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老虎:被绑架的中年男人,被救赎的大半辈子

《两只老虎》这部电影,结构很简单。它像一部文本很流畅的小说,你很轻松就可以读完。但是它又会在你的心里留下一个逗号,等待你来填写下半句。

电影里,葛优扮演的成功人士张成功,被乔杉扮演的绑匪余凯旋绑架之后,开启了一系列关于人生的自我救赎。关于爱情、关于友情、关于亲情。

但是如果仅限于此,来自电影的讨论,似乎又显得狭窄和具象了一点。我们不妨把它延伸开来:人生到底应该寻求怎样的意义呢?

(郑重提醒,以下内容涉及严重剧透,欢迎观影后再阅读、讨论本文。)

财经杂志封面人物张成功,觉得人生无望,准备自杀,结果被劫匪余凯旋从背后一杆击晕,实施绑架。

余凯旋,一个社会底层的青年。他曾承诺女朋友,赚够一百万就结婚,结果还没等赚够钱,女朋友就跟上流社会人士跑了。

张成功和余凯旋,从本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开始产生交集。

张成功,你说他很成功吗?我想从世俗的物质层面来评判,答案是肯定的。他开豪车,女演员作伴,穿西装三件套,高尔夫球技了得,他能从容地对绑匪提出要求,吃牛排,喝波尔多的红酒,抽雪茄。

穿着肥大运动服的余凯旋,在高级西餐厅窘态毕现,相较于一顿动辄四、五千的晚餐,泡面、二锅头和炸鸡排,才是他眼中的美味佳肴。

两相对比之下,即便握在余凯旋手里的,是一把顶级的高尔夫球杆,却也被他用来实施犯罪,而挥杆不中一颗球。

当电影里余凯旋对张成功说,自从绑架了他,各种开销剧增,快把自己绑破产了。我忍不住笑了。未来社会,不仅创业成本越来越高,连和上流社会打交道的成本,也止不住的往上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圈子不同,不必强融。纵然你是悍匪,那也不行,“弯道超车”的机会越来越稀缺。

凭借着张成功一心求死的轴劲儿,和余凯旋从头到脚散发的愣劲儿,俩人终于把绑票的筹码从一百万砍价到了两百万。

你没看错,张成功主动抬价,要付给余凯旋两百万。但条件是,余凯旋得帮他办三件事。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第一件事,张成功让余凯旋去问女演员周原怎么评价自己。余凯旋见到了周原,两人一顿爆喝。第二天清晨,周原说了一大堆口是心非的对张成功的评价。余凯旋回来见到张成功,胡编乱造一通,给张成功竟然说得一阵痛哭流涕。

第一个段落里,最妙的是,有一段剧中剧、影中影的情节,把张成功和周原的关系、进展和结果,作了简单又明确的交代。

赵薇饰演的周原,正在进行一场古装戏的拍摄。她念出的台词,平淡无奇。当余凯旋找到周原,并告诉她,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后,周原再出现在片场,她深情脉脉地念白,眼眶里噙着眼泪,似是在演戏,又似是在诉说自己和张成功的爱恨情仇。

张成功走过半生,聪敏如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周原的评价,是余凯旋善意的谎言呢?电影的最后,周原又找到余凯旋,说自己之前的评价是骗人的,真正的评价竟如余凯旋一开始捏造的如出一辙。

当人和人之间的信任,甚如亲密的人之间的纯粹的信任,在张成功为代表的成功人士身上全然消失时,一个傻小子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张成功到底是在哭,输了你赢了世界又何妨,还是哭自己早已被社会操练成草木皆兵的心呢?

