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沙集稿 卷三

披沙集 卷三 篇首

甲申(二 00 四年)至乙丑(二 00 八年)间,赁作之地,迁于浦东之金桥,日日往来百余里,自城之西南,越江之东北,骋地铁之狂奔,偕鼷鼠一族。倩公交之颠簸,讽驴背之诗。五年之积,仅约百首。日居月诸,记于中国博客网,迄其地之倏尔锁闭,遂共彼无恙而终焉。家室之累,世路之感,纷来此际。舟车困顿,筋力衰惫,曷胜言之,遂永缄网上谈空之口,非故为避世,欲其踪迹之灭没者也。数年间并谢朋辈之交游,如行暗夜之空山,固多无人之呓语,羌无进益,不问而知矣。

岁暮归乡

聚族成墟落,荆榛古陌阡。饥寒宁有种,褴褛不堪年。风撼临河树,人抛负郭田。今宵谁守岁,土屋黯无烟。

一线残围断,村垣络水滨。纵令天雨粟,能救几家贫?溪涸难为影,山枯欲化尘。乡愁如苦蘖,那复问来人。

不待沧桑改,人间痛有痕。斫柴荒岭脊,卖石掘山根。市语遥喧瓦,车尘近扑门。民谣声太苦,忍更唱皇恩?(有沿门乞而歌者,多太平盛世、国富民强之语。)

尚有亲朋在,荒田废垄中。冰霜凋短鬓,衣食乞苍穹。官有残民癖,山多破屋风。相看言语少,愁色暗双瞳。

寂寞穷村暮,年来有此行。草多风满巷,土瘠石连坪。炉火温前梦,乡音唤小名。犁锄难果腹,犹自说春耕。

外婆坟

予寄身异地,漂泊无归,清明展墓,未尝一行。二零零三年春初返乡,亦来去匆匆,外婆之坟,仅能一瞥而已。

绕膝相依命,艰难竟长成。却将游子泪,来看草盈盈。隔土如仍病,呼儿似有声。都无一饭报,莫更抚童婴。

乡中即景

草上寒霜薄,山间小市偏。儿童挑菜出,来换读书钱。

儿饥儿莫啼,儿寒儿莫哭。龁草且无衣,看彼黄牛犊。

越芙蓉岭归家

暮色如帷落,群峰渐失形。人间灯火黑,林野土风腥。啖影疑山鬼,沾衣逗草萤。谁家小儿女,村外看流星。

公交站头,有同事八载者,忽来问予何名何姓。

街巷初闻落叶声,树非手种也心惊。怜渠风满长安市,似我飘摇失姓名。

人海茫茫看未真,姓名依旧落层尘。风前一语差堪寄,相识何妨是路人。

差旅途中数首

楼台青碧晃天光,柔橹轻篷又此乡。安得湖山如古越,且听砧杵过西塘。老街风叶行人少,小店门廊夕照黄。见说中年情淡漠,采菱犹望木兰欆。(嘉兴)

千桅如草伏长滩,一夕劳人梦未安。只隔长江三十里,虞山北望是狼山。(常熟渡口阻风)

狼山日暮浮云散,古寺凌空出碧萝。异代蝉鸣来骆墓,下方灯影落濠河。沙鸥飘泊人如此,宇宙荒凉月奈何。愁听大江渔棹响,一帆风向海门多。(南通。骆宾王墓在狼山。)

地形如半岛,雾髻拥烟鬟。行贾珊瑚市,泥巢牡蛎湾。芦花仍满眼,税吏正当关。空有归家梦,天风共往还。(海门道上。海边有地名黄泥灶,牡蛎壳垒成。)

