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七个小故事

96
名贵的考拉熊 F82ed9ce c6c9 453f b65a 6eefbd7bf588
19.4 2018.10.14 00:28* 字数 5638
文/名贵的考拉熊

第一个

一群年轻人在野外露营,月光耀眼。

他们去探险,路过森林的池塘,看见一堆小猴子一个一个地拽着尾巴,阵线拉得长长的。最远端的小猴子把手伸进池塘里,去捞月亮的影子。

池水波光粼粼。年轻人们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嘲笑小猴子们傻乎乎,满足地离开了。

“他们为什么笑?”一只小猴子挠头问。

“不知道。可能是替我们高兴吧。”另一只小猴子也挠头。

“捞上来啦!捞上来啦!快把我拽上去!”最远端的小猴子嚷嚷。

小猴子们一个一个地拽着尾巴,把伙伴拽上树。最远端的小猴子手里捧着又大又亮的圆盘,湿淋淋的。

“今天的月亮一定很好吃。”小猴子们说。

他们把捞出来的月亮平分吃掉,肚子饱饱的。

小猴子们笑嘻嘻地对天上的月亮鞠躬,翻着跟头回家了。

第二个

玫瑰和烟草住在一起,在同一片花田。

玫瑰是主人亲手栽种的,烟草是种子随风飘来,扎了根。

烟草很感激现在的生活,在漂泊途中她吃了很多苦。在面对玫瑰时,她因此自惭形秽。

玫瑰却不认为自己是高贵的。他总在烟草停止光合作用时偷偷瞧她。

“她好忧郁。”玫瑰想。

某天玫瑰的心愿战胜了羞怯,他和烟草打招呼说:“嗨。为什么你总是低着头呢?”

烟草很容易就慌张起来。她说:“我和你不一样的。你给人们带来幸福,我只带来疾病。我不该为眼前的良好处境而沾沾自喜。”

玫瑰说:“我的主人一定会反驳你。你注意到他的大烟斗了吗?”

烟草红着脸笑了。玫瑰也笑了。

他们分享了一段可贵的光阴。植物是很忠诚的,因为他们面对的总是彼此。

后来,过路的采药人拔走了烟草。

烟草说:“再见了。玫瑰。”

玫瑰说:“我真想把自己送给你。可是,再见了。”

“我真傻。”当烟草远去,玫瑰发现了自己的心。“我是玫瑰,却不懂爱情。原来我早就爱上她啦!”

后来,玫瑰被主人运往大城市。人人都知道玫瑰的花语,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传达的事情,人类太笨拙,需要玫瑰的帮助。

年轻人在花店取走了玫瑰。他低头嗅了嗅,皱眉:“怎么有烟草的味道?”

玫瑰问:“人类,那是什么味道?”

年轻人说:“是苦的。”

玫瑰伤感地说:“因为我离开了她。”

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一位年轻人点燃了烟。

他说:“这支烟有玫瑰花的香气呢。”

烟被火光映红了脸。

第三个

老爷爷背着病重的老奶奶下山看医生。

“来人啊!救命啊!”

老爷爷循着声音过去,看见一只脏兮兮的葫芦。

“我掉下来了,怕被狼叼走。”葫芦可怜巴巴地说,“老头子,你能带我走吗?”

老爷爷背老奶奶已经腾不开手,就把葫芦装进怀里。

葫芦打了个寒噤:“老头子,穿这么少你不冷吗?”

老奶奶愧疚地说:“是我把咱们拖穷了。”

葫芦不明白。它不知道病的可怕,也不知道看病是要花钱的。

老爷爷硬朗地说:“怕什么?山下神医乃华佗再世,这次一定治好。”

他们来到神医的家里。神医看了看老奶奶,又看了看老爷爷单薄的衣衫,眯着眼睛道:“能治。也不能治。”

老爷爷着急地说:“怎么不能治?”

神医说:“我要钱。你们没钱。”

老爷爷说:“我慢慢还给神医。这是我妻子的命啊。”

神医说:“那这命,你拿多少钱换?”

葫芦忽然在老爷爷的怀里大喊:“王八蛋!爱治不治!老头子,我们走!”

神医大怒,要把葫芦摔碎,老爷爷拦住他,告辞了。

老奶奶对老爷爷说:“别怪人家。大夫拿钱看病,天经地义。总之,是我们命苦。”

老爷爷硬朗地说:“老婆子你也活这么大岁数了,[天无绝人之路]没听过?”

