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农场·第十篇丨拼图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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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遥哥哥
2017.11.14 10:52* 字数 10258

目    录丨《夸父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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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新大陆并非一片陆地。

当第三人通知我,夸父农场N33还有15分钟抵达新大陆之时,我正坐在卧室里,看着床上的睡得深沉的姜慧。我不知道她何时醒来,更不知她为何睡去。我心中的判断是,第三人用某种方式攻击了姜慧,令她昏迷,以她来作为诱饵“钓鱼”。

他们显然是不信任我的,也或许是担心药剂没有想象中的有效,所以总是要频繁监视我的举动,甚至还要进行“考试”。

姜慧的生日显然就是他们故意布下的一个陷阱。

我推断,他们给我编写的记忆里,姜慧的生日是9月12日,而姜慧真实的生日却是7月9日,他们利用这个故意犯下的失误,很容易能够测试出我是否是故意在演戏。

所以,这个错误是故意制造的。

在我注射之后,告诉我9月12日生日的那个人,显然是个联合政府中的高层,他不仅能知道这一细节,更能左右风云,在关键时刻闯入为我注射的行刑室,换掉了药剂,告诉了我最关键的信息。

难道真是秦铁?秦铁的级别是有权限获悉这一细节的,也有能力帮我清醒的进入夸父农场N33,可是,他又为何如此行事?

他显然不是在害我,因为即便我暴露的话,只不过重新清洗记忆,再度回到夸父农场服役罢了,秦铁不会做无用功;那么他就是在帮我,既然帮我,为何又把我送上船,索性帮我逃走岂不更好?

莫非,他的意思是,让我帮助这些冬眠者逃离?

如此来看,秦铁的身份极有可能是纯种人留在联合政府的卧底,身份和花姐是一样的,只是已经打入了联合政府的内部。

如果真如我所猜测,秦铁以后还会联系我的,他让我来到大洋之下,一定有他的目的。

“船长,晚上好。”第三人头也不回的向我打招呼,“即将抵达新大陆,进入许可已经通过,正在等待导航船引路。”

我坐在了船长的座位上,轻轻的嗯了一声。农场前方的两道巨大光柱照入茫茫的海洋,偶尔有几群深海鱼游过,却看不到近海的大陆架。穹顶玻璃一片茫茫的黑色,虽有微微蓝光,我却不能肯定这光芒是否来自于农场前方光柱在水中的衍射。第三人说新大陆近在眼前,但我却完全无法感知这块大陆的形状,而且,夸父农场也没有上浮,完全没有登陆大陆的意思。

忽然,雷达图上出现了两个蓝色点子,第三人立刻向我汇报:“船长,领航船已经抵达。”

“走吧!”刚刚的变故给我的教训是,第三人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给我挖下一个陷阱,帮助它的总部去测试我是否在控制之中,所以和它交流,话少为宜。

夸父农场N33开始排水下潜,我装作成竹在胸的模样,看着农场渐渐向斜下方开去,忽然,头顶一暗,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如泰山底座一般压了过来。下潜也到此为止,伴随着夸父农场恢复正常行驶,我看见了前方光柱的上方,出现了一块平整一块,如钢铁或是黑色石头材质的顶部——农场钻入了一个黑色的、巨大的物体的下部,有多大我无法感知,夸父农场追随着两艘领航船又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才通过一个方形的入口开始上浮。

内部有光。进入这块方形的空洞,夸父农场上的压力好像瞬间被释放了一样,数字急速下降,伴随着上升,头顶的光芒也越来越明显,我仿佛看见了十几盏灯组成的灯光矩阵照耀着我,十几根光柱垂直的照进了深水中,巨大的鱼类在从这个光柱出现之后,消失片刻,又在另一根光柱闪现。

随着上升速度加快,“灯”逐渐变大,待我看清,却发现它们并非灯光,却是一个个的圆形空洞,光芒是从空洞中照进来的。

一个机械的声音传来,“夸父农场N33,组合坐标:W89,N33,现在请释放船长权限,交由塔台控制。”

第三人道:“船长,塔台要求您交出船长权限,是否确认?”

