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冢中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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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悦飞步上前,出现在梧柏的面前,琴声戛然而止。梧柏放下了吉他,空着的手一把把钟悦拉在了怀里。梧柏很瘦,但梧柏的怀抱很温暖,把钟悦刚才的瑟缩层层褪去,钟悦一点也不冷了,反而感到身体有种热量在蒸腾。她伸出双手,自然地环绕着梧柏的腰,把头歪在了梧柏的肩头,梧柏张开他的风衣将钟悦包裹起来,暖,更多的暖……钟悦竟然泛起了丝丝困意,她好想在梧柏的怀里睡着,像个孩子一样。梧柏好像能看懂钟悦的心思,他扶钟悦坐下,但没有坐在冰凉的石凳上,而是坐在了梧柏的腿上,梧柏还是用大衣紧紧地包裹着钟悦,钟悦搂着梧柏的脖子,头靠在梧柏的肩上,将身体缩得越来越小,尽可能全部钻进梧柏的怀里。浓浓的困意向钟悦袭来,她竟然闭上了眼,昏昏欲睡了。就在朦朦胧胧之间,她感觉她的嘴唇上有一片炙热,继而一个滚烫的火舌深入了她的嘴里搅拌起来,她猛然一惊,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消了。这样的吻她从来不曾尝试过,林萧仿佛从未这样吻过她,所以,她有些震惊,像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有点不知所措。梧柏仿佛感受到了钟悦的变化,不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他这样坐了多久了,钟悦不知道,但凳子寒冷刺骨钟悦是知道的。她赶紧站了起来,梧柏等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他活动活动已经发麻的腿,就又揽住了钟悦,在她耳畔悄悄地说:“回去吧!太晚了,你累了!”钟悦是累了,很想睡觉,但她又不想离开梧柏温暖的怀抱,梧柏就这样一直揽着她,把她送回了宿舍。梧柏不怕人看见吗?虽然夜已深,虽然很多同学已经回家,但毕竟这么明目张胆地揽着钟悦,还是不合时宜的,学校的明文规定,不许学生谈恋爱!身为学生会主席的梧柏竟然置之于不顾了吗?钟悦觉得她不能拖累了梧柏,她离开梧柏的怀抱,梧柏却牵住了她的手,紧紧地不让她逃开,就像白天一样……

         梧柏给了钟悦所有的渴求,梧柏所做的一切都是钟悦渴望的。他如父,如兄,如夫,如友……他身上有钟悦想拥有的一切情感!所以,钟悦一发而不可收,她迷恋上了和梧柏在一起的感觉。他们经常在夜晚漫步校园湖畔,他弹琴给她听;校园的操场也是他们情感的栖息地,他曾经不知疲倦地驮着她一圈又一圈地奔跑,钟悦骑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风的呼唤;他们也常去学校外的溜冰场去溜冰,钟悦不会使用冰刀,在冰上像企鹅般行走,惹得梧柏哈哈大笑,而他娴熟的溜冰技巧又让钟悦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还常去吃各种各样的小吃,钟悦最爱吃一种荷包蛋布袋,每次咬上一口,就会弄得钟悦满脸都是蛋黄,有时还会溅到衣服上,梧柏总是满脸柔情地看着钟悦,替她小心擦拭,还说就喜欢看钟悦像孩子一样的吃相,钟悦也总报以灿烂的微笑给梧柏。他让她放松,他让她动情,他让她觉得他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她从来没有被如此得懂,如此得疼,钟悦童年没有得到的一切,在梧柏的身上补足了,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他觉得梧柏就是她想要厮守一生的男人……那一夜,又在校园湖畔,同样的石凳下,梧柏再次尝试拥吻她,这次,她没有退缩,没有回避,反而以更热烈的回应与梧柏纠缠在一起,两条滚烫的舌头紧紧地吮吸着对方,钟悦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头一阵阵的眩晕,那美妙的感受就像吸食了大麻,欲罢不能!梧柏紧紧地搂着钟悦,越搂越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们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拥吻着,谁也不愿意放开谁的唇,时间滴答滴答,钟悦已完全瘫软在梧柏的怀里,可唇却不愿意离开梧柏的唇,仿佛他的唇是磁铁,紧紧地吸住她的。爱情的花蕾绽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氤氲着浓郁的芬芳……

      他俩的恋情终究瞒不过众多犀利的眼神,更何况,她和梧柏都是学校的公众人物,所以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很快就成了学生舌尖的谈资。钟悦还有意躲闪,但梧柏坦坦荡荡,不遮不拦,他不想让钟悦成为“地下情人”,他要让她在阳光下快乐成长。所以,他又一次向学校提交了辞呈,学校的纪律不容忽视,但他是不会放弃与钟悦的恋情的,他像个真的汉子,顶天立地,敢作敢当。他的这种行为又一次征服了钟悦的芳心,钟悦对梧柏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觉得他就是自己的男神,完美得无可挑剔。钟悦也想效仿梧柏辞去学生会的职位,但梧柏没有同意,他说已经有人为此事负责,没必要两个人同时做出牺牲,更何况学生会正值用人之际,若他俩同时离开,势必会让院学生会遭受重创,他不让钟悦冲动。辅导员得知了他俩的事,表面上很气愤,但心里却并不反对,他也觉得他俩是金童玉女,很是般配,辅导员老师爱才惜才,准备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再次拒绝了梧柏的辞呈。

     有法不依,难以服众。辅导员老师给梧柏、钟悦开了绿灯,实际上就等于给全校学生发放了恋爱通行证。从此后,校园湖畔出现了更多出双入对的影子,虽然他们的恋情掩藏在夜幕下,但毕竟他们大胆地开始了违抗学校禁令的地下工作。梧柏不像他们,他直接和钟悦浮出水面,高调出入任何场所。他已与辅导员老师谈妥,他会尽快培养出新的学生会主席接班人,一旦成熟,他就退位。辅导员老师看他一意已决,也不再勉强。学校的食堂是钟悦、梧柏亮相的高频区,那里也是全校学生的聚集地。他们毫不掩映的恋情羡煞人等,妒忌的火焰在四周熊熊燃烧,他俩置若罔闻。继续你侬我侬但不逾矩。梧柏出身农村家庭,平时吃饭很节省,只要很便宜的素菜,很少吃肉。可钟悦是肉食动物,离肉不吃饭的主儿,所以,他们在一起吃饭,荤素搭配的刚刚好,两个人吃得不亦乐乎!钟悦家境相对梧柏好一些,父母给钟悦的生活费还是宽裕的,所以,梧柏跟着钟悦也算改善生活了。梧柏从不问家里要钱,他每年都能得到学校的一等奖学金,省着点够花了。可自从有了钟悦以后,开销自然大起来,因为他俩都喜欢玩,每到周六日,看电影,滑冰,吃小吃已经是他们的必修课。钱!成了他们享受生活和持续爱情的最大障碍。梧柏首次向家里伸手应急,也开始琢磨怎么挣点外快。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是海市蜃楼,不堪一击。钟悦不管这些,她花钱很任性!她没有过多的体恤梧柏的难与尊严。这也许是日后他俩爱情变奏曲的一个致命因素吧。

      小同事又在炫耀老公对她的好了,说她的老公怎样做皮皮虾,剥皮皮虾给她吃,一脸的幸福样恨不能从脸上流出油来。谁没有享受过呀?钟悦心想,梧柏对她的照顾和关爱比之更甚,他出生在海边,所以,钟悦跟着他没少享受海货,皮皮虾算是最便宜的牙祭了,但钟悦确实也最爱皮皮虾的美味,简单醇香,有些美味真的不需要过多的添加,它本身的味道就够让人销魂。“真的可好吃了,俺老公可会挑皮皮虾了,挑的都是母的,别提多好吃了……”小同事在配着音,钟悦眼前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梧柏给她剥皮皮虾的样子,专注而又熟练,所有的浓情全倾注在每一只皮皮虾中,翻滚在钟悦的舌尖,以情做料,以爱为汁,这皮皮虾的味道天下极品!可如今,梧柏在哪里?是否也在给那个女人剥着皮皮虾,钟悦的心突然像被穿透一样,剧烈的阵痛一阵一阵袭来,十几年过去了,为什么还会这么痛!眼角不知不觉湿润了,不能让这种感觉控制自己,必须拜托这种情绪。钟悦多年来不愿意回忆,就是无法抵御伤痛的滋味,她把梧柏深深地锁在记忆里,用巨大的铁链五花大绑,不让他有一丝罅隙逃脱……可同事幸福的表情触动了钟悦,记忆如海啸突袭而来,突然没过钟悦的头顶,窒息,窒息……控制不住的窒息……

