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

96
梅凉 Excellent
0.1 2017.04.06 17:56* 字数 8906

一、

我漂泊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正是夏天,女孩子穿裙子的季节。我还没有找到落脚处,站在地铁售票机的面前,正盘算着去一个名字好听的站。

站在我前面的女孩子,很是娇小,我一米八,她大概一米五八。还好我去过南方,这小小的身躯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我看到她的头顶,在心里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刚好在我胸膛的位置。那头长发,软软的,乍一看很黑,但是在灯光下,能看到浅浅的栗色。我没有看到她的脸,目光全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小小的,可是比例很好,手指纤细,没有一处违和的弧线。

她的头发,特别衬她手的肤色。不知道脸是什么样子,但我不敢生什么痴念。

不过是到了一个新的城市,刚好有一个栗色长发的女孩子,在用她漂亮的手指点着售票机的屏幕。跟我,是不会有什么……

“请问……”

不会有什么关系,心里还没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来。

那是一双,让我永远也忘不了的眼睛,一双让人联想不到阴天的眼睛。那巴掌大的脸,嵌了一双宛如青空的瞳,我一时忘记了去观察她的脸庞,因为透过那双眼睛,仿佛听到了鸽哨声。

“先生,我要去金海站的话,应该怎么买票呢?”见我愣着,她又说了一遍。

她叫我先生,我风尘仆仆,哪里配得上“先生”二字。哦,大概是看到我背的画板吧。

我突然有些后悔,下火车前怎么不刮个胡子,洗把脸也好。

先生当有先生的样子,我轻咳一声,接过她手中的纸币,心中疑惑,去金海站的路线并不复杂,这姑娘怎么会不知道呢?刚才她的指尖明明就划过这个站台。可是她并没有投币。

“先生,我没有自己坐过地铁,不知道——钱应该从哪个口塞进去。”

原来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也许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我很想问以前陪她坐地铁的是谁,男的还是女的,亲人,或者是,伴侣?

重要的是,我知道现在要去哪里了。

二、

金海,这是一个滨海的站,有着整座城市最美的夕阳。白天的时候,碧蓝的底色和云的白玉丝毫不沾染,那干净的纯粹让我想起那个娇小的女孩。

她的眼睛,仿佛从很早开始就停留在了这种状态,没有蒙过灰尘,没有迎风落过泪。

该是多么幸福的女孩子,在心里晦涩地叹了一声。

我摸摸自己几天没刮的胡须,恍惚觉得自己像个怪大叔。若是再见她,我定要英俊一些。

若是再见她……呵,怪大叔原来是这样想的。

你若是真想见她,初见的时候就该要联系方式。而不是跟着她来这个金色的小站,还一上地铁就丢了她的踪迹。

所以,我的目的很单纯,我只是找到了一个名字好听的站,暂时落脚而已。

就好比这家客栈,进门就是咖啡厅,房间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束暖黄的光,光源是一只形如凤尾的灯。我选择这家客栈,不是因为它离站台近,相反,我是走了好几条街巷才发现它的。

我选择这里,一是因为客栈的名字叫“止水”,二是因为这里的人喜茶,而这客栈老板偏偏要开咖啡厅。咖啡的香气飘扬过来,和这条街的幽静翩然交织,我竟然闻到了一丝安宁和醇厚。

就是这里了,我猜想客栈的老板应该是一个有阅历的中年人。出乎我的意料,他是一个有书生气的年轻男子,与我年龄相仿,我是说,和我刮了胡子的时候相仿。

房间里所有的文字和客栈匾额上的字迹相同,登记房间的时候,我确定它们都出自老板之手。

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作品,不像字不像画。

我是看守自己一生的狱卒,

让钥匙的奔马穿过锁孔之光。

——北岛,长诗《歧路行》

“这是绘诗成图。”老板第一次主动开口,是给我解释这幅画的缘由。要知道,从我进门开始,他没有主动问过我任何问题。

有房吗?有的。

要一间。好的。

绘诗成图,我的理解,大概就是用书法,和枯叶或者花瓣等加以点缀,重新演绎诗歌。

反正好看就行,我把客栈里公共区的绘诗成图都浏览了一遍。多为北岛的诗,还有一些无名的,有几幅,好像还点缀了鸡毛。

有点意思,心中的恶趣味腾升,总想看看,这不苟言笑的书生,一个人在院子里捡叶子收鸡毛的情景。

万一那鸡不掉毛,他是不是还要逮两只来给它拔了。艺术总是需要牺牲的。

三、

“有房吗?”“有的。”

相似的对话从楼下传来,我放了行李准备下楼觅食。

再次见她,注意力转移到行李箱上。她像个洋娃娃,坐在自己等身高的红箱子上,这描述有些夸张了,我以为那箱子里装的都是她的娃娃装,但是从日后的相处看,她的裙子并没有换过太多样式。

只是那微卷的栗色长发让我想到了一种猫,一身都散发着懒洋洋的气息,只有那双眸子凝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此刻只有两个人。我注意到,客栈老板竟也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要一间。”“好的。”

“就要他隔壁的那间。”等到两束目光扎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在看我。

那个双瞳装了青空的女孩子,要求住在我隔壁。她——是对我有好感?