“确认!”我心中冷笑,我敢不确认么?

机械冰冷的声音答道:“已收到权限,夸父农场N33允许组合。”

第三人双手离开键盘,交叉放在胸前,后背坐的挺直,转头向我道:“船长,我可以休息了。”

我向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该轮到我……”我仰头看着夸父农场穹顶上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一夜难眠了。”

一个空洞正好可以停进一艘夸父农场。

等N33的四角严丝合缝的顶在空洞边沿之后,空洞四周的铁壁的水中忽然伸出八条铁臂,分别连接了农场的四个方向,把农场挤在中心。同时,导航台和农场的穹顶浮出水面,上面灯光晃眼,我还没看清上面有什么,就听见下方传来巨大的抽水声,夸父农场N33底部的圆形入口关闭,农场已经被完全隔离于海水之上,抽水机迅速将海水排干净。

靠近导航台的两道机械臂在两侧拧了几个开关,我忽然感觉导航台微微一晃,铁臂就扎入导航台两侧,将长达百米,宽三十米的导航台和船员生活区卸离了夸父农场的船体。导航台逐渐升高,我看见另外六道机械臂轻松的将农场巨大的穹顶拆卸下来,然后举起船体,向右侧的一片大陆并了过去。

船上的动物仿佛遭遇了地震一样,都伏在地表不敢动。任由着巨大的机械臂将他们抬走,人工河流没有了穹顶玻璃壁的遮挡,河水倾斜而下,但这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十秒之后,河水就流入了一道干枯的河流,船体与旁边的陆地拼合在了一起。

旁边的陆地像是一片非洲草原,上面一只巨大的不知名的猛兽正伏在干涸河道旁的草丛里舔着自己的幼崽,它被N33大陆的撞击吓得陡然跳开,然后,河水就咆哮了过来,猛兽叼起自己的幼崽,迅速逃离开了。

随着导航台越升越高,我逐渐看清了大陆的一部分,我目测眼下这整体大陆将近有百个夸父农场N33大小,N33长宽各十公里,已然巨大,可如今就像是一张庞大拼图中极小的一块。

N33的河流和左侧陆地上的草原干枯河道完全对接,而上方的松树林,则与相邻陆地的松树林完美对接,从上向下看去,能够完全看出N33的大陆形状是位于草原上游一块轻度起伏的高地,大地的轮廓和另外两面的陆地是完全匹配的,就像是有人设计了这样一块巨大的拼图,而我的任务,只是将这块拼图中非常小的一部分送来而已。

想必,这就是新大陆,夸父农场N33只是新大陆的一部分,而其他的大陆,我猜测是其他夸父农场组成的,而剩下的十几个圆形孔洞,仿佛还在等待着剩余的农场。

但它们,会来吗?

“程成将军,欢迎您!”一个20岁上下,长相白净稚嫩的年轻士兵向我敬礼,“我是您在新大陆的秘书关鹏!”

我回以军礼,“新大陆任务如何,请指示。”

“报告将军,现在是午夜,请您携夫人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我将引领您去参加会议。”

在关鹏的安排下,我和姜慧被安排进入一个一室一厅的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办公室和会客厅。姜慧在导航台升空的时候已经醒来,面对着未知的一切,却也不愿意向我多打听一两句,我在关鹏离开之后,问她如何会在导航台睡着,可她已经完全忘记了。

我知道,到了新大陆也并不安全,房间里可能依然有监控,所以我以一个丈夫的身份想和姜慧谈谈Alice,果然遭到姜慧的情绪抵制,最后如我所愿的,我抱起了被子来到了客厅沙发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我被关鹏的敲门声吵醒,草草的收拾之后,便和他去参加一个未知的会议。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有多大完全猜不出,但是昨天将近百个夸父农场的底部平面,也仅仅是这里底部面积的三分之一大小。从下方向上望去,我感觉这个地方很像是一个站立的子弹形状,这应该是世界上除了万里长城之外最大的人工建筑了。

“造如此大的一个水下工事,一定用了很长时间。”我尽量用陈述语气表达我的惊叹而非好奇。

关鹏故意放慢车子的速度,解释说:“将军有所不知,这里不全是我们建设的,却是我们发现的。”

我点了点头,心中的好奇更甚,可我完全不知道关鹏的底细,便不能多问。

关鹏见我没问,自己却说道:“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大,只有上面三分之一的大小,这里是一座海底山脉的内部,是我们沿着前人建造的山中建筑,把这里扩建了一番。”

“前人?”

