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故事(22)后院的巴赫

Costa Vicentina 王屿|摄 文

后院的巴赫

我们从里斯本机场到家时,头顶已是漫天繁星。小猫麦西并不在家。尼克开灯绕屋子找了一圈,也没听见一丝它的动静。

花色缤纷的五月,也正是德国最美好的季节。我们趁机回德看望了婆婆,顺便度上一次小假。假期家里就只剩麦西,我们托邻居小马里奥隔几天来家里加一次猫粮。

"尼克,麦西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我看不会。走前我交代它好好看家,告诉它小马里奥会来给它喂零食。"

小猫麦西生性自由不羁,尤其喜欢在山野间窜行。为了让它进出自由,尼克专门找木匠在门上开了扇活动小猫门。麦西平常在外头逮小动物为主食,家里的猫粮只能算作零食。

"我想,它很快就会回来的。"

尼克指指地上吃剩一半的猫粮盆。早上小马里奥发邮件说才添了猫粮,这么说麦西不久前还在家里呆过。

疲惫不堪的两人稍松了口气,随便洗漱一番便上床歇息了。


次日清晨,尼克吃完早餐就去了五十公里外的港城上班。而我只简单收拾了屋子,就戴上手套去后院花圃除起了草。

才出门两周,花圃的杂草已没过我的腰。我只得先踩倒一些,伏身慢慢将它们连根拔起,再装入一旁的独轮车。

海岸属典型地中海气候,一年四季阳光明媚,因而草木长得极其迅速。除了7-10月尤其旱的季节,其他八个月我们都得不停地对付那些疯长出来的杂草。当然,任何化学除草剂都是被我们排除在外的。

我一般只负责除去房子四周花圃和菜园子里的杂草。尼克的除草范围要广得多,从小庄园入口到四周草坪再到后山一部分山坡。

巨大的剪草量周而复始地折磨着尼克,他不止一次对着源源不绝的杂草发誓,要努力工作,争取尽快攒钱买台剪草拖拉机!

我们的小房子位于山谷偏僻的山洼处,周围没一户人家。最近邻居是小马里奥家,但那离这也有一公里的路程。山谷里跨欧徒步线上倒常年会有些背包客,但距离屋子也有好几百米距离。某种程度而言,房子附近不会有人。

因此,尼克在后院橄榄树旁装了室外淋浴,作为自己每周末剪草后的奖励。每回劳作完,他会放曲古典乐,光溜溜站在蓬头下冲凉,和大自然合二为一。

当然,这只是尼克一人的专属奖励。

花圃的草才拔完三分之一,独轮车几乎就再装不下了。我起身,准备把杂草推到菜园一旁堆肥之处。这时我发现,尼克的淋浴的地方已被疯长出的黑莓刺儿盖了一半。而从那儿到后山坡,杂草肆无忌惮地长得比人还高,密得看不清后头的软木橡树林。

"哎!可怜的尼克。"

我轻叹了一口气。草长成这样,剪草机根本不管用。尼克只能拿电动锄一点点来锄,可那进度明显会慢半拍。他有得几周忙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半坡传来,我想应该是小猫麦西终于从橡木林子里打猎归来。

"麦西,原来你去林子里玩了呀!"

我推着车,对着草丛嘟噜了一句。 可有点奇怪,那头并没有回应。平常麦西可是会"喵"着答应一声。

"麦西!"

我停了下来。如果不是麦西,那会是什么小动物呢?黄鼠狼?或者传说中的伊比利亚猞猁?

草丛里"沙沙沙"的声音慢慢下了坡,但草密我压根看不到是什么。不过我肯定那不是什么小动物。我对着对方拍了几个响亮的巴掌,还是没有回应。声音却越来越近,似乎是有人拔着草从林子里走出来。

"谁在那儿!?" 我大喊了一句。

仍然只有草簌声,窜在草丛里的,似乎是一只不疾不徐的大型猫科动物。我心一沉,丢下独轮车冲进屋拨通了尼克的手机。

"尼克,我们...后山有狮子...!"

我呼了口气,但声音还是打着结巴。

"哦,亲爱的。" 听完我的描述,尼克在那头笑出了声,"整个伊比利亚半岛都没有狮子,你确定不是麦西或者是什么小动物?"

"那么大的声音,难不成是人?!"

"没有牛铃声?" 他终于意识到我没开玩笑。

"没有,那显然不是牛。我很害怕,尼克。"

"我给马里奥打电话,你锁好门窗先呆在屋里别出去。"

挂完电话,我还是坐立不安。也不是没可能是人,后山那些软木橡树的皮是能卖钱的。可一般按理来说做贼会心虚,哪里会像草丛里藏着的那位,听到我喊都没丝毫畏惧停顿。

想到这儿,我拿上那把十八子菜刀出了屋子,想再往后院冒死侦察一番。那未知方离屋子,只有四五米远了!

"喂,妖妖灵吗?" 我假装拿起电话报警,"我们家来了贼。地址是..."

可草丛里的声音仍然不减,明显不是什么贼了。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我弯腰捡了几块石头往那个方向丢去。

这招貌似奏效,对方慢慢移到了一颗百年橡木背后。

"不管你是人是鬼,离我们屋子远一点!"

我不管不顾地扬着菜刀,朝几米远的橡树大喊,接着又丢了几块石头。身子却贴着门墙,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立即闪回屋子。

"呜...咕..." 橡树后终于出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动物在哼唧。但明显不是对我的回应,更像是对同伴的交流。

我立即缩回屋插上门栓,拿望远镜开了窗,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动物。盯了好半天,才看清树干后露出两个黑乎乎的毛拱嘴。那橡树底下,竟还有两大个土坑,显然不是短时间拱出来的!