        今天元旦,新年伊始,微信群里都在派送着各种祝福和红包,钟悦有时也能抢一两个,但钟悦并不开心,身体上的病痛已经折磨她一个多月有余,耗费着她的体力,消磨着她的意志,她觉得精疲力竭,晚上不断地做梦,清晨起来,满身的疲惫,满心的倦怠,人整个都拾不起个来……还得照顾儿子的衣食起居,十几年来如一日的操劳终不得歇,钟悦生生把自己累成今天的样子,儿子并不能完全体恤她的操劳与艰辛,还一如既往地索取,索取,钟悦急了,冲儿子大发雷霆,多年的宿怨真不知道该如何宣泄,日子越过越艰难,钟悦再次觉得喘不过气来……父母还在哥那儿度假,哥在替她承担着一些艰辛,要不然钟悦真的不堪想象。

      窗外的霾越发的重了,大白天,你站在我面前,我却看不见。钟悦蜷缩在家里避霾,掩耳盗铃罢了。她给学生科普过,pm2.5x小到头发丝的三十分之一,无孔不入啊!窗户并非最好的屏障,紧闭的窗帘也无法将之阻隔。钟悦本来就嗓子疼得难受,一个多月有余,现在又赶上这可怕的雾霾天,更是雪上加霜了!入夜,钟悦临窗远眺,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远处的路灯隔着面纱在向钟悦苦笑外,她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往常熟悉的街景现在也玩起了神秘,不是半遮面,而是藏起了整张脸。汽车小心翼翼地在路面上蜗牛般爬行,拼命地瞪大自己的眼睛,也无法将路面看清……明天怎么办啊?这样的天气去上班,无疑是去送命,为什么不停课?钟悦心想,前几天都停课了,霾还没这么严重,现在霾几乎要吃人了,手机却一片安静,没有响起熟悉的短信声,以前让钟悦无比讨厌的学校的短信,现在竟成了香饽饽,成了钟悦炙热的渴盼……等!今夜无眠,渡劫的人们啊!今夜可否安好?你们的心情是否和钟悦一般!儿子在家憋了一天了,家中的空气也显得越发稀薄,儿子说要开窗吸口霾,换换气,儿子总是这样的冷幽默,还没拉开窗帘,儿子就被难闻的气味逼了回来。他赶紧拉紧了窗帘,以求心理安慰,钟悦在心中呐喊:“避难!避难!”这里没有巴黎圣母院的大钟,谁又能将谁救赎呢?

      午夜,学校发来短信,说教育局通知,明天因重度雾霾红色预警,所以再停课一天,而且,这次,老师也可以不到校在家备课,老师们和学生们听到这样利好的消息都一个个欢呼雀跃,钟悦不知道这种喜悦是不是一种病态。总之,明天不用冲进雾霾里做吸霾器了,总是一种利好的消息,明天又可以睡到自然醒了,这对于钟悦来说是多大的奢侈啊!心中暗喜,反倒睡不着了,晚上门窗禁闭,不透一点空气,家中的空气质量已然很差,钟悦觉得呼吸都不很通畅,好在那时哥给父母买了一个吸氧机,这下可排上了用场,钟悦打开吸氧机,拼命地吸上几口,新鲜的氧气果然舒服,钟悦感觉通体舒泰,要不是吸氧机的噪音有点大,她真想开一夜。

      第二天,晨起,习惯跑到窗前观霾,发现霾似乎散去一些,不像昨天那么浓郁了,中午,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与雾霾进行了一场格斗,虽然没有最终取得胜利,但毕竟经过了这场厮杀,雾霾渐渐收敛了它的锐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嚣张了,钟悦沉甸甸的心算稍微放下了,至少可以呼吸了,不能呼吸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原来,最简单的幸福就是呼吸,活着就是幸福啊!可就在钟悦还没有来得及体会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呢?不幸再次从天而将,哥的一条短信又揪紧了钟悦刚刚放松的心情。“我尽力了,爸又生病了,而且还生我的气了,不理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钟悦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不是说父母在那里过得很好吗?钟悦还庆幸父母在哥那儿躲过了这场可怕的雾霾,冬天是钟悦最怕的,因为它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高发期,父亲患脑梗多年,已经发作过三次了,每次都是因为治疗及时,加之父亲自己的医术过硬,所以,都能逢凶化吉。都说医不自治,但钟悦亲眼目睹了父亲救了自己几回,对父亲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母亲心脏不好,光这一年就因为心室房颤住院两回,住进了重症监护室,钟悦看着母亲无助地躺在病床上像个孩子,心里非常难受,又是父亲用自己的医术指挥医生作战,赢得这场攻坚战,让母亲从病魔手中得以逃脱。本来,这次父母的南行,钟悦就充满了担心,总怕哥照顾不好他们,可听哥每次向钟悦炫耀父母在他的努力下,各方面情况都得到了改善,钟悦的心才略微放下,更觉得他们躲避了这场雾霾的浩劫是一场幸运,没曾想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黑手。钟悦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父母身边,可儿子怎么办?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儿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复习中,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钟悦肯定放心不下,带他同去,势必影响学业。钟悦恨不能把自己撕扯成两块,又是这样的囧境,又陷入了分身乏术的死海,这是钟悦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是孩子还没长大,而父母已经老了……

       哥又给钟悦打来了电话,这次他们友好地聊了很久,哥以前总是告诉钟悦,他会承担很多,他会努力挣钱,他会让全家过上更好的生活,他努力了,钟悦看的见,但今天,哥特别得脆弱,他跟钟悦说了很多他的难,钟悦默默地听着,是啊!这年头,谁也别说谁比谁活的更容易,哥一个人打拼很久,也遇到不少的事,身为男人,有很多时候都是选择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一家人要互相体恤,互相体谅,钟悦自从离婚后,没少让哥费心,哥选择拼命地挣钱就想把钟悦从那个泥潭的环境中解救出来,为此,钟悦曾跟他发生过无数次的争执。辞职!对钟悦来说是最后的底线,不辞,眼看父母日益衰老,儿子正在青春懵懂期,很是敏感,钟悦与之相处也总是小心翼翼,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家庭,真是身心俱疲,不堪承受。可是,要是辞了职,以后的生活该如何保障?钟悦不敢想以后的日子……

       钟悦给爸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爸已经无法清晰的说话,钟悦需要辨别半天才能听到爸说的是什么?一阵酸楚向钟悦涌来,钟悦眼睛湿润了,钟悦是最重感情的人,为此,她不停地逼自己,恨不能把自己累死,也希望家人能过得开心、舒心。现如今,爸在远方,生病了,钟悦心已飞,身却难行,不仅是因为雾霾天气高速封路,而且,儿子这块儿也不能马上抽身啊?怎么办?怎么办?钟悦又开始着急上火了,她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急,千万不能急,自己的身体正在两头受煎熬,可不能再让身体饱受风霜了,到时候还要照顾父亲,不养好身体了可怎么办?必须跟儿子谈谈,就在今晚!这是个特殊的夜晚,当钟悦跟儿子提及此事时,儿子并没有过多地关心姥爷的病情,而是说假期辅导班怎么办?钟悦说,回头再补吧?没想到,平时一向温顺的儿子竟然大发雷霆,像一头发怒狮子一跃而起,拿起家里的东西就开始砸,还用腿去踢玻璃板茶几,用迎面骨使劲地踢茶几,钟悦吓坏了,怕儿子伤着自己,连忙抱住儿子,儿子困兽犹斗,奋力地挣脱钟悦地束缚,又是一番踢打,钟悦再度抱紧儿子。儿子正在气头上,看到钟悦分外眼红,像失去了心智的魔鬼,准备对钟悦挥舞拳头,拳头刚刚举起,看到钟悦因恐惧而变了型的脸,激发了他残存的理智,一拳收回,又一脚踢在了木箱上。儿子像疯了的斗牛在家里横竖冲直撞,钟悦倒不怕他砸坏更多的东西,怕他伤害到自己。钟悦又冲上去,搂住儿子,极其温柔地说:“乖乖,别急!别急!有事好商量,有话好好说……”钟悦一连串地安慰,柔风细雨的方式终于召回了儿子的元神,儿子停止了所有的攻击行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瘫软地陷在沙发里。刚才的一通折腾,把他累坏了,脸都憋成了绛紫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褪去。钟悦也吓傻了,第一次见儿子发这么大的脾气,真是电闪雷鸣!更重要的是钟悦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会火山喷发,点在哪儿?钟悦懵懂!