“嘿,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听他们说,这恐怕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类建造的。”

车子沿着“子弹内壁”的旋转轨道斜着向子弹的顶端开去,十五分钟之后开上了一个平坦的石台之上,石台的对面,却是一座类似于玛雅金字塔似的巨大建筑物。金字塔底部是一个方形的石门,两队士兵见我下车向我敬礼。我和关鹏便走进了金字塔内部。

金字塔内部走廊两侧刻画着我看不懂的石雕和绘画,文字看起来像是象形文字,却又非常陌生,我在之前的书本上从没有见过。

穿过长廊,金字塔内部便又回到了现代科技时代,我乘坐着电梯和履带传送器经过了一道又一道人工和机械“关卡”,终于来到了会议室。我猜测会议室的位置,已经位于金子塔的顶部中心。

关鹏送我到门口,会议室门口已经站着十几位年轻的士兵。关鹏与他们站成了一排,示意我自己进去开会。

我心怀忐忑的推开会议室门,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椭圆长桌,有十一位穿着与我同样军装的人已经就位,他们见我进来,有的人转头看了一眼,有的则点头,有的简单行了军礼打招呼,我回以军礼,然后坐在了靠近门的那张空位上。

没有人说话,他们似乎也并不熟悉,大家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这十一人中,有七人都是亚洲面孔,另外四人有一位黑人,三位白人。我猜测他们也应该是夸父农场的船长,和我一样的“囚犯”。

五分钟之后,一阵急促的皮鞋声靠近我身后的门,门被推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金发胖军官昂首挺胸走了进来。他的军衔是上将标志,于是我们全部站定,向他敬礼。

他身材高大且强壮,头颅也比常人大了一个号,面目沧桑,鼻子和嘴唇都大于常人。他走到椭圆桌的主席位,向大家回礼,然后示意落座。

坐下之后,他凌厉如鹰眼的目光逐一扫过我们的脸庞,眉间三道悬针竖纹清晰可见,“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的嗓音深沉,一句话说出来,整个会议室都嗡嗡的响。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追问,自问自答的说道:“一年的今天,五朵金花在地球上爆炸……”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意识到,他或许也是一名被联合政府洗脑的囚犯。

“人类,这个在地球上繁衍了百万年的种族,最终被自己所毁灭,被核弹毁灭,被我们创造的机器毁灭!一年以来,各民族的游击队在地球上逐渐被AI政府所消灭,人类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大陆的控制权!我们的战友,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孩子……全都死于战火之中,死于冷血机器的屠杀之下……”

他顿了顿,冷眼看着我们的反应,我见到旁边有人抹了抹泪水,于是我也低下了头。

“人类失败了,但人类不能灭种,人类的文明更不可断绝!如诸位所见,我们在海底建立了新的文明,来传承我们的种族。”他站起身,“我是新政府的国防部长白继臣,在座的诸位,有空军的司令,有陆军和海军的将军,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继往开来者——我们承载了人类失败的命运,却又承担着复兴种族的使命。”他看向我,“自今日凌晨程成船长驾驶的夸父农场N33进入新大陆进行组合之后,未来还将接收最后15艘农场,之后,我们将长久的在海洋之下蛰伏,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建立一个全新的海洋文明,为将来收复陆地打下坚实基础!”

