的家伙”。

可以说,默尔索是置身其中的,但同时也是脱离其中的。矛盾冲突的地方就在于他的无可否认的杀人罪行为何会与他对妈妈的冷漠相联系,或者说,二者之间有着“感人的,本质的,必然的联系。”正如他在下一章中揭示出来的:“谈我比谈我的罪行要多得多。”对这个人物的深层的人性的分析是基于什么立场的,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凭借意志杀人。整个审讯滑稽的地方就在于,脱离这个事件的主人公而去争论,似乎是站在一个道德制高点上来进行行为的,然而,却失了最基本的地方。批判着主人公的人性却又没有给予他的人性的最基本的尊重。因为,检察官认为默尔索杀人是有预谋的。对他进行的一系列分析,认为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在神志完全清楚的情形下犯罪,不能减轻他的罪行所应受到的惩罚。并且说他从来没有感到悔恨,最后说道他的灵魂。对于人心中的道德准则,他从来没有。在精神上杀死母亲。说他残忍的没有一点人的基本的心灵。与之相承应的是,律师在辩护时完全用“我”这个称谓来代替,“我认为这仍然是把我这个人排斥出审判过程,把我化成一个零,又以某种方式,他取代了我。”这是多么可怕,默尔索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存在的人。

在最后,当默尔索被判处死刑的时候,他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他拒绝神甫,想要逃过那无情的,不可逆转的死亡的进程。他也常常想到死亡,认为人死了就再没有联系了,被忘记了。当被神甫问到是不是绝望的时候,默尔索感到的只是害怕,这是最人之常情的一种感受,而他也表示想要过一种可以回忆现在生活的生活。应该说,默尔索有着自己的真理,他确定无疑,对一切都有把握,而与之对应的另外的人,或者就如死了一样。一个有着独立选择生活的人,看透了生活的实质,生命中的一切,都不是个人的选择,上帝的安排,命运的安排。

最后的结局,是高潮迭起的结局。充满星斗的夜,愤怒发泄之后的沉静的夏夜,到达一个要爆炸的顶点,却又突然降落下来。最后的转折,一个一直是世界外部的人,孤独冷漠的人,最后发现被这个世界爱着?

五、总结

观其一生,默尔索的死亡结局不仅显示出他独立的特性,也是与他所身处的荒谬的世界的割离。在他身上集中展现了人面对荒诞处境所能够做出的一种选择,即以割裂与世俗情感道德束缚的“冷漠无情”的态度,来达到在意识上,行为上从不与这个世界保持一致。当然,尽管是世界的局外人,但默尔索仍旧有着最温暖的感情,有着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对外在事物的观察与体悟感。在这之后更深层面上的则是他的超脱,他的非凡,一直去找寻自己独立的生命意义,值得我们深思。

参考文献:

[1]“毫无英雄的姿态,接受为真理而死”———解读阿尔贝·加缪《局外人》中的默而索;陆晓芳;《山东社会科学》杂志社,山东济南250002.

[2]《局外人》;[法]加缪 著,柳鸣九 译;天津人民出版社.

[3]《局外人》的社会现实内涵与人性内涵;柳鸣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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