芙蓉沟行

芙蓉沟在故乡之后山,十岁曾斫草割柴于此,天未明即至,天尽黑方归,胼手胝足,未以为苦。地名亦似卧龙沟,或乌蓬沟,乡音佶屈,殆不可辨焉。

山崖跃起当路冲,嵯峨千仞欲飞空,黝黝如削青芙蓉,目眩不觉神魂融。秋溪九折秋草丰,襟风含雾潜虬龙,亦似宛宛银河水一泓,若还若往浮青穹。涧声如拨七弦桐,寒潭碎玉淡烟笼,山光云光幻无穷,纯清纯碧少年瞳。溪边乱石各玲珑,高低互倚争奇雄,仿佛灵思怪想结瑰琼。如瓜相剖杵相舂,或兽蹲跃佛尊隆,藤披如赭,花簇如彤,异妆殊相,惆怅雍容。荆关水墨淡忽浓,彷徨纵肆心莫同。或有丑拙难为容,天然之笔不妨偶非工。我亦立身如石倚鸿蒙,天籁人籁忽相通,到眼奄忽灭没云匆匆,到耳微风纤渺溪淙淙。东岭箭簇奇葱茏,西坡槁立森桧丛。灵狐野鼠穴其中,峭崖危磴苍苔封。枝间岩间飞倥偬,黄羽绛足鸣嗈嗈。樟叶桐花摇山风,深沟险壑无人踪。不覩陌上之飞蓬,不向人间昵我侬。痴眺终日眼迷蒙,形神寂寞如懵聋,手足肩背似生草茸茸。忽然山色半朦胧,一弯月挂林梢东,销魂黯黯知无庸,此生何地不匆匆?悄语留人是山风,山痕亦似蹙眉峰。忆昔东游蓬莱西崆峒,匡庐之云黄山松,去去行人如蚁复如蜂,山耶水耶茫然不识何异同。人间块垒横心胸,山灵故地独情钟。云萍偶遇无西东,他年乞食山落与村冲,一瓶一钵或重逢。君将款我如良朋,嘉荫芳草铺茵绒,山花山果纷嫣红,黄梅紫竹青泠枫。我心倦矣魂亦慵,泉声跌宕半山空,温柔恰似安魂钟,埋我青青长草中,与山相对卧如虹,直到人天末日一炉熔。

二 00 五年春节杂记

尘世逢君绝偶然,关河此夜雪连天。遥知俊鹘鸣风急,人在阴山敕勒川。(二月四日于北京,同事王君归内蒙,电话问候。)

惨淡中年背影斜,秦淮灯火落谁家。最怜不食西夷粟,一碧荷塘近海涯。(读朱自清先生传)

频闻血雨溅飞灰,又听承平爆竹催。谁看满城红焰落,空中须有怨灵来。(除夕夜鞭炮声不绝,而生产鞭炮烟火之人死伤亦年年不绝。)

二百余人葬井窑,中原雪似冷幡飘。官家灯火情人节,别有离魂黯未消。(辽宁孙家湾矿难,时值二月十四日,江南北国俱雨雪,电视中正争庆情人节。)

哈尔滨行 二 00 五年二月十日至十三日,犹在春节中。

穷发之北三千里,长鲲冬眠冻不起。江中积雪似铺毡,坚冰直下连江底。一丝暖意不能留,岭上风来如悍匪。白狐绕树去如烟,红参一枝山不死。此地住多采药人,冰墙雪瓦自成村。更辟崖谷恣幽赏,猎犬木橇喧盈门。滑雪人从千仞落,俯瞰仰呼声索索。恍疑哀雁受惊弦,流星溅空生芒角。回看斜阳下林樾,雾凇冰凌满寒陌。快镜空摄水晶图,大块无边纯一色。

四月九日杭州,李琪夫妇及小女相伴游西湖。其日时晴时雨,空蒙潋滟之境,交呈并现。

柳丝不断雨丝青,儿女争来伞下听。千载烟波涵养出,雷峰塔下有精灵。

潮接钱塘十里春,黄娇红小不成荫。吹箫乞食人多少,谙尽当年寂寞心。

拾取梅柯蘸水书,空亭原合种青蔬。行人不识林和靖,来问谁家背岭居。

草茵松盖昔曾经,凉夜风来水雾腥。贫贱少年无绮思,也知惆怅慕才亭。

岳王坟上草生烟,叹息天公禀赋偏。镜水一坪山半壁,伴谁歌舞不成眠?