“你是不是喜欢我?先生?”

我第一次看到老板除了面瘫以外的第二种表情。

Wh—what?

她这一声询问吓坏了咖啡厅唯二的男人。

“我觉得你就是喜欢我,不然你不会跟我到这里。所以,我决定给你一次机会。”

这下轮到我心虚了,没有否认,我是记得她说过要去一家叫什么水的客栈。不然谁有闲心出了地铁站,还特意钻几条街巷找到这偏僻的地方?

我猎奇,所以流浪,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与猎物四目相对,还是头一遭。猎物正勇敢地注视着我。

不能示弱,我不能失了狼的威严,于是邪邪一笑,应了一声:“好。”

四、

这是我28年以来,最不像艳遇的一场恋爱。我心目中那18岁的少女,其实只比我小6岁。知道真相的我,长舒了一口气,毕竟拐骗未成年,我还是有些良心不安。

不,我若是有良心,也应该被狗吃了。在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了,或许,还没有相爱。

我的少女,姑且叫她少女吧,她叫我先生。我们没有问过对方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或者下一站要去哪里。

每天,我们从各自的房间出来,问候早安,一起下楼喝咖啡。她总要在吧台前站很久,最后都点同一种咖啡。

焦糖玛奇朵,她说中文翻译比较矫情,好听,寓意“甜蜜的印记”。

我比较亲善,每次都点“随便”,老板自己喝啥,顺便匀一杯给我。

接着就是和我的少女度过百无聊赖的一天。客栈老板在院子里捡叶子的时候,我们会帮忙。

我把少女高高地举起,去拽高处的叶子。结果被老板残忍地拒绝:不是落叶,不要。

一周的相处,我终于知道老板的鸡毛从哪里得来。他没有养鸡,但是隔壁的人家有,有时候风来,会飘过几根米色的羽毛。

老板像捡了宝贝似的,把羽毛轻轻地捧在手心里,跟我捧了两百万的表情是一样的。

不过,我捧了两百万应该也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我若真有两百万,表情应该是狰狞的。可是,老板看着羽毛的样子,是那么的温柔。

“老板,你一个人那么久,就没想过去其他的地方?”少女的问题总是没由来。我喜欢她这样,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不会无趣,我对未来突然充满了期待。

不过,以我对面瘫老板的了解。他应该是不会理她的,早上我问客栈营业额是多少,他便没有理会我。

谁知,老板只是有性别歧视,仔细想想,少女问他问题,他多半是要应的。

他说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夏天要结束了吧。”

“您是在等待秋天?”

“不,就是要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才好。”

这有区别么?我和少女相视一愣,没搞明白。可是老板又沉默了。

五、

夏末秋初的时候,止水客栈迎来了第三位客人。与我们的待遇不同,她是老板亲自从地铁站接来的。

少女告诉我,老板几天前就开始打扫阳光最好的那间房。每天至少打扫一遍,仿佛要把地板搓出一层皮。

我的少女从那间房偷了一只兔子玩偶,气急败坏地下楼,咚咚的脚步声震得我脑仁儿疼。

她拽着兔子耳朵,跑到吧台前,质问老板:为什么我的房间没有兔子?

我脸上挂不住,想安慰她,毕竟我的房里也没有兔子。想到这里,我决定和少女站在统一战线,要老板给个说法。

老板一声不吭,没有理会少女怒视的眼神。只是默默地打开储物柜,又拿了两只兔子玩偶,塞到我怀里。

然后,清冷的目光转向我的少女,盯着她手上的那只。

我的少女突然笑了,死死搂着兔子不放,飞快地上了楼,又是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我以为这事情就了了,直到少女告诉我,老板趁着她不在房间的时候,把兔子调了包,她在原先的兔子耳朵上做了记号,所以及时发现。

面瘫老板竟然会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我不禁对那间房即将到来的主人充满了两百万的好奇。

