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药亦是毒

文 | 一鸣

林峰正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他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双手捏着挂耳咖啡包的一角,不知道该不该撕开。他想到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更新作品,于是他咬牙把咖啡包用力一撕,嘶的一声好像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层皮。滚烫的开水很快浇出一杯褐黑色的咖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他端起杯子,里面倒映着一双不安的眼睛,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藏在杯子里。林峰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杯子举到唇边,苦涩带香的液体从口腔慢慢滑下去。

随着咖啡的香味升腾至鼻腔,那个连续几天没有动静的脑袋终于伸起懒腰,慢慢活动开来。林峰觉得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一下子变薄,丝丝缕缕阳光从云层中透射下来。原来如同毒药一般的咖啡瞬间变成了圣水,他贪婪地将整杯褐黑的汁液咽下去。

“干涸的沙漠开出了美丽的花朵,那是灵感的清泉缓缓流过……”林峰一边哼着小诗,一边快步走到电脑前开始接起断了三天的写作。

林峰从小就喜欢舞文弄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归宿是当一个作家。近年来他陆续写过几部中篇小说,创作的热情越来越浓,他计划在三十五岁之前写一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他一边上班一边创作,过了几个月他发现按照这样的写作状态,在四十岁之前他都没有办法写完这部作品。于是他把心一横,干脆全职写作。

林峰本以为全职写作之后,他就能高效写作,几十万字的作品在几个月之内就可以写出来。这几个月的时间就当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好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全职写作并没有提升写作效率。工作的时候他一个星期写五千字,全职写作他还是一个星期写五千字,有时候甚至还不足这个数字。他每天都恳求老天爷给他赏点灵感,而他总感觉老天对他露出鄙夷的神色:“别闹,灵感按周分配!”

全职写作之前,林峰就加入了几个写作群,每每看见别人在群里炫耀日更万字,林峰总会满心羡慕。他寻思着是不是哪个环节做得不对,大家都是作者,凭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日更过万,自己累死累活就写几百字。听别人说,一个好用的键盘可以提升写作效率,于是他咬牙买了几百块钱的机械键盘。感觉自己的电脑桌用得不舒服,他又换桌子。有时候觉得房间光线不足,让他感到压抑,他又花大半天时间,把台式电脑搬到另一个光线充足的房间。这样折腾一番之后,初期好像都能看到一点效果,但很快就打回原形。

林峰的妻子雪儿笑他:“你就是不肯承认自己不是这块料子。写得这么痛苦还不如不写,重新找工作安稳过日子算了。”

林峰以高手的姿态嘲笑雪儿的无知:“我当然是这块料子,我写第一篇小说只花了两天一夜,写了足足两万六千字。你去问问有多少人可以做得到?你知道那种流畅而满足的感觉多么神奇,比干那事还过瘾!”

雪儿又是白了他了一眼,懒得跟他争,翻过身睡觉去了。林峰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绪如潮。他今年才三十岁,正值壮年,但是他的灵感状态却呈现未老先衰的迹象。难道年纪大了,灵感这东西会“不举”?独对漫漫长夜,他对着虚空倾诉着难言之隐:“我才刚刚开始全职写作,老天爷你要不要这么玩我?我还打算每年写出一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我还要登上文坛高峰。我的理想没有招惹谁吧,你干吗要我出师不利?”

灵感这东西摆明了要跟林峰对着干,他越是心急灵感越是不来,像是下定决心要急死林峰。林峰常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老头,面前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嬉笑奔跑:“快来追我呀,追上了就任你处置!”他两眼发光向前奔去,可是才跑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年轻的姑娘不停在前方挑逗,可他就是快不起来。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哼,没用的老东西!”

他到处去找治疗灵感的良方,偷偷摸摸地,好像自己真的得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暗病。他防着雪儿,怕她又来损自己:“明明不是那块料,干吗瞎折腾!”他在写作群问了不少作者,拿到了不少偏方,试下来发现都没有什么用。

群里有人笑他,哪用这么复杂,一杯黑咖啡下肚就来灵感了。林峰心里痒痒的,加了那个人深入交流。聊了片刻才知道对方就是个咖啡卖家,当然吹嘘咖啡无所不能。不过林峰经不住对方的舌灿莲花,还是忍不住买了一些回来试试。

初次喝黑咖啡,林峰感觉自己在喝中药,但是苦涩当中有一阵迷人的香气。喝过咖啡下片刻,他感觉脑袋里有文字飘过。“妈的,老子的灵感终于‘勃起’了!”林峰大喜过望,连忙记录脑袋里冒出来的字句。

那一天他终于尝试到久违的日更万字的感觉。他写了整整一天,写得腰酸背痛,像是一口气跑了十公里。

躺在床上,林峰意犹未尽,向雪儿大赞咖啡的神奇之处。雪儿对这事不感兴趣,却是眼神暧昧地问他:“要不要来一次?”

林峰连连摆手:“不要,我今天已经来过一次了。”

雪儿大怒:“天杀的臭男人竟然背着老娘在外面鬼混?还敢光明正大说出来!”

林峰翻了一记白眼:“哪有,我可是在家里写了一天!我的意思是,我跟文字做爱。这是神比喻,你懂不懂?”