山泉邑井浣尘沙,鹫岭神光近若耶。怪得飞来峰外寺,只教仕女占年华。

潮涨无声草径开,高僧小篆没空阶。可怜舍利真珠塔,一任江寒拂面来。

沪上

贝阙如云帝子洲,地兼越艳与吴柔。人藏罗绮填街出,江挟星河入郭流。埠外千帆来远客,市中万井歇鸣鸠。谁谙风景承平日,却坐闲窗写暮愁。

鸢飞鱼跃为谁忙,坐看江流没大荒。泰伯茅茨吴属国,春申封地楚边疆。蒲烟未比吟衫薄,虫语如讥鬓影凉。绝似幽魂人不识,更来古庙揖城隍。

不及衔泥燕有窠,茫茫来日奈愁何。思寻鳞甲浮东海,梦采星榆入绛河。烟雨贫家生计少,杏花空巷峭寒多。怜儿款款牵衣问,底事无端惯受诃。

更不推辞海籁音,坐来礁石浪如琴。忽从绝壁成惊堕,竟隔幽冥作冷吟。月魄未沉无定影,春灯犹惑可疑心。诸天神佛谁司梦,使我愁添一倍深。

土俗随人插柳枝,衡门之下汝栖迟。欲呼枚叟观沧海,岂有巴童答闷词。春水一堤初汛后,桐花三月未开时。吴淞鲥脍成滋味,说与蓬蒿故旧知。

四月十五日再过灵隐

碧岭青天望不分,上溪雾接下溪云。竹生嫩笋争亭角,人担新茶贩寺门。古树虬蟠风写影,灵泉珠溅石留痕。平安片语曾相托,此日重来拜佛恩。

鹊踏枝 沈永红六月初来沪

摩天争欲拏云去,春笋楼台,耸破连江雾。十六年来才一顾,与君同惜年华误。忧患丛生如乱絮,流水阑干,看尽春迟暮。更倚斜阳相对语,人间恩怨知何许。(外滩)

车过天桥街转角,背上行囊,与尔同漂泊。斗酒双柑曾共约,归来一路思量着。伤死伤生供笑谑,往事惊心,未便全抛却。却看花开容易落,残灯摇曳如红萼。(徐家汇夜归)

幻影书传心不易,萍聚风飘,未尽幽并气。年少双眸星采异,梦中谁咤惊魂起?白发残生来眼底,讵信前身,倔强曾如此。头角摩挲浑不似,可怜初识人间世。(永红返石家庄数日,惠寄当年合影。外滩人潮之中,相倚坐于地上。)

八月二十七日内蒙辉腾锡勒草原

横坡浅草牧人村,野涧平分乱石墩。羊入围栏鹰敛翅,夕阳颜色是黄昏。

胡笳喑哑唱焉支,毡帐人归月上时。一曲传来无几辈,蛮靴多是汉家儿。

羊裘锦帕马头琴,紫色花凋茜草心。南部阴山冰片月,一围篝火夜寒深。

草原夜归

摇空鞭影过荒屯,饮罢牛羊涧水浑。猎雁弓刀悬帐幕,拈香神佛下经幡。垂天星斗如中土,绝域琵琶异故园。遥想汉唐风气别,肯教儿女远和番。

四月二十二日与同事游扬州西湖,适逢门票倍涨。

楼台一路青蜿蜒,雾中桥影枕湖眠。平山堂带邗沟水,天光上下摇清涟。不知几千万竹树,但见空翠飞寒烟。绿柳婀娜能自惜,照影如欲丝相牵。临流拂石坐未足,红鳞来觐吹沫圆。文酒人物纷入眼,踵迹唐宋呼诸贤。千秋想象魂魄在,颇足称快世俗前。出门恍觉天地变,车轮马足尘欲燃。市衢所见树荫少,榆柳高未及我肩。扁舟去岸思回首,门吏呼叱敢流连?淮左名园非擅入,春风十里岂天然?乳燕还巢亭榭闭,欲穷睇眄期明年。相觑清贫二三子,囊中都少买湖钱。