原来又是另一个谎言。

之前的记忆里,是人类战胜了AI,现在的谎言里,是人类彻底被AI战胜,白继臣如此说,无非是想让这里的人断绝对外界好奇的心思,专心的在这里服役罢了。

秦铁曾对我说,人类只做了两件事,戳穿别人的谎言,并构建自己的谎言。联合政府完全掌握了人类的这一弱点,巧妙的利用谎言编造了一个个的故事去统治人类。

“所以!”白继臣重重强调,“我不管之前诸位有多么尊贵的官职和地位,来到此处,都要忘了之前的荣耀和失败,重新开始,你们现在做出的努力和牺牲将是巨大的,但意义也是巨大的,未来的人类,将会永远铭记你们这些父亲。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之前的职位与工作全部改变,每个人都将与这里的200名工程师和科学家为五万名活体和胚胎冬眠者服务,帮助他们成长为人类的海洋一代!让他们,代替他们的父辈,收复我们失去的大地,恢复我们伟大的文明!”

白继臣慷慨激昂的演讲无法感染我,其他涕泪横流的军官让我感受到莫大的讽刺,AI不仅占领了人类的大陆,更侮辱了人类的灵魂。

我们十二人被打散,分管人类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我被分配到了教育厅,成为教育督导,除了监视教育厅长在内的官员和老师的日常工作之外,还承担了射击教练一职。

散会之后,我坐着关鹏的车子去教育厅报道,一路上,他跟我介绍了不少教育厅的好处。

“教育厅长周茂才是个软蛋,我认识这孙子!”他见我总向他请教问题,完全没有架子,对我便开始松懈,年轻人没大没小的毛病便显露出来,“他刚来新大陆的时候,我接的他,您昨天也知道,出导航台需要迈过一道30公分的裂隙,裂隙下面就是百米高空嘛,您轻松就买过来了,这老头在导航台上站了五分钟,直到腿软,还是我们把他抱下来的。”

“他软不软跟我也没关系,我的任务,是督导教育工作。”

“将军,您有所不知,咱们这里,军人的地位最为尊贵,这新政府都是军人,所以您对这些读书人说话,不用客气,看见不满的,就一脚踹过去!”

“这也可以?”

“嘿,您来晚了不是,您没和他们这群人打过交道,接触接触就知道,效率真是低的不像样子。”他猛地一打把,在高空的轨道上来了个漂移,“哪儿像咱们军队,上传下达,如臂使指,当初若不是这群文化人吵着闹着干扰了政治和军事,我们的战争又怎能失败!踹死他们活该。”

我刚才还想,白继臣一个国防部长哪儿来的权利去安排教育、经济、司法部门的工作,现在听关鹏一说就懂了,这大洋之下的新大陆,竟然是一个军人政府。

“小关啊,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你啊,白部长的上级,你知道是谁么?”

“嗨,将军……”

“以后没人,你就叫我成哥,别总将军将军的,我比你大了也不到十岁。”

“成……成哥!嘿嘿,我一眼看见您,就知道您是个好脾气,咱队伍里,像您这样的人,不多咯,不过我得建议您,跟这群又臭又酸的知识分子,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少废话了,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啊?”

“问题……哦……白部长自然听军事委员会的指挥了,只不过军委会现在陆地上一个隐蔽安全之处,不过,等我们将新大陆建设成一个稳固安全的后方,相信军委会也会进入我们太平洋海底。”

车子从金字塔神庙一路向下开,直到夸父农场拼图大陆上空几十米的地方开始放缓速度,我从车窗向下望去,动物们各分领地互不打扰的生活着,等我找到,N33的位置,却发现上面有大约三四百男女工人,正扛着铁锹等工具,整修着人工河道。

“我们这里有机器为什么不用,偏要用他们这些人?”

“成哥,这是囚犯!”

“哪里的囚犯?”一听他说囚犯,我登时来了精神。

他指着N33那群人,“河道左岸您看见没,那二百人是当年投降AI政府的叛徒,您再看看右边,您看清楚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我仔细观察着,“左侧的人数比右侧多,右侧的残疾人比健全人多。”

“哈哈哈!”关鹏踩了刹车,将车子停在高空的公路上,从座位一侧拿起一个望远镜递来,“您仔细看看,右岸上的那群,是什么人?”

我拿起望远镜朝着河流右侧的工人群看去,这群人大多都是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女,有的人断了胳膊,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皮肤裂开,但本应是伤口之处,却没有任何包扎,反而是电线线圈与金属骨架暴露在外。

“机器人?”