       钟悦虽然知道儿子没有想象中的孝顺,懂感恩,主要也是自己造成的,万事包办,把孩子溺爱成今天的样子,把钟悦自己累成了狗,但儿子很少感恩。他的世界里只能装下他自己的事情,他从未考虑过钟悦的艰辛,也不是不懂,只是他不想让自己那么累,他也不喜欢痛苦的东西,面对这些,他都会像鸵鸟一样一头扎在沙土里,觉得睡上一觉,困难就会烟消云散。钟悦苦笑着,儿子的今天不都是自己造成的吗?总怕离婚后带给孩子太多的伤害,就不知不觉地选择了溺爱,不停地溺爱,把他溺爱到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可面对困兽般的儿子,她又不敢以暴制暴,真怕会出事。她继续温言软语,一边安抚儿子,一边查看儿子的伤情,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儿子的腿多处挫伤,眼看就要大面积红肿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钟悦虽不是医生,但对于运动损伤的急救还是有一套方法的。她赶紧打开冰箱,从冷冻层找来了冻得结结实实的肉作为冰块给儿子冰敷。在冰敷前,钟悦又简单给儿子进行了查体,初步判断应该不是骨折,开始冰敷,一边冰敷,一边问儿子问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儿子突然泪如雨下,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儿子哭得很伤心。钟悦知道儿子小小的心灵里已经承受了太多本不该他的年龄承受的东西,她一直以为儿子自从上了中学以后就学会了自我疗伤,没想到并非如此,他只是深埋了,钟悦知道童年中所有不幸的遭遇都将成为一种心锚深深地沉淀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不遇事到好,一遇事就会凸显出来,童年不健全的伤。就像沈石溪的《狼王梦》中描述的双毛的遭遇,由于幼年母亲对它不平等的待遇,造就了他极其自卑的性格,即使后天,她的母亲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挽救幼年造成的心理顽疾,最终还是因为自卑的发作,在最后争夺王位的时候功亏一篑,落得粉身碎骨遭狼群吞噬的命运。钟悦知道儿子今天的发作一定又触碰到了他心灵深处的东西,否则,儿子不至如此……

      儿子终于在妈妈的温情攻势下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他现在学习上的压力特别得大,他的成绩正在下滑,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报班是他唯一的支撑和心理安慰,这样他会好过些,不至于压力太大,而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他不能提前上辅导班了,他对自己的学习成绩堪忧。而他在上中学以来靠好成绩建立起来的自信都将付诸东流,他将回归到小学时的自闭。钟悦心里一颤,回想起儿子小学的时光,真是心痛。钟悦趁工作之便经常去偷看儿子,儿子课间也不出去玩,就在座位上坐着,等待着下节课的到来。有时,会有同学找他玩,但他总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拒人以千里之外。久而久之,同学们都离他远去,后来,知情的孩子在班里宣扬了儿子没有爸爸的事,就更加深了儿子的孤僻,那时候,很少见儿子笑,儿子的笑像褒姒一样珍贵,但钟悦却没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能力,所以,紧蹙的眉头已经成了儿子的表情包,谁愿意跟苦瓜蛋做朋友呢?钟悦多次试着帮儿子建立友谊,但最终因儿子的冷淡而宣告破产,弄得钟悦也精疲力竭,每天担心儿子都快神经衰弱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还能再苦涩些吗?

        儿子的怒发冲冠焦灼了钟悦的心,一边是儿子,一边是老父亲,你先救谁?这个多年来难解的题,现实版地在钟悦的生活中再现了。只是换了个版本而已。钟悦感觉自己的内心撕扯着,在承受着五马分心之痛,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也不敢贸然行动。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而且又恰逢儿子青春期爆棚,钟悦真的不敢硬碰硬,真怕性格扭曲的儿子会再做出什么傻事来。怎么办?怎么办?钟悦眼望苍天,连呐喊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委屈,埋怨,和对梧柏的恨,每遇到一次难解的题,她就会恨他一分。虽然她知道他一生再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了,但他把儿子留给了自己,就是让钟悦一辈子无法摆脱往日的回忆,而且随着儿子年龄的增长,钟悦觉得他越发的神似他的父亲,她总不经意间能从儿子的动作、表情中发现他的影子,毕竟有一半的基因在,怎可能一点不像?唉!而他倒是干净利索,与往事彻底地说:“再见!”开始了自己幸福的新生活,有自己新的妻,新的“子”,过着新的生活,一切都重新开始,从头再来!钟悦回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视连续剧《牵手》,里面有一段经典的台词,在爱情的世界里,女人渴望一劳永逸,而男人希望不断地打破重建,这也许跟男女的性格差异有极大的关系吧!连沈石溪的动物小说中也多次提到,靠下体思考的雄性从来不会嫌自己占有的雌性多,反而,觉得越多越是一种荣耀。人虽然说比动物多些道德的约束,但道德也改变不了荷尔蒙的分泌,冲溢……在浓郁地流淌着荷尔蒙的雄性的身体里,道德微如微尘,没有一丁点的约束力!这点,钟悦是事后才懂的,那时的她懵懂!

       最终,还是哥出面解得围,他说爸已顺利住院,病情正在恢复当中,你们没必要马上过来,这边人手还够,你把自己和儿子安排好就行,别忙中出乱。哥总是这样的高屋建瓴地去解决问题,他很少感情用事,总是希望以最佳的方案来解决问题,这怕又是男人的一种天然性格,但其实男人并不一定像想象中的坚强,只不过他们更善于包裹,他们不能也不轻易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因为他们要面对更多的江湖纷争,这个世界对男人要求是更高的,他们的压力往往更大些!这些钟悦明白,哥又在替自己承担着什么。以前,他也在做,但钟悦从来没有喜欢过哥,因为他总扮演“铁面人”的形象,有时,钟悦想向他倾诉些什么,他总是不等钟悦说完,就急着给钟悦“开药方”,来解决她所面临的问题,每次弄得钟悦都骨鲠在喉,欲吐不出,卡在那里别提多难受了,而哥给她开的药方,她根本就不会照着办,因为她是极其倔强的人,要想让她服从,必须她心服口服,否则,老虎凳、辣椒水恐也难将她制服。她的骨头太硬了,往往会硌得人生痛,其实,她自己有时也会被自己咯到,但她不改初衷,她归结为性格使然,即使这性格害惨了她,她也无法跳跃出这个包围圈。所以,每次都气得哥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而她在这头大雪纷飞……两条难以交汇的平行线,各自行走在自己的轨道里,谁也不能理解谁!钟悦觉得每次跟哥通完电话就会很压抑,因为他根本就不理解她倾诉的渴求,她只是希望他倾听,并温言软语地假已安慰,就已足够,这样,她的心熨帖了,她才会听从你的建议,否则,即使你说的是世界最有道理的至理名言,对不起,我从你的世界路过,但你的世界与我无关……但这次,钟悦再不能有如此得洒脱,说与自己无关了,在关键时刻,还是哥力挽狂澜,看来解决问题远远比悲情发泄重要得多,也实用得多。钟悦开始脱离自己的轨道,尝试着用不同的轨道行驶,她渐渐放下所谓的小资般的渴求和认同感,而选择短平快的解决问题的方法,问题都解决了,还会派生出那么多的愁绪吗?愁绪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而钟悦在它的包裹下度过了那么多个春秋岁月,把它当成了自己唯一而又忠诚的朋友,伤了岁月,伤了身体,伤了流血的心。其实,刮骨疗毒也是不错的选择,让痛彻底的消失,消失在天际……

       钟悦决定对自己的身体也来个彻底地刮骨疗毒,她不要再沉浸在痛苦的假想和恐惧中,她要与它们面对面来个你死我活的斗争,不管是什么结果,她不想再选择逃避。她去了医院,做了能做的针对性的所有的检查,核磁共振:腰椎膨出;彩超:肝胆脾胰双肾还好,甲状腺依然结节,又派生出很多新的囊肿,子宫多个囊肿;耳鼻喉科:鼻甲肿大,咽炎,吞咽异物感……毛病成群结队向钟悦涌来,钟悦每天都在身体极度不适的情况下,完成生活的超负荷工作,但她乐观的想,还活着,不至于致命,就好!