六、

那是一个美丽高冷的女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在她身边,很难感觉到温暖。老板叫她梅,这也许并不是她的本名。

我和少女像列兵一样站在门口等待她的到来,老板拖着她的行李箱,她一手空着,一手拎着自己的长裙子。

我用手在心中比划了一下,那一条长裙穿在我的少女身上,可以当连身裙。

“老板,这位姐姐怎么称呼?”我的少女热情地迎上去。真好,有这样的话唠在身边,想问什么尴尬的问题都不用自己来。

谁知老板没有马上应答,把箱子拎进门,似无意般,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和少女的下巴都快掉了,那女子都没有说话,只是对我们点头,算是作答。连微笑都勉强。

我们开始同情起面瘫老板,他像是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一般,轻叹一声:梅,进来吧。

因为老板叫她梅,少女叫她梅姐姐。我没叫过她,都是自来熟一般:

“哟,起这么早?喝咖啡呢?曼特宁?老板给你煮的吧。”

她总是不作声,若是站着,就微微欠身,若是坐着,就轻轻点头,算是听到了。

纯黑的长发及腰,每天穿的裙子都不一样,长裙居多。每次过门槛的时候,需要两手提一下裙摆。

她脸色苍白,像是画里的女子,不,像是从电视里走出的女子。她的眼睛,和少女的不一样。少女的眼睛如青空一般给人幸福,梅的眼睛,让人琢磨不透有多深,冰冷干涸,像是不会流泪。

可是,老板总是在她面前乱了方寸。虽然旁人看不出,我和少女是知道的,或许梅也知道。

老板和梅总是在院子里坐着,两人之间隔着石板桌,从没有亲昵的举动。少女偷拍他俩谈话的照片,两人也不恼,梅侧过脸看着少女的镜头,镜头里的老板还是看着梅。一个穿着长裙和布鞋,一个万年不变都是白衬衣,一个裙子拖到地上,一个袖子随意卷起。

睡前,梅会下楼一趟,找一两本书看。老板会把自己精心挑好的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她拿走后,才关柜台的灯。

而梅一直以为柜台的灯是会亮一夜的。

梅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奇怪的是每次她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刚好空着。因为从开始营业到她下楼之前,老板都会在那张桌子上放一张牌子,上面写着“已被预订”。看笔迹就知道是他自己写的,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做了这个牌子。他明明一直站在柜台边,没有离开过。我和少女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从没见过咖啡店坐满。

他时刻看着钟表,估摸着梅该下楼了,便鬼鬼祟祟地把牌子收起来。

最让人不可理喻的是,那专属于梅的位置,连灯都与其他桌的不同。旁人不知道,只以为每张桌子上方的灯都不同,我却是清楚的。我第一天来的时候,那形如凤尾的灯不在靠窗的位置,老板特意换过,正如梅怀里搂的兔子,都是老板刻意安排。

一切的刻意,都毫无破绽,却逃不过我和少女的眼睛。因为没有哪一对房客,可以为了见证八卦又住一个月。

自梅来以后,每次看到老板打扫房间,总有一种既视感,少女说老板像是穿了白衬衣的兔子,长耳朵扎起来,勤劳地在每个角落里穿梭。

七、

有一天,我和少女一头一尾坐在飘窗上,合盖一条毛毯。入秋了,微凉。少女在看《挪威的森林》,我在画她。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少女最近总是犯困。

老板从门口路过,光明正大地偷窥了一会儿,因为我们并没有关门。

“我在猜,老板也想像我们这样。”“怎样?”明知故问,是和少女保持良好沟通的方式。

“正如老板在绘诗成图里写的那样。”我点头,心领神会。

在秋街的雨里,守着一盏灯火。一扇窗台,相对而坐,共一毯,两本书。

昨晚咖啡厅生意不错,梅白天都没下楼,等她到来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老板却是不经意抬头:“你来了?”

虚伪,我和少女互相翻了一个白眼。这人明明已经等了一晚上。

“先生,你喜欢我么?”

“嗯?喜欢啊!”少女总是突然换话题,我还没完全习惯。

“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吻我?”

为什么,不——吻你?