“这群,是我们打仗的时候抓来的AI俘虏!”

“他们的身体都残了,也能干活?”

“能,比左边那群叛徒,干的还快还多嘞!毕竟,机器人不用喊累,也不犯困,更不闹情绪。”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们和左岸的人类分开工作?是为了防止人类利用机器人偷懒?”

“哪儿啊!您有所不知,这群人和机器人一见面,经常性的打架斗殴,我们也是不得已才将他们分开,打死一个少一个劳动力。”

我大致搜寻了关鹏所谓叛徒的脸孔,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庞,于是将望远镜还给关鹏,“这几百人去修整如此大的陆地,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您别担心,囚犯远不止此!新大陆各个部门的杂役工作,基本都有相应的囚犯来负责,还有娱乐场所的服务工作,总之,凡是卖傻力气的事,就少不了他们。”关鹏示意我上车,然后神秘兮兮的侧耳过来,“还有一些相对健全漂亮的,只有您想找乐子的时候,才能见到!”

我笑道:“找什么乐子?”

他嘿嘿一笑:“您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晚上我带您去转一圈。”他猛地一踩油门,“放心,我不会让嫂子知道的。”

这里的教育厅,就是一个负责教育工作的大厅,政府机构和管理机制并不明显,厅长周茂才更像是一个校长,手下有十个人左右的管理团队,负责着大约5000名逐步苏醒的活体冬眠者的教育工作。

我站在远处看他给年轻的教员们分配工作,谈吐和举止都能表现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涵养。听他讲话我才明白,原来活体冬眠者并非是我之前想象的囚犯,而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

等他开完会走出来,我才上去搭话,可他一见关鹏,脸色立刻就变了。

“长官……请……请多指教!”一副卑躬屈膝。

关鹏笑着拍了拍周茂才脑瓜顶的地中海:“程成督查在这里,我还算什么长官?”

周茂才这才看向我,他看我的眼神与关鹏完全不同,虽然我们都穿着军装,但我能感觉到他对关鹏的畏惧,对我却是有一种亲切,或者是殷切。

“程督查,对我们的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一定要多包涵。”依然向我卑躬屈膝。

我扶住他发软的肩膀:“我就是一个教育门外汉,未来的工作,还听周厅长指示。”

我从他眼神中看出了对关鹏的忌惮,于是编了个理由,让关鹏出去了。周茂才对我的好感大增,笑呵呵的带我了解了教育厅的工作。

教育厅的工作人员只有15人,但未来的工作,却要帮助5000名孩子完成基本的教育和德育工作。

“肯定忙不过来嘛!”我抱怨道。

“所以,现在采取的是逐步苏醒,渐进式教育模式,现在我们的学生有500人,将这批孩子教好,我们可以再苏醒另外500人,甚至1000人。”

“可我听您刚才分配任务,也不是所有人都负责教育工作。”

“我们这些老师也不是接受过专业培训的教师,都是我当年大学里学生的幸存者,被我带了出来。”他言语沧桑,“他们只是支援教育,但更多的是根据自己的专业特长,去负责海底大陆其他的建设工作。”

“那你岂不是光杆司令?”

“那倒不至于!”他神秘的一笑,“至于讲课,我还是有几位得力助手的。”

周茂才带我到一间教室门口,里面坐着五十名左右穿着统一白色长衫的男孩女孩,他们的头颅都比常人的大了一圈,脸型和五官让我想起了白继臣的模样。

“这些孩子为什么都和正常孩子不同?”

周茂才道:“他们都是生于战争,被战争和污染影响的一群人,所以身体结构,发生了轻微的变化,不过我们测试过,他们的智商不受影响。”

他正说着,我却透过玻璃,看见了一位穿着淡灰色毛衣,满头银发的老头从人群中走上了前台,这老人看起来很是眼熟,仿佛是在课本和历史书中曾经见过。

“爱因斯坦,被复活的爱因斯坦老师。”周茂才笑着说道,“这是战前我在大学里负责的科目:基因再造人。”他解释说,爱因斯坦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是他们破解了爱因斯坦的基因之后,以无机物制造的“人类”。

“那不和机器人一样吗?”