        她有病乱投医,每天走在求医的道路上,看了西医,没人能给出解决她切身痛苦的良方,她决定再去找中医看看。她来到了当地著名的中医院,询问最让她痛苦的病症,臀部周围疼痛是何缘由?之前问过肛肠科医生,说与肛裂无关,又问过骨科医生,查体后也说与骨科关联不大,而这位中医却说,肛裂有可能会导致臀位四周的疼痛,钟悦好像突然找到了“党组织”的感觉,她不怕这疼那痒,她就怕找不到病因,那就是稀里糊涂瞎治,最终,花了不少钱但也没解决痛苦,既然这位医生说,和肛裂有关,那就治好肛裂,疼痛不就不医而愈了吗?钟悦眼神中充满了期盼,期盼自己快点健康起来,与一切疼痛做个了断。

      但上天好像故意要诚心刁难钟悦,又给她加了一个病名:肛瘘!什么鬼?钟悦心想,怎么回事?两头都难受,鼻咽是糜烂肿大,肛门是肛裂肛瘘,这“夹板病”弄得钟悦是真没脾气了,因为都是上火惹得祸,再生气上火的话,恐又生出更多的祸端。所以,钟悦只能像“小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身体的两头,这一段吃的药都快“车载斗量”了,但病体却并未安康,爸还在异乡等待着钟悦的来临,还有更艰巨的任务要加在钟悦身上。可钟悦现在的状况真是不堪重负了!

       钟悦摒弃了自己清高的个性,逢人便问有没有医术高明的“神医”,能快速解决钟悦身上的病痛,她要自己快点好起来,好有能力有实力投入到另一场“战斗”中去,只要有一丝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会被钟悦用摄像机般的眼睛摄录下来,去尝试,万一行得通呢?这天,钟悦的一位朋友恰好也要去中医院,于是,钟悦与之相约,结伴而行,朋友四十岁了,赶上了国家政策的“春风”,准备要二胎,刚开始,他们全家都反对,可在朋友的一意孤行下,既成事实,他们也就默认了,要二胎真是一件痛并快乐的事,对于70后的人群来说。不要吧?悔!要吧?累!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朋友的决定是对的,如果钟悦可以的话,她也是非常想要二胎的,她想要个女儿,只有“贴心小棉袄”才会真正的体恤父母的心,这倒不是出于钟悦对儿子的绝望,儿子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差。其实,有时候,他也蛮疼钟悦的,只是不善于表达,钟悦老早就提醒过儿子,会说话能当饭吃,可儿子不听,说话死难听,噎人的技术是全天下一流的,可他做起事来却是有板有眼的,有时候很“man ”,他这点不太像他的父亲,梧柏擅长“甜言蜜语”,钟悦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舌灿如花”,对于钟悦这种从小在“高压政权”下长大的孩子,梧柏的甜言蜜语就像罂粟花,一旦吸食,终生难戒,这也是钟悦为什么现在还单着的致命原因,有梧柏做模板,钟悦可能要注定一生孤独了,因为她再也找不到像梧柏那样懂她的男人,再也不会有……

        老中医的诊室里挂满了锦旗,让人平添好多信任感,这一面面锦旗在像人炫耀着老中医的高明医术。钟悦怀着忐忑的心情坐在凳子上。老中医例行询问,姓甚名谁,出生年月,怎么不适?说到哪里不适时,钟悦突然缄口不言,她倒不是为了检测老中医的水平,而是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一身的病,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钟悦一声叹息道:我的毛病比较多,您先把脉吧!老中医倒也不再追问,把手放在了钟悦的手腕上,一片沉寂,周围的病人都自觉的收了声音,怕影响老人家号脉。钟悦则是暗垂眼睑,没精打采,不停地生病,不停地看病,已经让钟悦变得麻木,她不想再向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诉说着自己的病症,她感觉好累,身心极度得疲惫,她把所有的倦怠都涌在了脸上,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随便把脉吧?你真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吗?钟悦连怀疑都失去了兴趣,只是这么麻木的坐着,任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

“你最近是不是背疼?胸闷?手臂嘛?”“是!”钟悦随口答道。“肠胃也不舒服?”“嗯!”睡眠不好,半夜总醒?”“嗯!”“你有咽炎,甲状腺结节,乳腺增生,子宫囊肿……”老中医突然像机关枪一样一通扫射似的向钟悦报着病名,钟悦渐渐来了精神,中医神啊?几乎把钟悦身上的病症给报齐了。果然名不虚传!“病不少,还好不致命!能治!”听到这句话,钟悦觉得简直就是天籁之音!她不禁向前探探身子,好更清楚地聆听医生的救命偏方。可老中医却话锋一转,反问钟悦,“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得这么多的病吗?”钟悦一愣,为什么呢?钟悦也同问,她也想知道为什么自从离婚后,就病魔缠身,痛苦不断,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如此得善良,老天不该对她百般地惩罚,万般地折磨,老天加在她身上的痛苦让她三观尽毁,她甚至有时怀疑好人是没有好报的,她身边好多她认为的“恶人”反而好事连连,而她越来越深陷低谷,永无反弹之日。她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彻底颠覆了她曾经的信仰!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今后的路该怎样走?才能避免更多的伤害,她一片茫然,自然对老中医的话也无从回答……为什么呢?为什么她病魔缠身?梦魇不断呢?难道她十恶不赦?难道她前世恶贯满盈?还是……?她无从下手去解答老中医的问题,只能迷惑地看着老中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中医突然语重心长地说:“导致你疾病的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你这十几年来受大委屈了,你受了太大的委屈,想死的心都有了,对不对?”老中医冷不丁地把钟悦的陈年旧事给抖了出来,弄得钟悦猝不及防,这么多人在场,如此开肠破肚地说钟悦的过往,是钟悦不愿意提及的,她佯装坚强地说:“是受了委屈,但不至于想死。”钟悦极力维护着自己那可怜兮兮的自尊,没想到找老中医看病,把个脉都能把钟悦那时隔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抖落出来了。老中医见多识广,一看钟悦的情形,就知道她爱面子,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扒光自己的灵魂,所以,中医也不再步步紧逼,他依然用极其凝重的口吻说:“没死还不是因为舍不下老人和孩子?”说到这里,钟悦与朋友对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惊异,这到底是老中医还是算命先生,怎么能窥视到人的灵魂深处,一个脉相就把钟悦全部出卖了?钟悦惊愕地送出了下巴。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老中医的话。“为什么一身的病,十几年的委屈淤积在你的身体里,无从排泄,越积越深,淤积成疾,才会让你多病缠身。”"l服了you 了!”钟悦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心里打出了这几个字。“第二个原因,你曾受过寒凉,身体是痰湿体质就容易滋生出老多的疾病。”钟悦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除了送上佩服的眼神,她还能做些什么呢?这老中医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吗?”太神奇了吧?今天的贸然前来,难不成也是上天安排好的,钟悦早就说过,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一只手在牵引着她前行,每当她快顶不住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推她一把,她相信她在这世间有神圣的使命……