老奶奶伏在老爷爷背上,看不见他其实在掉眼泪。

葫芦大喊:“真看不下去。老头子!放我出去!”

老爷爷把葫芦取出来,只见葫芦甚是气恼。

葫芦说:“把我打开,我肚子里有包治百病的药。”

老爷爷很惊奇:“药?”

葫芦气笑了:“老头子你也活这么大岁数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听过?”

葫芦还在絮絮叨叨着老头子没有常识又见外,老爷爷和老婆婆互相看了一眼。

这次老婆婆看得很清楚,老爷爷笑着掉了好多眼泪。

第四个

女孩堆好了一个雪人,请男孩看。

“挺好的。”男孩轻描淡写地说,留下女孩走掉了。

雪人却看到了女孩藏在身后的,冻得通红的手。

女孩很难过。她在信纸上写满男孩的名字,画了一颗心。

雪人觉得这颗心那么那么可爱。

她把信纸埋在雪人的脑袋里。

“这是我们的秘密。”女孩弯腰对雪人说。她以为自己在自言自语。

春天快到了。男孩有了女朋友,开始新的生活。女孩穿着笨重的靴子低着头走路,选择遗忘一个秘密。

雪人抽抽噎噎地哭了,太阳随之升起。

路过的鸟儿同情地说:“亲爱的雪人,不要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伤,你融化的水会变成云,这多浪漫。”

“我不怕融化。”雪人的眼泪和变成水的身体混在一起,信纸浸湿,笔迹模糊不清,“只是我打湿了她的心。”

第五个

小乞丐走在深山里,风雪正紧。

一阵呼喝声由远及近,随风雪而来。小乞丐望了望,忽然看见一只小狐狸正在奔跑,它的前脚似乎不太灵便。

小乞丐想到也许是猎户在追这只小狐狸,觉得可怜,跑上前把它塞进怀里。小乞丐的衣衫破破烂烂,是随便捡来的,好在小狐狸身形也小,尽可掩盖。

一群鹤发童颜的老人走来问小乞丐:“可曾见到一只狐狸?”

小乞丐装得呆呆的,说:“啊?”

老人们又急又气,踢了小乞丐一脚,怒道:“又让这只狐妖跑了!”

老人们走出好远,小乞丐才艰难地爬起来,想:“原来他们是道士,来捉妖的。哼,妖不来吃我,道士却踢我,又是什么好人啦!”

小乞丐把小狐狸放出来,看见它目光里竟有关切之色,笑道:“而且小东西,你不可能是妖怪吧?你的毛好温暖。”

小狐狸在他身边转了几转,没有离开。

小乞丐潇洒地摆摆手:“去去去,好好养伤,别再被牛鼻子们追啦。”

小狐狸频频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小乞丐拉紧衣衫,大步向前。

良久,小乞丐又听到呼喝声,只见一个猎户从后赶来,手里拿着毛皮大衣。

猎户走到小乞丐身边,看他一眼,说:“小兄弟,山里冬天冷,很难捱吧?来试试我的毛皮大衣!”

小乞丐笑嘻嘻地说:“大叔,我很像穿大衣的富人么?我浑身上下只有三个铜板。”

猎户也笑道:“你不像富人,但像有缘人。我这大衣就卖三个铜板。”

小乞丐眼睛圆圆的,说:“当真?”浑身摸索,来找铜板。

翻来翻去,只找到两个。

小乞丐很窘迫,但还是洒脱地说:“买不起买不起,天要冻我,奈何不得。”

小乞丐又要大步向前,被猎户叫住:“哎哎哎!俩铜板也成!”

小乞丐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如果大叔面目和蔼些,我便当你是佛祖了。”

猎户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咬牙切齿:“他妈的,哪有嫁女儿还跟女婿和蔼的。”

在小乞丐接过大衣前,变化成猎户的狐妖用法术和毛皮大衣秘密交谈:“女儿,跟了他,你也是个穷光蛋啦。你图啥呢?”