“去你妈的神比喻,你要是敢背着老娘鬼混,我就把你那玩意儿咔嚓掉!”雪儿骂了一句,转过身子再不理林峰。

林峰心里高兴着,对雪儿的反应毫不在意。他还沉浸在流畅写作的快感中,想当初他就是对这种感觉着迷,这么多年来一直放不下写作。他似乎看见自己走到了写作的春天,他追上了前面那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画面春光无限。

林峰躺下很久都没有睡着,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他知道这是咖啡的劲儿还没有过,他失眠了。他还觉得自己胃部隐隐作痛。他的胃向来不好,大概白天的咖啡伤了他的胃。他叹了一口气,心想上天是公平的,凡事得付出代价。

醒来之后林峰头晕晕的,坐在电脑前面,脑袋又是一团浆糊,精神世界里又是阴云密布。他又冲了一杯咖啡,喝过之后脑袋终于能动了,但是状态远远不如前一天。一天下来,林峰勉强写了三千字。他隐约感觉到,咖啡这东西就是把灵感逼出来,如果自身的灵感本来就已经亏空了,再怎么激发也没有用。

在林峰的多番尝试之下,他发现事实就如他当初设想的那样。咖啡也不是时时凑效,但是总体上他的状态创作比以前提高了。他明白这也只是用健康换回来的,因为经常喝咖啡,他的身体也没有以前好了,不时失眠,胃痛。

雪儿劝林峰不要再喝咖啡,那玩意儿就是毒药。林峰没有反驳,但是一天写不出来,他就一天离不开咖啡。他对雪儿说,灵感缺失就是一种病,咖啡就是他长期服用的药,是药三分毒,他认了。他还算比较幸运,换了别人还一定找到这样的好药。

林峰跟雪儿结婚一年了,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他们一起出去吃饭逛街的次数少了很多,林峰常常要赶稿,后来雪儿习惯跟自己闺蜜出去玩。两人都有自己的圈子,彼此却没有共同兴趣。

自林峰全职写作之后,雪儿热衷于各种电商平台的直播,她加入了各种购物群。最近半年来家里三头两天就来快递,都是雪儿买来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看起来就是一些“9块9包邮”的劣质品,既不实用,也占地方。有些买回来的衣服也不见雪儿会穿,或者只穿一两次就丢到闲置衣柜里,每隔一段时间雪儿就把这些东西打包寄给还在读初中的小表妹。

林峰为这个问题跟雪儿吵过几次,雪儿双手叉腰气势汹汹:“这些东西是老娘自己花钱买的,我上班那么辛苦,慰劳自己一下不行吗?倒是你,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挣几个钱,你倒好意思说我来了?”吵了几次,雪儿都逮住林峰的弱点猛攻,林峰心里没有底气,也吵得心烦,后来也懒得再说这个问题。

最近雪儿举动异常,常常半夜三更不睡,在书房开着电脑,有时候还会听见她突然发出傻笑的声音。这一天,林峰又被雪儿的笑声惊醒。身旁没人,书房的灯又亮着,他终于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偷偷走到书房门外。雪儿正快速打字,笑得一脸灿烂。

“莫非雪儿背着我偷人?”

这样的想法在林峰脑袋中闪过,他沉不住气,推开房门沉声问:“这么晚不睡,你在忙着什么?跟小白脸聊天吗?”

林峰突然闯进来吓了雪儿一跳,他分明看见妻子一脸慌张的神情。林峰急了,两步上前挤到电脑屏幕前面,只看见打开着电商平台的购物页面。

“半夜不睡就是为了看这些东西?”林峰疑惑地望着雪儿。

雪儿白了他一眼:“你整天光顾着写,不问世事,当然不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雪儿指着屏幕角落里的日期:“今天可是双十一,电商购物狂欢节,商家趁机搞特价促销,多少人就等着这一天大血拼。你倒好,竟然以为我背着你搞外遇,我还没有问你一天到晚呆在家里有没有跟哪个狐狸精搞网恋呢!”雪儿撇撇嘴巴,指着屏幕中的购物车:“亏我还帮你买了特价咖啡!”

林峰傻眼了,说尽了各种好话才把雪儿的情绪安抚下来。他退出了房间,到厨房冲了一杯咖啡,到阳台平复思绪。某个时候他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已经成了习惯。就算不写作,他也要每天喝点咖啡。好像那浓郁的香气可以驱去心中的寂寞。他想,他大概对咖啡上瘾了,那是心瘾。他又想起雪儿这半年时间里的异常,每次看见她拆快递兴致勃勃的样子,那种由心而发的欢喜,像极了自己日更万字的满足。

这时候,楼下隐隐传来打麻将的声音。林峰想起雪儿的妈妈就很热衷于打麻将,多年来狂热不减。兴致高昂起来可以在麻将台前面坐上一整天,废寝忘食。她牌技不佳,输多赢少,每次输了都会闷闷不乐,但是别人一叫她去,她又会两眼发光。

从前林峰只觉得岳母玩物丧志,花钱买罪受,现在他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在岳母眼里,林峰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吧。有时候岳母打电话给他会特意叮嘱他少喝咖啡多休息,他总是口头答应,过后忘事,咖啡提神熬夜写文是常有的事情。

林峰又喝下一口咖啡,心中默叹:“咖啡之于自己,购物之于雪儿,麻将之于岳母,本质上都没有区别,是药亦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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