我脊背一凉,望远镜差点掉地上,双脚也软成了一滩泥。

天呀! 刚刚我竟然和野猪对话了!

正在这时,家里的座机响了起来。兴许尼克已经联系到小马里奥,他应该在赶过来的路上!他应该有办法赶走它们!

"亲爱的,小马里奥去不在家,他去里斯本买拖拉机零件了。" 尼克的声音很暖,但不足以安抚我此刻的心情。

"尼克,那些是野猪! 半坡的橡树底下好大两个坑,我觉得它们在那儿刨了好几天了。怎么办!?"

"我的乖乖! 不止一只啊!一般它们可不会白天出来呀!" 尼克似乎也被吓到,"这样,我现在赶回来。请锁好门,千万别出门。"

尼克到家至少得一个小时。

我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先打开电脑先查资料,至少得确认眼下是不是野猪哺乳期。尼克说过哺乳期野猪一些血淋淋的故事,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庆幸的是,资料显示现在不是野猪的哺乳期。这就说明,它们没理由主动攻击人。

举起望远镜,我隔窗往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小乳猪的踪影,我的心才稍稍悬下来一些。

我就这样拿着望远镜守在窗边,远远地查看野猪们的情况。我真希望,天性羞赧的它们发现我这个危险的人类,知难而退至漆黑的橡木林中。

但很快希望就淹没在了杂草里。不一会儿,我看到林子到橡木又一列草在移动。

草丛动得哗啦啦一片,我在窗口都能听见声音。又来了一只,又一只...... 想来我和尼克回德国度假这段时间,后院已成了野猪们的领地。

我急得如热锅蚂蚁,在屋里来回踱步,暗暗祈祷猪群别靠近房屋。

这时我听到车轮摩擦草皮的声音,随即车子的引擎熄了火。我赶忙打开前门,绕到尼克的车子旁。我提醒他往露台方向进门,这样不至于惊动后院的野猪们。

"亲爱的,你是对的。" 尼克接过望远镜,顺着后窗一看,"它们应该是在捡树底下的橡子。那些杂草,成了它们很好的掩护。"

"它们也不怕人,我们该怎么办?" 我扯了扯尼克的衣角。

尼克放下望远镜,耸耸肩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电脑面前查起了资料。

"屿,请把我们的小铜锅拿来。"

葡萄牙人新年的传统之一,是敲打做菜的铜锅以驱走所有不利之事。难道,这招也能用于驱赶野猪吗?我虽诧异,还是听从了尼克的吩咐。

尼克接过我的小铜锅,打开落地门贴着墙,对着橡木方向一阵猛敲。

梆......  铜锅声声清脆。

可野猪们还聚在树下,忙着"嗡嗡嗡"拱着土。这铜锅的声音,它们一点儿也不感冒。

尼克撤回了屋,一脸挫败后的无奈。接着,他再次坐到电脑面前。

突然我一个激灵,想起了一个主意。

我拿起手机连上尼克的小音响,开窗对着后院放起了记忆里熟悉的特色市井slogan:

"磨~剪~子哟......

  镪~~菜~刀 ......"

这毕竟是门野猪不懂的语言,没准就能把它们吓回树林里。


尼克从椅子上弹起来,随即他大笑不已。

"哦,这让我想起在中国的美好时光。"

"呃,尼克。你看看,它们似乎还不为所动。这可一点也不美好呢。"

又重复几句后,我们失望地得知: 这些热烈的东方语言,对野猪们可没造成一丝听觉上的影响。

"看来今天,肯定不能去外面洗澡了。" 尼克看着后院的橄榄树,接着他蓝色的瞳孔闪起一丝谧光。

"既然硬的不行,那我们来点软的。"

尼克朝我眨眨眼。他把笔记本抱到窗前,接上了那台小音响。紧接着,后院响起了G大调一号大提琴组曲 The Cello Song。

图片发自简书App

那是尼克最喜欢的一曲巴赫。

尼克常在周末除完草后,边在暖阳里沐浴,边听这支精密如齿轮般的旷世之曲。他常说,他剪草的活干得和这曲子一样完美,而曲子又能把他所有的疲劳拉到宇宙之外。

"它们要再不走,我们可就要报警了。"

"屿,别着急。让它们先享受一下巴赫老爹。"

我尼克从冰箱里拿出白葡萄酒,拉我在桌边坐了下来。我们喝着酒听着曲,聊起德国度假的细节,聊今后繁忙的剪草工作。我感慨,看来这样的度假不能太频繁。除草万不能耽搁,而尼克买拖拉机的梦,也需要机票钱来充数。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逐渐忘了后院还有一群野猪。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西沉,这时麦西在后院"喵呜"叫了一声。


"嗨!麦西,你回家了呀。"

我和尼克打开门走了出去。可麦西并不理会我们,它在地上翻滚着,肚子对着橡树方向。

我们看到林子边的草丛微动着,而橡树底下已经没有了野猪拱土的声音。

"喵呜......"麦西对着林子方向又叫了一声。

"麦西,原来那些是你的朋友呀! " 尼克蹲下身子,摸摸麦西的头,"可是很遗憾,我现在就得开始剪草了。我可不想你的朋友哪天住到家里来!"

(图文属三儿王屿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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