“我不图他什么。”变化成毛皮大衣的小狐狸红着脸,用法术说:“只是因为,他说我的毛很温暖。”

第六个

男孩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起源为某天他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不小心滑倒了。男孩努力了很久才站起来,惊讶地看着左脚。

“好酸啊……”男孩挠挠头,发现一只柠檬在地板上滚动。

“原来是踩到了柠檬。”男孩伸手拿起它,想要放进篮子里。

啪。柠檬掉在地板上。

“好酸啊……”男孩惊讶地看着右手。

男孩莫名其妙。

男孩去肯德基吃汉堡,抓到汉堡的那一刻,手指充斥着炸鸡与面包的香味。

“这里简直是个小宇宙。”男孩吓得一动不动,香味在手指流窜,涌进全身。

男孩做起了科学实验。

他抓起一瓶老干妈,手指火辣辣的。

他踩在一颗西瓜上,脚心又冰又甜。

“看来我全身上下长满了舌头。”男孩想,“而且一针见血,穿越玻璃与瓜皮。了不起,了不起。”

晚上吃包子,男孩闭着眼睛就把豆沙包从一众素包子里拣了出来,把姐姐气得跺脚。

“我是超人啦!”男孩吃饱了豆沙包,喜滋滋地想。

男孩总是睡不醒,为了打败瞌睡,男孩在枕边放了一颗苦瓜。每当闹钟响起,男孩首先不是去关掉闹钟,而是把脸贴在苦瓜上。

“好苦好苦!”男孩就精神了。

男孩早起是为了和女孩偶遇,然后一起上课。从十字路口到教室的这段路对男孩来说很重要。

很久以后,男孩鼓起勇气约女孩去游乐园,女孩答应了。

男孩很高兴,睡前仔细地检查了苦瓜。“一定不能迟到!”男孩想。

第二天,男孩是被太阳晒醒的。他的脸紧紧贴在苦瓜上。

“我靠!!!”男孩跳起来,潦潦草草地奔出去。

他见到了女孩,拼命说对不起。

女孩笑得很灿烂,说:“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见到你才放心。”

男孩怔怔地望着女孩,觉得她像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一样温柔。

回家的路上晚霞很漂亮,男孩鼓起勇气去勾女孩的手指。

女孩脸红了一下,轻轻探出手去。

一种介乎花草与雨水之间的清香钻进男孩的手指。男孩知道,他在感知女孩的味道。出于礼貌,男孩觉得自己有义务告诉她,诚实地说:“你是甜的。”

女孩的手颤了一下,声如蚊呐:“谢谢。你,你也很甜。”然后害羞地跑掉了。

回到家里,男孩喜不自胜地蹦跶了一会儿,转而研究那只险些酿成大错的苦瓜。

男孩抓起苦瓜。

没有。没有味道。

男孩很惊讶,又来到厨房。

香菜、青椒、苹果、糖、盐、酱油,无论手脚,男孩通通试了个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男孩拿起柠檬,并放在地板上。

男孩一脚踩了上去。

没有酸胀,没有滑倒,男孩的超能力忽如其来,又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怪不得,”男孩想,“怪不得我今早抱着苦瓜睡着了。”

男孩想明白了,于是不再苦恼。他走了两步,“啊”地一声喊出来,停下了。

“可为什么,我会知晓她是甜的呢?”

第七个

在我很小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位小丑。

他高高瘦瘦,妆容夸张,蓝色的泪滴和血色的嘴唇,唯有那只红鼻子看起来亲切自然。

那时我每晚都坐在树上,看他踩高跷,喷火,从口袋里拿出道具,用气球做长颈鹿。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长颈鹿。

直到有天,小丑要离开村子了。他说:“马戏总要谢幕的。如果大家都笑了,我就该走了。”

告别演出,我没有坐在树上,而是虔诚地站在观众席里,想要展示一张严肃的脸。

所有的孩子都这么想。

可是我们太年轻了,小丑技艺精湛,大家一如既往地露出了笑脸。

离别时我哭得很伤心。小丑拿着长颈鹿,故意呆头呆脑地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轻飘飘地离开了。

我抱着长颈鹿想:他会去哪里呢?

很多年后,我心血来潮地写了一些故事,希望有人看到它们,继而察觉这个世界并非一无是处,我为自己设定一个期限,终于要结束了。

在得知我的计划后,一位读者约我见面。他坐在一棵树下,穿着普通。

他表示不希望我停止,说:你是有别的计划吗,你要去哪里呢?