        老中医的最后一句话,救了钟悦濒临灭绝的灵魂。“不过,你放心,你的病都能治,我给你开十副中药,治你所有的病,病好后,你还是一条好汉!”连钟悦曾经是一条好汉他都知道,他知道钟悦曾经在事业上的风生水起,他知道钟悦好强的个性,他知道钟悦的善良,他仿佛知道钟悦的一切。但有一点,他不知道,他以为钟悦会哭,在他的洞察力与体恤之情下,但钟悦没有,钟悦也不知道是自己真正得变得坚强了,还是一种麻木,她没有哭,即使在这么被理解被懂的情况下,她也没有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除了宣泄别无他用,以前钟悦总哭(这点老中医也算出来了),越哭越委屈,可于事无补,反而觉得自己更委屈,每天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仿佛是天下最可怜、最可悲、最值得最应该被同情的人,但她不明白“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她没有很强的自查力,她也没有更高的智慧,所以,她注定会是今天的命运,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太有道理了……

      而今天的钟悦,经历了太多的磨砺与挫折之后,不会再轻易地掉眼泪,她觉得自由的呼吸,没灾没病的活着就已然是最大的幸福。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的更缩了,还是更勇敢了,亦或许是麻木,总之,她不会再轻易地掉眼泪。她奉医生之命抓了药,中药挺贵的,钟悦这段日子里花了不少钱,她挣得外快都填进医院这个无底洞里了。花钱不说,钟悦还受了不少地罪,每天走在中西医的求医路上,孤独一人,无人相伴,接受各种各样的检查,忐忑不安地等待医生的宣判。之前,她每去趟医院,都要大哭一包,觉得自己好可怜,好难过,好伤心,她不喜欢孤独,她害怕孤独,她恐惧无人疼爱的日子,但梧柏离她而去了,那个最疼爱她的人离她而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今天,虽有朋友相伴,但钟悦的内心依然是孤独的,她知道再不会有任何人走进她的心里,紧闭的心,大锁封门,闲人免进!也不会有人对此扇门感兴趣的,所以,落草成灰,钟悦的心门一片荒芜犹如坟冢。

      回到家中,继续忙碌,协病而忙,一边吃着中药。这位老中医大概行医前是个算命先生,而且,他擅长中医的祝由术,说十副药就能将钟悦的病全部解决,除了肛瘘,肛瘘中医无解,必须西医手术,这是老中医给的“药方”。夜深人静的时候,钟悦站在自己的窗前,临窗眺望,楼下车流涌动,车灯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每一辆车里都承载着一个家庭吧!他们都在经历着什么样的人生呢?此时此刻,钟悦反复咀嚼老中医的话,“你受委屈了,你受大委屈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竟然能一语道破钟悦的过往,并一针见血的指出钟悦的生存状态,钟悦煞是惊奇,是这样的!钟悦的委屈是无法诉说的,离婚只是个催化剂,催生出了她生活中的种种不幸,让它们都不同程度地凸显出来。其实,很多的不幸是来自于原生态的家庭,原生态的家庭造就了钟悦如今的性格,也是她悲剧命运的源头,仿佛一开始就早已注定……

      钟悦童年体弱多病,前文已表。但钟悦最大的悲哀是在于在原生态家庭中没有得到精神的喂养,她的父母很爱她,哥哥亦然。但他们爱的方式比较单一,就是不停地给钟悦喂食“香蕉”,不管钟悦的痰湿体质能不能消受,他们就一如故我地按照自己的方法坚持。钟悦是个情感丰富、细腻的人,处女座的她又事事要求完美,所以,她对感情的需求愈发强烈,她喜欢与亲人间的亲密接触,她喜欢温言软语的表达,她喜欢脉脉的温情,她喜欢甜的发腻的在一起!她喜欢感情的归属感,但在原神态家庭里,这些都属于奢侈品,对于在艰苦年代出生的父母来说,更多的是如何解决饥饿的问题,连肚子都吃不饱的年代里,还谈什么感情。更何况钟悦的母亲从小就没有母亲,她无从学习去如何当好一位母亲,只是在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他们学会了用坚韧不拔的意志来面对生活中的种种磨难。所以,在他们眼中,钟悦的渴望是太过“小资”的东西,肚皮还喂不饱,还谈什么感情!可儿时的钟悦哪管这些,在家中得不到,她就拼命外求,去从别的个体中寻求她想要的情感,而同学是她锁定的最佳人群。但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又有几个早熟到能明白钟悦的心呢?所以,钟悦是在严重的心灵饥渴下长大的孩子,一个高大的躯体下包裹着一个脆弱而又畸形的灵魂。父母与兄长的严加管教并没有束缚住钟悦叛逃的心,她越来越逆反,越来越难已管教,她像脱缰的烈马任多粗的缰绳也无法将其困住!她内心对爱的渴望就像决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但她遇人不淑,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懂她!直到遇到了梧柏,梧柏那高大的身躯,那温暖的怀抱,那宽博似海的柔情,将钟悦融化,融化成一滩水,汇聚成一条涓涓细流,围绕在梧柏四周。

     钟悦与梧柏的恋情已众所周知,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竟在两人的毫无畏惧下暗生敬佩,包括梧柏的“死对头”系学生会主席,得知梧柏不爱江山爱美人,并且毫不躲藏,坦然守约离职,他曾经紧握的拳头打在了棉絮上,他怅然若失。突然失去了对手,失去了击败对手的奋斗目标,他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与梧柏为敌,并非本意,只是冲着梧柏的位置,现如今,梧柏决定辞去院学生会的职位,他也就失去了与梧柏为敌的先天条件,他突然有种英雄息英雄的感觉,他想与梧柏化敌为友。校园湖畔,不再是儿女情长的呢喃细语,而多出了两个男人间的推心置腹,平静而又旖旎的湖水化解了两个在事业上巅峰男人的对决,竟多出了英雄间的惺惺相惜。林肯说过,除去敌人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变成朋友。梧柏用他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敌人,化敌为友是对梧柏多年工作的一个总结,也算是一种回报吧,相信此后的院系学生会之争会渐渐淡出历史舞台。梧柏与钟悦的恋情化解了院系多年的“仇恨”,这也算完美的收官吧!但钟悦与梧柏真的能牵手红毯吗?在他们面前还有更多的困难险阻在伺机阻挠,爱情的道路上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一日,培轩突然约钟悦在假山后相见,钟悦不知是何缘由,但出于对培轩的“哥们”情怀,钟悦欣然应约。假山后,培轩一根又一根地猛烈吸烟,他吸烟与梧柏不同,“不知是情人眼里出英雄”还是别的什么?钟悦觉得梧柏连抽烟的样子都是那么帅,特别是梧柏将烟头弹入湖中的动作,烟头如穿着黄金炫衣的舞者在空中以最美的舞姿炫耀着坠入水中,荡漾出一个小小的水晕就消失不见了,那荡漾的涟漪也在钟悦的心房飘荡,心驰神往!