面对我的质疑,周茂才说:“其实不一样,AI归根结底是一台电脑,但是基因再造人却是根据基因技术复原爱因斯坦大脑,结合人体工程学的无机物肌体,制造的深度合成人。”

我听的一头雾水:“这不和脑机结合一个道理?”

“不同。你可以把这项技术理解成,一个拥有人脑的AI。”

“既然连大脑都复原了,为什么不给爱因斯坦复原一具肉体?”

“孩子,肉体是需要时间来成长的。”他拍着我的后背,“就像你,差不多用了三十年才长得这么高大,我们为了战争,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准备呢?”

“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他仿佛非常喜欢听人向他提问,“请讲。”

“你虽然根据爱因斯坦的基因复制了他的大脑,可你却并不能将他生前的知识和智慧一起再造出来。”

“你说的没错!”他笑得欣慰,仿佛我就是他的学生似的,“爱因斯坦的大脑可以根据基因再造,但他的智慧无法再造,所以,我们只能用记忆编程技术,根据爱因斯坦的生平,以及他死后百年间发生的事件,编制一份记忆,为他植入大脑,就等于复活了爱因斯坦。”

隔着玻璃,我听着爱因斯坦讲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与学生们沟通着,他黑板上画着一个三角,好像是在讲勾股定理。

“让爱因斯坦教基础数学……”我啧啧称叹,“真是绝了。”

爱因斯坦带给我的震撼还未结束,周茂才又把我带到了另一间教室,推门进去之后,坐在了最后一排。

一位西装革履的东方脸庞的老人向着我们二人微微一笑,轻抚到胸的胡须,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孩子们的身上。我却不知道这人是谁,于是向周茂才请教。周茂才却卖了个关子:“嘿嘿,复活他才是我们大学最大的自豪,具体是谁,你自己猜!”

老人身高约莫两米,身形巨大,上身白色衬衣,下身是黑色西裤,锃亮的棕色皮鞋,脸上显然是一位东方学者,我实在联想不到东亚最近几十年有哪位教育家或科学家长成了这副模样。

却听那老人向学生们徐徐讲道:“人类真的危机,向来不是生存危机,暮春,我知道你一定要反驳我,你们这一代都被机器人驱赶到东海之下,为何老师还如此说。”

他看向一个男孩,男孩挠挠头,“老师,你还真被你说中了。”

老人哈哈一笑,“了解你们每个人的性情,其实对我向你们传道受业,是非常有利的。当年我讲课的时候,都是带着学生们周游天下,哪里像现在一样,还要龟缩于这一隅斗室,日日与隔壁那蛮夷为伍!”

一名女孩反驳道:“老师,爱因斯坦老师与牛顿老师不是蛮夷!”

老人笑道:“不好意思,老师说错了。所谓东夷西戎南夷北狄,他们在老师的年代,不是蛮夷,而是西戎!”

一群学生闹哄哄,老人又笑道:“我看倒数第二排的风舞和咏歌犯困了,故意开玩笑调剂课堂,哈哈,你们要理解老师的幽默。”

“老师,您说生存不是危机,那什么是危机呢?”

“礼崩乐坏!”老人嘴里爆出这四个字,他见底下的学生全皱起眉头,解释道,“在老师成长的年代,诸侯征伐,民不聊生,天地失序、人间失伦,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所以有臣弑君,子欺父,为何会有如此局面,正是因为人之贪心无法得到遏制,而礼乐,就是约束人心欲望之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不懂!不懂!”下面有学生嚷嚷道。

“不懂也无所谓,老师不会像牛顿、爱因斯坦、孙武这些老师,教你们如何提升自己的生存技能,教你们去如何去制造杀人的工具,教你们用新式的战术去打败机器人……”

刚才那个叫暮春的男生问道:“那老师您能教我们什么?吃饭吗!”一群学生哄堂大笑。

老人敛容道:“为师教你们仁义礼智信!”

堂下一片安静,还有几个孩子发出嘘声。

老人道:“你们战胜敌人依靠的是武器和战术,但未来,再造人类文明,却不能依靠这些,老师的思想,那时候就有用处了!”