我像个真正的说书人那样神秘,说:“故事是不会结束的。可如果大家感受到想象与温暖了,余下的故事也不必再听。”

他点点头,承认我所说的,想象与温暖。于是我离开了那里,不回头地走了十个街区。

其实我在第一眼便认出了他。尽管他失去了妆容,变得黯淡、肥胖,尽管他穷困潦倒、举止粗俗,眼神市侩而混沌,尽管他不再使我欢笑,甚至转而索取,但只消看他一眼,那些夏夜,灯火零星、犬吠不息的时光便涌上心头。

我想我应该告诉他,你的表演是我童年时代的最大宝藏,我不断地寻找小丑,到头来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小丑,那些文字便是我的红鼻子。

我想我应该告诉他,你看,我也能逗别人笑了,就像你曾为我做过的那样。

可是我没有。我拒绝与他相认,宁愿相信儿时的小丑去了远方。就像长大后我见到了真正的长颈鹿,却发现它远不如气球玩具可爱,于是我再想不起长颈鹿的模样。

有时真相并不完美,人们需要修剪记忆来得到更多。

“只要你们在某人的记忆里,那就没关系了。”最后一个故事完成了,我合上电脑,起身泡茶,却听见什么掉在地板上。我低头寻摸了好久,不见一物,笑而了之。

大概,是我的红鼻子脱落了吧。



写在后面:

小故事们是从去年的十一月开始写的,到现在已经一年。这是清单~

一月的七个小故事

二月的七个小故事

三月的七个小故事

四月的七个小故事

五月的七个小故事

六月的七个小故事

七月的七个小故事

八月的七个小故事

九月的七个小故事

十月的七个小故事

十一月的七个小故事

十二月的七个小故事

这一年我一直很开心,无论身在校园或是毕业。当然也有头疼的时候,比如写小故事时又要用狐狸或猫啦,懒得起名字所以写男孩、女孩啦,写完发现这篇的灵感完全可以写成短篇小说(像《玻璃心王子》)于是唏嘘不已啦,现在想想都很有意思。

小故事的每月更新至此结束,下阶段我要写内容丰富,更有质感的故事。这些小故事更像是抖机灵,不是我孜孜以求的事情。不是说它们不好,也并非是我已做得足够好,但我不是为了它们才把小说家当梦想的。

那时是和一位读者约好,每个月都写一写。可是从十二月开始那个人就不见了,ID也渐渐忘了,出现的话大概会认出来。有时候我很固执,所以闷着头继续写,好在出现了别的愿意看的人。

小故事写了这么多,不知大家是否发现,无论多么酷炫的壳,包裹的都是[善有善报]这四个字。如果再加一句,那便是[爱有所得]。很难说这是道理,请把它们当作我私人的祝福吧。关于人生我只懂一丁点儿,但总觉得有了这两样,人就是幸福的。

日本童话的名篇,《一寸法师》讲了这样的故事:身高一寸的孤儿一寸法师离开养父母,打败恶鬼和公主喜结连理,依靠万宝槌的魔力实现愿望,成为了拥有正常身高的男子。

讲故事的人告诉我们,一寸法师获得了幸福。可在类似的设定下,我更喜欢《拇指姑娘》,她只有拇指大小,同样是孤儿,离开养父母后遇见了猥琐的鼹鼠,英勇的燕子,最后和花朵里的安琪儿幸福地在一起。

他们的差异是,拇指姑娘并不追求寻常人的幸福,她知道自己的特别,却不因此胆怯。而一寸法师的想法,「只有高大的男子才配和公主在一起」,似乎有些娇气。把天赋异禀视为低人一等,更是十分可惜——当然我也只是个看客,不曾以一寸之躯爱上正常的高贵女子。

这个世界太重视[力量],身形高大的人说话就是对的,头脑聪明的人说话就是对的,那我们这些矮小的,笨拙的,太害羞的人该怎么办呢?不过是保持原样啊,必须被冷眼相待么?

一寸的人有一寸的幸福,这是我真正想传达的。

有时我会感慨,现在的影视剧主角大都有三分[邪气],或许是多年来正面宣传积累下的压抑,观众的期望反扑,只有把[恶]裸露出来,才感受到真实。可我最喜欢的漫画家藤田和日郎从不如此,他笔下的人物总在拯救世界的进程中因伤害了渺小之人而内疚,这点儿拧巴在我看来尤其珍贵。这种[善良]几乎是[无用]的,冷酷地说,还有些蠢。

日语里[木偶]的引申义就是[无用之人],这个双关在《MHA》和《月光条例》里均有出现,岩崎月光便自称为[无用之人]。

童话故事的结局,匹诺曹变成了小男孩。可这个世界,需要[木偶]。

(完)

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
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
9.8万字 · 21.0万阅读 · 871人关注
我听说另一个世界,有太多不一样的事正在发生,有太多不一样的我在活着不一样的生命。所以再看会儿这本书也无妨。
Web note ad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