       而培轩像个瘾君子,一根接一根的抽着,他的面前烟雾缭绕的,看不清他的面容,更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钟悦来了,他既不寒暄,也不停止抽烟,仿佛没看到钟悦的存在,又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想斗争中不能自拔!钟悦是个懂事的女孩,她想培轩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题,要不然,他不会是这样的状态。钟悦一直把培轩当兄长来看,他比梧柏和钟悦都大两岁,平日里做事有板有眼,低调沉稳,深得梧柏和钟悦的喜欢和信任,他是他们共同的“老大哥”,有什么事情他们都喜欢找他商量。如果没有上次元旦联欢会的突然缺席事件,他在学生会的工作接近完美。他到底想对钟悦说些什么呢?钟悦睁着疑问的眼睛,把一张青春靓丽的脸颊凑到了培轩的面前,穿透烟雾看到了培轩的脸,培轩看到钟悦不惹尘埃的清纯表情,显得越发痛苦了,眉头紧皱成了川型,连忙向后退了半米,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仿佛怕钟悦把他吃掉似的。钟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培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一段日子都是怪怪的,看钟悦的眼神也总是闪闪烁烁的,他们曾经的亲密无间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痕,钟悦一片茫然……

       “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培轩?”钟悦按耐不住,率先发问了。可培轩仿佛没有听到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钟悦冲进烟雾中,再次走近培轩,她可不想跟培轩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她直接逼宫培轩,“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你急死我了,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帮你出主意,想办法,我不行,不还有梧柏呢吗?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你的。”钟悦俨然已经把自己和梧柏捆绑在一起了,所以,她忽略了她每一次的“我们”都让培轩眉头皱得更紧了,表情也阴晴不定,仿佛在做巨大的心理斗争,又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说与不说,培轩进退两难。他只能更狠命地抽烟,一会儿功夫,他的脚下就堆满了烟头。钟悦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恨不能拿棍子撬开培轩的嘴巴,钟悦毕竟不是培轩肚里的蛔虫,不知道培轩在想着什么。其实,那时的钟悦太年轻,不谙世事,如果是现在,钟悦恐怕一下就猜出了培轩的想法,因为,培轩已经多次用眼神出卖了自己,只是当时的钟悦懵懂。培轩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的秘密,钟悦气嘟嘟地跑了,他觉得培轩没有把自己当朋友。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培轩正是把她和梧柏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才最终选择了隐忍,没有表达,否则故事就该换个版本上演了。

       培轩那骨鲠在喉,却又不敢吐的秘密最终还是让梧柏破译了,梧柏通过钟悦的描述,加上自己的推断,他猜测培轩可能也喜欢上了钟悦,不是兄妹之情的喜欢。但“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培轩还是懂的,说出来,可能会一下子失去两个朋友,不说,他可能会觉得此生遗憾,这大概就是培轩左右为难的原因了。而且,后来,钟悦才知道培轩的那次醉酒误事也是跟自己有关,他把秘密告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朋友就陪他多喝了两杯,才导致他醉酒误事。培轩最终选择咬紧牙关没有说是对的,要不然,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很尴尬,钟悦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与培轩相处了,钟悦感谢培轩的成全,他在她心中成了永远可爱可敬的老大哥。其实,钟悦的追求者可不止这些,苏琦昙花一现也就作罢了,对于他放荡不羁的性格来说,恋爱是一种约束,他还是爱自由更多。可有个外班男生对钟悦是死缠烂打,着实让钟悦费了一番脑筋,他每天晚上都要守候在钟悦的宿舍窗外,对着窗内的钟悦诉说着相思之苦,钟悦一贯的态度是选择置之不理,可他愣是坚持了半年。最后,他没能赢得钟悦的心,却征服了宿舍的全部姐妹,姐妹们五花大绑把钟悦推出门外,要钟悦与他做个了断。那时的钟悦心里眼里全是梧柏,梧柏已经把她的心房塞的满满的,没有一丝缝隙容得下别人。那人最终在钟悦的冰川面颊下选择了放弃,窗下再也没有了苦苦的哀求,宿舍姐妹终于落得耳根清净。这些蜜蜂、蝴蝶最终也撼动不了钟悦的心,她的心是属于梧柏的,真挚、澄静!

        梧柏待钟悦是否如初如彼呢?梧柏可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爱慕者亦是众多。其中,有一个学妹是梧柏众多“粉”中最执着的一个,她毫不含蓄,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对梧柏的好感,即使知道钟悦的存在,她也毫不怯懦,依旧勇往直前,哪怕被爱伤的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至少她努力了,她争取了,在这方面,她比培轩勇敢太多了。这也许就是男人和女人在面对感情上的不同表现吧!也许性格也是至关重要的因素,这个女孩子貌不惊人,但心智成熟,在对待自己的感情和事业方面都一步一个脚印去争取去夯实,毕业后,她是唯一留校读研的人。时隔多年,事过境迁,钟悦才能看透那时的一些人或事,钟悦太过单纯了,她不是来自凡尘的俗人,她不食人间烟火,她为爱而生,所以,没有了爱对于她来说无疑于行尸走肉。梧柏爱上的就是钟悦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但这份爱最终还是败在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凡尘琐碎中……

     钟悦带着病体,带着满脸的倦容终于踏上了南行的高铁,几个小时之后就出现在了爸住院的病房里,几个月未见,爸显得苍老了许多,头发全都白了。说话也不利索了,好多次,钟悦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老爸在说些什么,钟悦心中阵阵酸楚,心疼父亲。以前在自己心中强大如山的父亲,现如今像个可怜的孩子,需要人关爱、疼爱!钟悦隐忍住欲滑出眼眶的泪珠,开始忙前忙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这些天来不在老爸身边的缺失。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老爸已安静睡去,钟悦才拿出自己带来的中医开的中药,一包一包地撕开,随着热水的注入,苦涩扑鼻而来,但钟悦业已习惯,一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这点苦又算的了什么?人生太多的苦了,钟悦已经被苦折磨得麻木了,从蜜罐一下掉到黄连汤里,一开始钟悦还扑腾几下,试图想逃离这种苦楚,可每每快爬出苦海的时候,一个浪头劈头盖脸砸来,直把钟悦打入海底,猛灌更多口苦水,让钟悦吃尽了苦头,只能苟延残喘地在苦海里泡着,仿佛要把钟悦最后的意志摧垮,钟悦面对强大而又看不见的对手--------命运,只能慢慢地低下她高傲的头颅,洋装出一颗谦卑的心,但骨髓里却装满了打不死的小强,每一次谦卑的退让,就让她的骨头更坚硬一分,她知道,她不会退缩的,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会认输,不会,永远不会……

       老父亲显然被这次的病吓坏了,急性期输液已经结束,由于父亲的保守,没有敢输效果好的药(他怕治疗过度,脑溢血),所以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留下了后遗症,最为明显的是吞咽障碍,每次喝水,都要躺在床上才能喝。肢体虽然没有明显的瘫痪,但也出现四肢无力的现象,最主要的是他患上了重度抑郁和焦虑症,总是疑神疑鬼的怀疑着自己的身体,不是这儿有问题,就是那儿有毛病,医生已经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说脑梗病已无大碍,回家后慢慢恢复就行。但他回到家后,夜不能眠,焦虑起来,急得团团转,当了一辈子的医生,救助病人无数,甚至救了自己几次,可最后还是败在了自己的专业上。如若他不是医生,可能不会胡思乱想那么多,反而落得清静,也许病会好的更快些,可恰恰是医生,顾虑太多,反而害得自己留下遗憾!钟悦眼睁睁地看着老父亲在自己跟自己较劲,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感,强烈的无力感!每每这时候,钟悦都恨不能自己是全能者,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她恨自己不够强大,不够更强大些,可以救助自己,救助家人。痛,游走全身,顺着血液游走到每一寸肌肤!,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在病魔面前,她觉得自己渺小如蚁,浑身无力,只能对病魔俯首称臣!想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息……

      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喝着中药,耳畔还时不时地想起老中医的话,“我知道她的家里有人生病了需要照顾,可她也是个病人啊!!!……”那时的老中医把和钟悦同去的朋友当成了钟悦的家人,在替钟悦打抱不平,他觉得钟悦遭受了太大的委屈,而没有得到身边亲人和朋友的正确对待和应有的关怀,他们的更多行为反而给了钟悦更多更大的戕害,致使钟悦在治愈自己的心灵时走了更多的弯路,经历了漫漫的征程:“爬雪山,过草地……”她的心一次一次被痛苦套上枷锁,经受炼狱般地鞭挞,多少次支离破碎,和着浓血得散落一地,而她又一次一次小心翼翼地将之拾起,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再塞回到胸腔里,奋力将生活拉回到正常的轨迹里,经历了太多磨难的钟悦此时此刻觉得平静、平凡、平淡的时光,哪怕一秒,都是无比的幸福,不谈珍惜更知珍惜的可贵,一秒钟畅快淋漓的呼吸对钟悦来说就是幸福,生活什么时候从苦中搾出了这样的“甜”!只有钟悦能懂的甜,她不再抱怨,不再自怨自艾,她要尽可能的用尽全力去捕捉生活中来之不易的平静,在这样的平静里大口的呼吸,呼吸……

       如果,年轻时的钟悦明白这些道理,恐怕就不会出现让她痛彻心扉的婚变了吧!梧柏仿佛阴魂不散,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在钟悦的生活中,特别是在钟悦穷途末路的时候,钟悦始终单身,至今未嫁,所以,梧柏成为了她心上永远的“蚊子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在钟悦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与梧柏的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信任,遭遇了这样的结果,钟悦三观尽毁,令钟悦三观尽毁的不仅是梧柏的背叛,而是由她的背叛引发的一系列的海啸,山崩地裂,钟悦现在回想起来还有阵阵后怕,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她也不知道现在的平静会持续多久,但她的心已经开始打开,慢慢地看淡世事,学会包容。“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在一次次面对生死考验后,钟悦越发的珍惜来之不易的日子,活着!已经是上天对你最好的馈赠。怪不得余华的小说会引起更多的人的共鸣,一切浮华退尽,皮肤也不再渴望浓妆艳抹的豪华装扮,只希望能自由的呼吸,保持本色!