“不听不听!”

老人哈哈大笑,丝毫不以学生的叛逆为忤:“这就是我教书育人的意义所在!”

老人说完,周茂才在最后一排为他轻轻鼓掌,向我道:“这下你猜到这位大师是谁了吧?”

“怎么能猜不到!”我起身向老人深深一鞠躬,“孔丘老师,您好。”

暮春疑问道:“看你们那么尊重他,他很有名吗?”

周茂才道:“孩子们,你们有所不知,你们的老师,就是中华文明的缔造者之一,他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可比你们另外几位老师,高出许多了。”

“哦?”学生们不悦,“谁叫他不自己说出来,害得我们全不知道。”

回去一路,关鹏总劝我拿出两个小时时间,和他一起去找乐子,不过被我以头疼体累拒绝了。

他自然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却知道,这里到处都有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一想起找乐子我就觉得可笑,一群囚犯,竟然被联合政府划分出明确的高低级别,级别高的可以四处找乐子,级别低的则被驱赶到农场拼接的草原上,扛着铁锹和机器人打架。

我回家的时候,姜慧竟然不在屋子里。我脱去衣服,洗了个澡之后,腹内饥饿,却想起来到这里不像是夸父农场,并没有专门的饮食供应。正犹豫着想问问关鹏怎么解决吃饭的问题,却听房门一响,姜慧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欲言又止。这时候,我却发现她手中拎着一篮子食材和水果。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之后。”

我盯着她的眼睛,“自己?”

“和你一样,我也有工作。”

“去看冬眠者了?”

“算是这方面的工作,不过照看的范围将扩大。”

她说话的语气平和,我忽然觉得,这样聊天,我们未来倒是有可能发展成为朋友。

她还主动问我今天的行程,我把今天的经历简要的说了一遍,只是舍去了关鹏“找乐子”的建议。

她听完之后,拎着食材进了会客厅一侧的厨房,洗菜声音传来的时候,她才说道:“我们要在这里生活很长时间。”

“后半辈子,也是有可能的。”我说着,走进厨房,左手拿起一根洗净的胡萝卜,右手抽出一把菜刀,“条?还是块?”

“你歇着吧,我来做。”

姜慧变了,我猜这可能和今天她的经历有关,她知道了我们未来的命运,接受了人类灭绝的事实,于是心思活泛,决定放下从前,与我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她炒了三个菜,还蒸了一盅米饭,她说这些都是我之前喜欢的,我只能用点头和赞美来迎合着她。吃饭用了三十分钟,我们虽然谈的话并不多,但谁也没有去提Alice,谁也没提曾经的伤心往事。

收拾完餐桌,姜慧又将房子简单的打扫了一遍,然后9点多的时候洗完了澡。我已经换好了睡衣,拿着拜伦诗集在斜躺在沙发上读着,被子盖住了下面的身子。新大陆始终保持白天28度夜间18度的恒温,这是盖着被子睡觉的最佳温度。

姜慧蒸干了头发,收拾一切妥当,走到卧室门口,跟我道了一声晚安,然后便关上了门。

我长吁一口气,将诗集合上放在了沙发旁茶几上,说了一句关灯,旁边的台灯便自动关闭了。

不知睡了多久,在朦朦胧胧之间我忽然醒来,微微睁眼,漆黑的房间里,却有一个人影闯入了我的视线,我猛然惊醒,却又不动声色,静静的看着对方。

对方就站在与我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我的方向,一动也不动。我通过轮廓,能看出她应该是姜慧。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我依然眯着眼看着她长达一分钟,可是她依然一动不动。

梦游?

我故意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吓了一跳似的看着她,“姜慧么?怎么还没睡?”说话的时候,房间的灯也亮了。

姜慧的眼睛与我对视着,身体依然一动不动。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我发现她的眼睛依然盯着我,我站起身,她的视线也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

“你在干什么?”

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姜慧如梦初醒一般向后一震,“嗯……我……”她显然有些局促,“只是……过来看看你。”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进了房间,我再度看到她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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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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