吴淞渡口

吴淞古渡江波底,匝地芦苇封海嘴。决堤破岸沧溟开,前头惟见天浮水。鲸鲵拍浪云堆空,茫茫谁复辨头尾。河伯海若此相逢,应有风谈惊人鬼。我濯尘埃来已迟,共谁相望妇与儿。欲观万顷无垠碧,却见浊浪连天驰。天如濡墨海如染,天容海色黯如斯。黑黄泥浆污汗漫,谓此东海儿先嗤。尝闻江水来西极,唐古拉山地之脊。羲和之轮日相磨,岂有冰峰无辙迹。此是长江初发源,琼琚一线走晶碧。清滢非我所得见,摩想已觉秋毫逼。湛然仿佛照精魂,使我惊悚失呼吸。自出昆仑水不清,青罗素练生晦冥。人间不容长皎洁,合向碧海储泥泞。我亦衣食污江水,对此何敢吁不平。海风吹雾斜阳没,恍惚滩涂矗城郭。舳舻两岸似云屯,更携泥沙填大壑。惊涛入耳梦无着,一身萧条向寥廓。鹑衣愁煞广寒风,天上怜看海水薄。

中秋前日共梦显叔游赤壁、西山,予读中学之地也。叔擅书法,邑里闻名久矣。

人传君书乃天授,尽欲乞之镌琼玖。与君自小长相知,何必得之邑人口。读书曾赖君护持,不惟空腹问升斗。布被衣囊送我来,为我铺床更坐守。我时终日如痴騃,藤刺哽口棘生肘。携我赤壁西山游,摩挲苍苔揩石垢。以指画壁说前贤,谓此苏黄彼颜柳。一亭一阁教传闻,我只茫然瞠乎后。此生转瞬到中年,那知视我犹年幼。指点山北转山南,长江水浅秋来瘦。更从石上认瘢痕,少年叔侄情如旧。归来泼墨扫烟云,青崖断壁蛟蛇走。零书碎纸不题名,但知自娱兼娱友。世人惊怪书者谁,无何乡有亡是叟。

还家

岭上炊烟间白云,家贫犹有旧荒村。从知阡陌难为念,除却饥寒未是恩。野水不涵雏燕影,空山来觅少年魂。别时多谢青青草,老屋无人汝守门。

才别家山又梦回,那嫌归鬓着尘埃。翻怜白发亲朋在,拄杖犹能笑语来。(十月六日返沪当夜即梦归家。)

路盘青索回环下,稻割黄云卷幔开。见说今年无冻馁,归来相对勿相哀。

黄菊非从篱下采,茱萸只向担中开。卖花声里重阳近,独立街头看一回。(巷口见卖花人。)

秋风昨夜楚山回,又逐牛羊下岭隈。绕树儿童犹可识,应门鸡犬不相猜。

小儿顽劣事数则

惊心摄目哑无言,四望烟芜渺接天。始识寰球真面目,只成平扁不成圆。(四岁归乡,登后山。)

树能环抱石能偎,遥指山云絮一堆。惊讶花园如许大,羊肠小路自天回。(山腰小憩,谓祖父曰:“老家花园真大。”)

柳色青黄草浅深,临郊春雨细如针。娇儿初会牙牙语,便嘱耶娘要小心。(平生第一句完整之言:“爸爸开车当心 car ”。时将岁半。)

江南梅子雨潇潇,落寞情怀未易消。一怒欲从流浪去,怪来家里最无聊。(连日苦雨,困居一室,看木偶奇遇记。)

殷勤邻女喋难休,来说星辰擅算筹。记得年前书里事,劝她莫卜水晶球。(曾听恐怖女巫故事,隔年犹记。)

自然风色剩无多,问尔行人可识么?不似而翁甘袖手,一生人海侧身过。(楼下小园见人折柳,宛转相劝,略无难色。)

葫芦依样更新翻,飞帚骑来却大难。一地玻璃呼不扫,学人碎碎说平安。(看某女巫电影归来)

沫涂爪画椭还圆,纸上魔环灼欲燃。寄语回书莫耽搁,就中已有搭车钱。(某广告有奖贴图,一等奖指环一枚。以为此即电影《指环王》中神物,连夜贴就,次晨交门卫寄出,并附一交通卡于信内,谓邮递之人乘车可用。)