     那时候,梧柏爱上的怕也是钟悦的本色吧!不施粉黛,唇红齿白面如玉;不塑娇身,高挑清灵宛若仙。钟悦一直就是个热爱生活的人,琴棋书画,样样喜欢,虽谈不上精通,但略知一二,也已经蛮有生活情趣了,这一切,都是“吸男神器”,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而钟悦天真烂漫略带男孩子的豪爽,就更秒杀众人。那时的钟悦彻底降服了梧柏的心,梧柏对她是百般宠爱,呵护备至。梧柏给了钟悦想要的一切:浓烈香醇的爱!浸润着钟悦的每一寸肌肤,熨帖着钟悦的每一根神经。她沉醉在用爱编织的网里,做一个心甘情愿的“虫”,享受着蜘蛛肢解她前,带给她的精神上、肉体上的麻醉的快乐。这一麻醉就是七年……在这七年里,他们面对重重的困难,但两个人就像紧紧的拧在一起的麻绳,任谁都分不开。任何困难也无法将两人拆散……

      他们两个人一起见招拆招,不管是什么困难,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泰山移!他们面对的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两地分居,是钟悦留还是梧柏走?钟悦想留在大城市有一定的困难,梧柏出身农村家庭,没权没势的,自然无法把钟悦留下来,浪漫的爱情遇到了现实的阻力,难道就这样生分?钟悦和梧柏都感觉到了甜蜜爱情外在的压力,可他们分秒不想分开,他们正爱得如火如荼,谁也不愿意离开谁,可?怎么才能在一起呢?钟悦既然留不下来,梧柏就做了个决定,要跟钟悦一起回去,这个决定可触怒了梧柏的娘,梧柏的娘把梧柏拉扯大可真心不容易,梧柏有三个兄弟姐妹,他并不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但他却是最小的男孩,所以,娘没少疼他。他是和娘相依为命长大的孩子,娘为了养大这四个孩子,累弯了腰,见谁都像给人家90度鞠躬似的。钟悦第一次和娘见面的时候有点不适应,这是她第一次见驼背如此的女人,这个女人将来可能成为她的婆婆,她的感觉是复杂的,可当梧柏给她讲述了很多关于娘的故事之后,钟悦对娘产生了由衷的钦佩。梧柏的爹常年在外地工作,梧柏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娘一个人拉扯大的,不是单亲,胜似单亲,期间受到的苦不言而喻。

         而这个坚强的女人就是以最大的韧性隐忍着,努力着,把一个又一个孩子养大,其辛苦程度就是她腰弯的程度,养大一个孩子弯一层,把梧柏拉扯大后就彻底90度了,被生活负重过的女人就像成熟的麦穗,永远谦卑地低下了她的头。也许,她也有过属于自己的骄傲吧,但此时此刻的形象恐怕很难再让她骄傲起来了。唯一能骄傲的就是四个孩子长大成人,事业有成,就连最小的梧柏也学业有成,事业充满希望。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钟悦的出现粉碎了娘多年的梦,钟悦要拐走他最爱的心头肉,她怎会不疼?如果那时的钟悦就知道人生有因果的话,她绝不会选择让梧柏离开娘,那可是和娘相依为命的梧柏,娘对他的情感比对其他的孩子更浓更重,更难以割舍。可梧柏彻底地爱上了钟悦,钟悦也离不开梧柏,他为了钟悦可以放弃一切,只要能在一起,只愿能在一起。梧柏跪在了娘的面前,一跪不起,求娘成全。他跪出了娘如丝般的泪,儿大不中留,娘忍着撕心裂肺般的痛,无奈地点了头。这一点头,就惹出了更多的泪,现在和日后,因思念而流的泪……

        这一跪,也跪出了钟悦的决绝,钟悦暗下决心,一辈子只爱梧柏一人,择一城终老,选一人白首!从此后,她跟梧柏既不生离,也不死别,就在每日每夜里相知相守。如果,钟悦真的遵守诺言该多好,如果钟悦早就知道平淡是真该多好,可那时的钟悦娇纵成性,再加上梧柏对她的百般宠爱,她的公主性格越演越烈,以至于后来不可收手……

        钟悦牵着梧柏的手出现在父母面前,她已经想好了,如果父母不同意,她就以死相逼。钟悦小时候上演的苦肉计还少吗?每次,家里逼急了,她就割腕,为了逼真,流点血是在所难免的,每每这一招准奏效,能换取片刻的太平。钟悦现在想来,自己真是不孝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说伤就伤,而且是当着父母的面,死给他们看!这一招也太过狠毒了吧!自从钟悦当了妈妈以后,就越发得觉得孩子的健康,完整是最重要的,哪怕一事无成,但只要健康的活着就是最好的。可那时的钟悦哪懂这些,为了和梧柏在一起,她也是拼了!可令钟悦没想到的事,不用割腕,不用苦肉计,不用一切的假想,父母欣然接受了梧柏,把梧柏奉若上宾,好吃好喝好招待,短短一个假期,梧柏胖了30斤。再回学校的时候,同学们都不认识他了,都笑称他为“发面馒头”。从小吃苦受难长大的梧柏,没吃过什么大鱼大肉,上学期间也都是靠自己的奖学金吃点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加之自己的身材高挑,所以瘦得像一道闪电。而一个假期,钟悦父母天天大鱼大肉的盛情款待,一下子就把梧柏催发了……一开始,梧柏还挺尴尬的,面对同学的调侃与嘲笑,但很快梧柏就适应了,梧柏是谁?岂能任由他人践踏?“怎么?羡慕?嫉妒?我丈母娘疼我!”梧柏口吐弹珠予以反击,倒让众人无言以对,丈母娘疼女婿,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啥来。钟悦与梧柏上演的永远不会是独角戏,他们永远有很多的观众在关注,生活在继续,演出也将继续……

       得到了双方老人的认可,又有老师暗地里的支持,钟悦和梧柏更是撒了欢似的爱起来,爱得发甜,爱得发腻,对于深深相爱的人来说,“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两个人天天腻磨在一起也不嫌烦,能想到的所有的有趣的拍拖的方式,梧柏都做了,唯恐不用之其极。钟悦每天在幸福的碧波中徜徉,说不出得畅快淋漓。他喜欢梧柏对她的百般疼爱,梧柏是特会疼人的人。去吃饭,他会帮你拉开板凳,把一次性筷子给你掰好,然后使劲摩擦,把一次性筷子上的倒刺磨掉,生怕扎住钟悦,点菜时知道钟悦爱吃肉,总是不顾囊中羞涩,要为钟悦点上一盘好吃的肉菜,还忙不迭地给钟悦夹菜,端茶倒水就更不在话下了,他从不让服务生倒水,怕他们毛手毛脚地烫伤钟悦。他觉得为钟悦服务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钟悦在梧柏面前就像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女生,可以随意而又任性地依偎在“父亲”的怀抱里撒娇发嗲。钟悦最喜欢坐在梧柏的腿上,蜷缩在他的怀里,那一刻,童年所有的暗伤都悄悄抹去,只留下幸福与满足。如果一辈子这样该多好啊,那样钟悦永远不用长大,永远可以做她心中幻想的小女生,童话世界里的公主。梦不要醒……不要……