第二件事,张成功要求余凯旋一起去见见自己的老友范志刚。

这位朋友,曾和他是战友。张成功受欺负的时候,他挺身而出。可当朋友眼睛受伤,向张成功借钱时,他心里盘算的是,朋友还不上钱怎么办。对朋友而言,没有这笔钱,眼睛会瞎。对张成功而言,这笔钱,还不如一个大哥大电话的价钱。

结果,当然是范志刚的眼睛瞎了。后来,范师傅开了一家盲人按摩馆,娶妻生子,并以此度日。张成功和余凯旋二人来到店里,佯装准备投资这位老友的店铺。余凯旋变身老板,信口开河,张成功装成司机,一言不发。

朋友目盲而心不盲,他坚持要为两人按摩,试试服务再谈投资。范师傅给余凯旋按摩,余凯旋疼痛难忍,大喊大叫。而范师傅更是用了两份重的力气,为张成功按摩,张成功却忍住疼痛,一声不吭。

这两份重的力气,好像是范师傅在对当年的张成功说,臭小子,让你不借钱,我多使点劲,让你也受点疼。不过啊,成功,也没什么关系,就受这点疼,就当你还了我的人情。我现在过得也很自得其乐,你不必牵挂在心。

范师傅一边按摩着,一边话里有话的对张成功说,这么瘦,多吃点饭,颈椎不好,注意休息。张成功默默垂泪。小孙子给范师傅报告说,爷爷,那个爷爷哭了。

张成功因为自己年轻时候的算计,失去了一位挚友。或许,也只有当一个人走过大半春秋过后,回首半生,方才明白,友情的可贵。

摘下墨镜的范师傅说,瞎的早,心里记住的都是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这样也挺好。人,这一辈子,能还清的都不叫债,还不清的只有人情债。

第三件事,张成功请余凯旋给他父亲送一封信。到了张成功家乡之后,余凯旋才明白,这封信根本就是送给他自己的。

在信里,张成功告诉余凯旋,自己本是去寻死的,结果遇到了余凯旋。余凯旋就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什么都没有,着急、迫切,渴望物质填满自己。可当自己什么都有的时候,却又觉得一切都飘渺如烟。

张成功告诉余凯旋,八音盒里的《两只老虎》,是父亲留给他的慰藉。电影的最后,他给余凯旋留下了起初承诺的两百万,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打开心结与自己和解更重要的了。

张成功的父亲,早在张成功十五岁那年就跳崖自杀。张成功亲眼所见这一切,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里。

父亲的过早离世,让张成功背负了太多不安全感。可能在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人能成为张成功的人生导师、精神领袖。他只能靠自己的算计,一步一步突破阶层的枷锁。

通过闫妮扮演的初恋,介绍了张成功的少年时代。也不难想象,如果张成功没有出走,留在了这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两只老虎》只是一个精神符号,在这一辈子里,总会有一些人,给我们留下些什么。我想,那一定是比财富和地位更重要的东西。

这部电影,我觉得有两个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这不是一部给年轻人看的电影。

豆瓣上对这部电影的评分,已经充分说明了年轻人并不买单。几乎所有世代的年轻人,都在一往无前地向前冲,他们的身后本就没有太多包袱,不应有太多眷恋,也无须有什么人和物,值得驻足观赏。外面的世界正精彩。

每一个时代的年轻人都渴望年少有为,却从没有哪一个时代像今天,让年轻人同时陷入深深地焦虑。其实,又何必呢?你有没有想过,人生最坏的结局,无外乎是大器晚成。

正如电影里的台词插科打诨:人生就是一个字,能过则过。

第二个误解是,它并没有坦诚地告诉观众,这是一部悲剧。

不管是早先的预告片,还是各路通稿宣传,都力图把《两只老虎》塑造成一部喜剧。但我觉得这是对电影表达的误会。

它的内核,是不折不扣的悲剧。一个五十七岁的成功人士、社会名流,在叔、父辈的年纪,却还找寻不着人生的意义,还不够悲伤吗?

一个走过半百年纪的人的心里,究竟能承载了多少亏欠,需要到面临被绑票这样巨大危机的时候,才能勇敢地面对内心,才敢试着与自己和解?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在这短短几十年里,需要找到一些自我认可的价值感。它们超越商品的价格,超越别人的评论,甚至超越时间的阻碍,它应该是一套恒定的、自我融洽的价值取向。它不会过早的出现,但年过半百还没有确定,的确也是一种悲哀。

我喜欢电影里,范志刚那一段的故事。当大多数人都在拼命渴望宏大的人生故事,他却推掉了。甘心情愿做一个nobody,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认识世界,也要认识自己。




图片来自豆瓣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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