冯晖自温哥华归,留数月复去。

桐荫往日住穷巷,归来不知何所向。琼楼攫空纷槎枒,镂银错彩喧天壤。高窗鳞列若悬龛,万户千门皆笼养。仰头一罅漏青冥,四面嵯峨如叠嶂。仿佛天彭井络行,亘古江南失平旷。谁嘘蜃气积海隅,赤雾黄埃浮浩荡。车似瘀疣溃痈流,人如蚁穴蜂窝放。问我蛰居复何如,背街残余丛榛莽。叩门剥啄试相寻,猿瘦鸦寒难名状。空劳进化亿万年,笑我不脱鸟兽相。一身拽影仍仓惶,毛羽漂零心若丧。遐方未置黄金药,眼中之人岂无恙。君今掉头去不回,知我不言但惆怅。执手莫怪未苦留,故国故人非所望。见说他乡近北溟,好共鹏抟鲲跋浪。

新天地石窟门酒吧街,瑞安集团所辟也。张强许肃方槐李琪六月来沪小聚,始睹其盛况。不意毕业初曾借住之宿舍即在其右,而张强离沪前有小屋在邻街之左。今街衢房屋俱无相似处,唯路牌尚可记忆。

坊曲传闻久,豪商划地开。似怜儿女意,为筑凤凰台。古巷珠缨络,回廊碧玉胎。南荒无烬木,却照野人来。

旧日贫民宅,如今帝子家。衣熏温竹箨,眉语入琵琶。灯影红相亚,帘荫暗欲遮。不知何所乐,终夜笑无邪。

仿佛蓬壶苑,仙香荡赤霄。琼檐闲挂彩,金壁漫涂椒。秋水愁胡目,蛮笙子夜谣。吴娥皆擅饮,不作捧心娇。

不识神仙窟,当年此赁居。腥风嬉海客,流沫泣人鱼。明月三更尽,琅玕八尺余。溯洄多鲽化,莫问夜何如。

车上

小站倚城郊,昏朦天未晓。行客来匆匆,如水聚渠淖。久立寒风中,望穿秋水渺。天末起车尘,澜生波欲啸。环堵皆鱼鳖,蠕蠕望竿钓。车门未曾开,攀附多指爪。纷拥且喧呼,群鱼嘬游茆。上车魂始定,惊喘犹未了。尘寰无隙地,锥立岂嫌小。人言有譬如,罐装夺天巧。恨不如纸薄,粘壁成悬吊。真成泥辙中,水涸尾难掉。荡摇车既行,渐见息纷扰。头颅拱八方,汗气蒸熏袅。容色有轩昂,眉目或潦草。心神各冥游,眠醒梦不杳。坐者若坚岩,立者如水藻。耳鬓相荡摩,前倾后亦倒。凄凄小儿啼,喋喋杂翁媪。尝闻出门难,归家须及早。居毋求其安,食亦无求饱。而必冲寒行,晨昏忧心悄。相对怅行役,弥望使人老。谁问去来途,人间偶同道。推攘任尔曹,一贫无可祷。窗外梧桐树,颜色绝枯槁。栖身如一叶,天寒在树杪。摇曳不成声,谁复辨啼笑。旋被风吹落,已归垃圾扫。安得生长翮,乘风出浩淼。

初从冯晖过西湖,时在子夜,游人尽去,景物凄清绝艳,迥非人世。二十年前事矣,常忆及之。

水曳青罗雾薄纱,湖堤冬夜走单车。当时坏塔犹孤僻,铃铎无人或有蛇。

荷叶全枯柳半干,淡妆西子骨珊珊。初逢虽觉钟情甚,褴褛衣衫不耐寒。

看人藕粉啖甜鲜,能忍饥寒亦可怜。记否孤山明月下,遍搜衣角索余钱。

苏堤长忆两伽蓝,月晕星芒一水涵。我不能言君不语,人间何事与同参。(冯晖共予终日枯坐,如聋如哑。人以为奇,谓二僧禅定耳。)