        这一梦就是七年,钟悦如愿穿上了精美的婚纱,与梧柏手牵手踏上了象征幸福婚姻的红地毯。那一刻,音乐绕梁,鲜花铺路,亲友相贺,家人恭祝,钟悦笑靥如花,她觉得得一夫君,才华横溢,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本已是万幸。又恰好此人对她还“懂”,懂可是个最高的境界,懂的人在一起,一个眼神胜过万千言语,不需解释,对方全部明白,那种感觉,怕也只有伯牙与子期才能有的境界了吧!钟悦曾做打油诗“花盛蜂蝶皆狂舞,花衰瓣落入黄土。青春岂能总不老?真情可否常相驻?”处女座的钟悦了解自己,爱上了就是一辈子,她会让自己的生命与爱人相连相牵,绝不会背叛。但她不能保证梧柏会对她始终如一,梧柏没有过多的解释,他用行动表达着对钟悦的爱。她知钟悦从小的生活环境,比较严苛,比较压抑,所以,对待事物常持怀疑的态度,为了打消她的顾虑,她在哪里,他就去哪里,寸步不离,形影相依……陪伴带给钟悦深深的安全感,钟悦觉得她的全世界就是梧柏,只要有梧柏一人足以!她隔断了与世界的联系,与梧柏过起了陶渊明的日子,如果钟悦满足于这种生活,无欲无求,也许,她和梧柏真的能牵手到老吧!可钟悦骨子里的清高,让她不甘于平凡,凡事力求最好,能做第一,绝不当第二。她不但对自己有要求,也渴望梧柏事业上能有所进步。祸事往往起于更多的欲望……欲望害了钟悦,一生……

       钟悦在一所重点小学教书,不满意自己体育老师的身份,一名小学体育老师,有谁重视啊?而钟悦正值豆蔻年华,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钟悦不甘心啊!于是学校的图书馆就成了钟悦的第二个阵地,钟悦常常一有空就泡在图书馆里,在这里与大师对话,穿越历史,了解世界的世事政治,徜徉于古诗文的浩瀚文海中,在这里,钟悦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美丽的蝶尽情蹁跹起舞,身心都沐浴着浓浓的书香……浸泡在书海中,就像酒鬼泡在酒缸里,只愿沉醉不愿醒,每次,图书馆的老师要下班了,钟悦还不走,图书馆老师说,钟悦就是个“书虫”,不啃完图书馆里所有的书,誓不罢休!渐渐地,钟悦不满足于只读,她开始大量的记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厚厚的笔记,随后,各种各样的灵感如精灵般在钟悦的脑海中飞来飞去,钟悦已经没有能力驾驭它们,只能任由它们破茧而出。一篇篇文章脱颖而出,洋洋洒洒,一气呵成。钟悦看着自己的作品,无限欢喜,但是一人乐与众人乐,孰乐?众人乐乐。她要把她的文字分享出去,让更多的人认同,她开始把文章一篇篇或手抄或打印,雪片似的撒向各个杂志社,然后充满希翼的等待,这个等待是漫长的过程,它磨练着钟悦的心性,打压着钟悦的小骄傲,要知道她可曾是大学时的小才女啊!那时学校的校报就是她和梧柏的“爱的结晶”,当时风靡全校,是众多学生的床榻读本,可现如今,要想刊登在正规刊物上,还真不容易,钟悦能坚持下去吗?

         一年过去了,钟悦的坚持杳无音讯,投出的稿件,一个个石沉大海。钟悦的心遭受了史前重创,她有一点点怀疑自己的才华了。还不够深厚,不够沉淀,还继续吗?大大的问号在钟悦的脑海中盘旋。就在钟悦步履维艰,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封《家庭》杂志社的稿件初拟留用单带着希望的翅膀飞到了钟悦的怀抱,钟悦收到了来自“黑海”的一点消息,哪怕只是初拟留用,说明有人开始欣赏钟悦的才华,再次的等待就有了新的动力。钟悦就像加了新机油的发动机,又开始笔耕不辍,一个月后,一篇豆腐块大的文字发表在《中国学校体育》刊物上,随后杂志社寄来69元的稿费单,钟悦拿着稿费单,心情异常的激动,这是对钟悦才华的肯定,一年的沉沦,一年的坚持,钟悦等到花开,钟悦心花怒放。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单子,准备给梧柏个惊喜。今晚,不做饭了,出去吃,钟悦请客,她要豪迈一回。每次出去吃饭,钟悦是从来不用操心结账的事的,老公都会处理得妥妥帖帖,而今天,钟悦想请客,她要播撒喜悦。

      钟悦是不会隐藏的人,爱恨全在脸上。梧柏一回家,就看到了钟悦似笑非笑的脸,掩藏不住的喜悦从眉角飞泻而出。钟悦在梧柏面前就像透明的水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全在梧柏的掌握当中。不过,这次,梧柏故意逗钟悦,就是不问,等着钟悦憋不住主动说,两个人玩起了“暗战”,也是婚姻生活的调味品。还是钟悦先忍不住了,“老公,今天出去吃饭吧?”“好!没问题,想吃什么?”老公总是这么体贴,总是带钟悦吃她喜欢吃的东西。可这次,钟悦一反常态,她反问道:“老公,你喜欢吃什么?”梧柏看了钟悦一眼,难得钟悦这么好兴致关注自己的口味,梧柏想了想,随口说:“还是你定吧,我吃什么都行,你爱吃的就是我爱吃的。”钟悦的心里甜蜜在流动,梧柏总是照顾钟悦的感受,无论精神上还是味蕾上,他对钟悦是事无巨细的关心。钟悦的心里、眼里全是笑意,她决定好好宴请一下老公,梧柏让钟悦的生活始终如蜜。

           来到饭店,两人坐下,梧柏又开始了习惯的动作,帮钟悦打理一切,为钟悦点爱吃的饭菜,钟悦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习惯成自然,享受着梧柏对自己的照顾,任由梧柏把自己惯成公主,有爱就是任性。她满脸笑意地看着梧柏,决定着告诉他的时机,梧柏也不道破,一路装着傻。最终,还是钟悦忍不住了,她探着身子,脸快贴到梧柏的脸上了,神秘兮兮地对梧柏说,“我今天有个喜事,你知道吗?”梧柏故作夸张的表情问道:“什么喜事儿,快说,让我也高兴高兴。”“你猜?”钟悦继续故作神秘,这么多年了,钟悦还像个单纯的孩子,梧柏替她屏蔽着所有的困难、烦恼,有梧柏在,就是世外桃源,钟悦隔断了与所有人的交往,她的世界只要有梧柏就已经足已。她在梧柏面前由大学生变成了中学生,后又变成了小学生,现在她的样子就像幼儿园的小娃娃。梧柏以闪电般的速度在钟悦的脸上亲了一下,温柔地揽着钟悦的肩说:“什么喜事,快说,不许再卖关子了,要不胳肢你了啊!”钟悦最怕梧柏胳肢她了。有人说过,有人爱有人疼的人最怕胳肢,看来一点也不假,钟悦就最怕梧柏胳肢。她赶快投降,慢吞吞地拿出稿费单,上面赫然写着69元的金额,梧柏知道这对钟悦意味着什么,她这段辛苦的坚持与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钱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梧柏这次是真心的张大了眼睛认真地看了稿费单,满怀深情地看着钟悦,夸赞道“蛋蛋(梧柏给钟悦起的昵称),你真棒!”说罢,深深的把唇压在了钟悦的唇上,钟悦一阵眩晕,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最爱梧柏的吻,还是最初的悸动,小心脏颤抖着,浑身再次瘫软在梧柏的怀里,梧柏一把搀起钟悦,柔声说:“走吧,乖,咱们回家!”钟悦迷迷蒙蒙地搂着梧柏的腰,回家!管他别人诧异的眼神,他们已经习惯了太多别人的诧异,从来不在意,在相爱的世界里各自安好,便是晴天,有梧柏的日子就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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