悲欢总说少年时,琐屑中年汝亦嗤。过眼都无天下事,只忧贫病复忧儿。

短信贺梦显叔乔迁

家住洋澜湾复湾,买邻何事最相关。补篱鹅笔惊非俗,拍岸铜弦听不蛮。山月已留千古在,烟波应许一生闲。遥知此夕潮初上,拽杖铿然自往还。

再游赤壁

乱石残堤挂薜萝,江山无地问渔蓑。四围丛苇藏棚户,万顷枯沙想逝波。我梦未能玄鹤化,天容还似碧铜磨。而今赤壁成平陆,惆怅东坡赋若何。(东坡诗:但见碧海磨青铜。)

减字木兰花  自苏州返沪。

数年往来苏浙,每见高速公路上海段狭窄残旧,收费口动辄堵车数里,与邻省大异其趣,口不敢言,而心自猜度。后知前主政者陈氏尝染指高速收费,社保基金案发近二载矣,而路口拥堵如故。

堵车滋味,说与诸公嫌琐碎。假寐须臾,驴背诗情大不如。谁家春梦,一晌邯郸曾断送。尔啖黄粱,我亦庄周蝶梦场。

春风无恙,只是吹来无定向。一瓣吹开,一瓣吹残若可哀。飞花知否,春水一条吹不皱。万古冰河,纵是青神奈汝何。

浣溪纱 元夜

土俗花灯赌赛神,几回春事换南邻,年租月赁往来频。惟有新愁如旧识,漫寻魔羯认星辰,蒙蒙积气问何人?

重读《剑桥中国近代史 - 晚清卷》上卷,书其后。

二十年前读西人编著之《剑桥中国近代史 - 晚清卷》,但觉森然俨然,情文并茂,其中条分缕析,抉幽阐奥,铭感犹深,真信史也。而今重读,却见其资料采集,谈机立论,偏颇殊甚,至疑彼土学者之用心深微也。书仍旧书也,人犹昔人也,其间见闻观感之酸咸同异,竟判然若是耶?或二十年后,此心复如少年时,或有茫然甚于今日者,未可知也。

尸骨残余说用兵,捧心如厌血纵横。烽烟亦为传薪火,草昧何知有死生。刮地千寻犹未足,出师一表岂无名。人间别有春秋笔,一抹伤痕尔许轻。

杂诗为奥运火炬海外传递事作,附注数则。

汝悲汝怒汝哀嘶,此罪何当我未知。骇想阵云临末日,仓皇短信问妻儿。①

荧幕空如幻复真,名流口舌一时新。疑将袖底瓜分策,吩咐长街盗火人。

大笔莎翁擅剪裁,瓣香此日更怜才。岂知碧海掣鲸客,忽作狺狺吠影来。

妇孺诅骂又公卿,掩耳犹闻口沫腥。一本百年庚子戏,英伦曾祭假魂灵。

我惭多病汝劳心,罂粟曾闻不许禁。总为当年方药误,灵丹赠我久沉吟。

一星遗火太霏微,一哭从谁问是非。一割头颅无万数,等闲涕泪不曾挥。

① 四月八日出差于墨尔本睹电视中伦敦巴黎火炬传递事,一老妇坐地泣呼:“Damn Chinese”,呼之再四,惨厉不堪睹。缙绅名流侃侃继之出,群情愤激,竞相指斥。次日复如是,后日亦如是。予匆匆不暇究其实,但短信问妻曰:家国无恙否?曰尚可。予不信,恐祸在眉睫矣。十二日归沪,乃知为奥运喧腾若是。自后始偶顾天涯论坛。

○2 奥运圣火伦敦巴黎之行与庚子事相类处。一九 00 年年七月十六日,英《每日邮报》电讯,谓北京拳民攻取外国使馆,欧洲男子皆慷慨遭戮,女士皆尽节而亡。17 日《泰晤士报》转发并配社论,并极称其特派记者莫里森之忠诚无畏,莫里森乡里为下半旗致哀。海内为之鼎沸。八月中旬联军入京,使馆并无陷落,无人问消息之谬传也。莫里森之友指载其卜告之《泰晤士报》笑谓:彰扬若斯,将倍给薪金也。事见李辉著《在历史现场--换一个角度的叙述》。

甲午年秋补注:彼时差旅孤行,白日琐事甚繁剧,晚归旅舍,自电视中知有奥运火炬事,匆匆未知其故。周围无一人可语者。室中宽带皆收费,似甚昂贵,未敢一试焉。归沪后方知事皆无谓,是当国者自取其辱耳,而惊惧竟及吾身。

满江红二首 汶川地震一周后

方死方生,才几日,官仪如旧。便禁绝,失声羌竹,断肠杨柳。仙佛往来曾未歇,山川灵异今何有?纵山禽泣血尽情啼,人知否?

箝不得,官家口。拦不住,官家手。但空囊一粟,何堪消受。也有春风枯冢上,更多磷火黄昏后。便嗟来粥饭莫安排,知谁某。

蜀道连天,天何在,呼天不起。全不管,残墟下界,存身能几?故道已无云栈出,苍天只欲斯民死。听妻儿噙泪说西南,无一是。

危崖下,不得已。危房下,谁为计?使儿童笑靥,与花同萎。猿鸟悬巢都坠落,官商熟技犹挪挤。但天灾人祸互勾连,伊胡底?

汶川地震一月后

口舌澜翻唤插禾,都无村落况公婆。若真布谷知时节,请与人间作挽歌。(1)

偶然堙没失撑扶,戒律君知妄语无。谁乞雍容诸郡县,暂时鞭扑莫相俱。(2)

生何暧昧死何轻,遗迹真堪作典型。后五百年凭吊客,解疑或可语亡灵。(3)

莫愁蜚语惑孩提,毕竟生魂呪力低。纵向蜀山成郁结,从今不许杜鹃啼。

但听崩崖溃石声,一城生死在俄顷。抢榆未植培风翼,下计宁知说步行。(4)

悬湖一发说存亡,各有锥锋出锦囊。底是天涯疏凿手,齿牙满地费商量。(5)

策勋早为置神龛,齑粉西南尚不堪。总有尔曹工比类,风牛风马使同骖。(6)

(1)新闻画面有灾民重拾生产,布谷鸟鸣画面。

(2)震后一周,天涯论坛凡涉富新二小志愿者被殴被拘等帖一时尽删。

(3)北川将作地震纪念馆。

(4)震后一周,震中汶川县城仍无消息,直升机往复数次,皆无功而返。

(5)天涯论坛有专贴论唐家山堰塞湖,不数日即至四十余页。

(6)xxx

九月十九日晨起作

苦梦仍频作,中年有底愁。丛开花黑白,并坐鬼啁啾。月出光无焰,人归影自游。泠然风可御,五夜过冥幽。

九月西宁及青海湖

积雪岩峰上,何年住藏民。摩天如可问,解语恐相嗔。古道通茶马,穷庵杂鬼神。牛羊猜忌少,不避汉家人。

亘古唐蕃道,纷争各纪年。草枯娲石下,河断羿弓前。碧落空如洗,丹崖炽欲燃。斜阳无一语,只是尽情圆。(车过某山未知名,有女娲石像,高十余丈,传其地为女娲升天处。)

壁画天骄马,凌空俯一亭。谈兵多野叟,说杜有名伶。月孕初生魄,山含太古灵。由来西鄙地,诸佛各传经。(夜共朱人杰兄饮于小肆。)

麦庄邻野戍,去路出青稞。桥作斜悬索,溪名倒淌河。俚歌疑调苦,异事问人多。不见哥舒翰,残碑手自摩。

二十日坎布拉地质公园,山上驾车者皆紫毡藏人,其下李家峡水库,驾船者皆白帽回人。人言去岁二族车船相混,争利相殴甚剧,数人死非命。今岁妥协分工如是,不复相逐矣。

鹰隼空凌厉,平时未饱餐。故多生死忿,安用地方官。土祀尊弥勒,名经诵古兰。一钱轻性命,神佛但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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