除了将她举起摘高处的树叶,我们牵手都很少,更别说吻。有一次,少女端起我的咖啡杯,唇印刚好印在我的口水上,其实没有口水,是我的心理作用,不过那一个举动,亲昵到让我觉得心惊肉跳。

我一个流浪的人,没有故乡的人,怎么能许下承诺呢,一个吻,已经很可怕。

“诶,你刚才哼的那首歌不错,是日文歌么?”我生拽开了话题,我知道她不会介意。

“唉,是。是日文歌。梅姐姐教我的。”忽略掉那一声叹息,我对梅会唱歌这件事感到惊奇。

我对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印象,因为她说话都很少。

“这首歌,叫《青空》。”因为这首歌的名字,我对梅的偏见少了一大半,原来有人与我一样,发现了少女的眼睛,和浑浊的世人并不相同。有着青空一般瞳色的人,一定是幸福的人,即使高冷如梅,也愿意亲近的。

我的少女哪里都好,话唠,思维跳跃,个子娇小,手指好看,像个洋娃娃。这一切,于我而言都是珍宝。

少女只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乱吃东西。有一次带她上街,吃了一个雪糕马上就吞一个卤鸡爪,半夜十二点,她喊肚子疼,脸色惨白,冷汗大颗大颗地冒。我和老板把她扛进了急诊室。

我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我的脑子烧得比她的还厉害。梅随后也跟了来,和医生交谈了一阵。

我只是慌乱,没有想过,胃病为什么还会引起发烧。

八、

少女没有家人,她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家人。所以只能我自己照顾她,只是她发烧的频率越来越高。

但是精神依然很好,有一天趴在窗边,望着止水客栈的院子,冷不丁冒了一句:“夏天,真的结束了。”

这句话和当初老板说的话一模一样,一样让我摸不着头脑。我猜老板的意思是,夏末秋初,正是梅来的日子。可是我的少女,她感慨夏天的逝去,有什么来由么?

不过,她说话向来没什么来由,我也不想了。

“先生,你看!”少女突然兴奋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老板和梅。下午的阳光照进院子,老板手里拿着剪刀,梅安静的坐在他身前。

老板除了煮咖啡、面瘫、白衬衣、开客栈、鸡毛、兔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标签:“理发”。

“不对,我觉得老板的标签就一个字。”少女对我给老板新加的标签表示不赞同。

“那你说是哪个字?”一个字就可以概括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年轻人?一个明明有洁癖却愿意下田挖荸荠的人。

少女接下来的话让我沉默,心里梗了一颗糖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我的少女,在窗边,远远地望着点缀着零星落叶的院子,老板灵活地操作着剪子,刀片不时反射几束细细的光线,迷乱我们的眼睛。

梅的头发已经是短的了。前天,我看到老板在打扫房间,不时捡起几根长头发,不用说,肯定是梅的。

那么长的头发,不掉几根就没有天理了。所以我玩笑似的一句:“你来了,老板打扫的次数变多了。”

因为这句戏言,梅竟然当场找剪子剪了自己及腰的长发,剩下的头发只到肩膀。

梅看着像水草一样铺满地的头发,平静对上老板的眼睛,说了一声:“止水,就这一次,以后不用扫了。”

自知闯祸的我,赶紧溜之大吉。老板对梅的心思,或许超过我对少女的感觉。我是那样喜欢少女的头发。

推演一下,我觉得面瘫老板可能要发飙,正准备上楼避难。身体却被锁住。

老板,他听了梅的话,怔在原地,没有低头,清秀的眼睛看着梅乱如蓬蒿的头发,眼眶还没红,两行泪无声落下。

或许我知道梅突然发作的原因。梅下午坐在窗边看书,总要小盹一会儿,我和少女都装作看不见,因为梅的睡相不怎么样,虽然线条依然美好,可是一眼望去,就只看得到她的长发和裙子,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发毛。

老板会给她披一层毯子,再把拖到地上的裙摆捡起来,细心塞进毯子里。反复多次,好像是很享受做这样无趣的事情。这样无趣的事情,他做了三个月,终于在昨天被梅发现了。

少女说得对,止水的标签就一个字——梅。

九、

当天晚上,少女又烧得迷糊,医生不让住院。我只能带她回家,嗯,我有家了,住了三个月,已经是家了。

少女不愿我离去,我只能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胆小如我,只敢背对她。我的少女呼吸困难,一吸一呼都割在我心上。我紧紧闭着双眼,命令自己睡去。

我一个流浪汉,也曾饥寒交迫,风餐露宿。如今过了三个月安生日子,关键是每天都要早起刮胡子了。皱巴巴的心重新吸足了水分,却变得脆弱不堪一击。

我刻意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少女以为我陷入深睡。她起身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床的起伏,是啊,她已经这么轻了。

我以为她会出门,就这么离我而去。我已经暗自运气,准备冲出去追上她。

她没有走。她的脚步轻轻,我却听得清晰无比,她行走的样子,应该和老板偷兔子玩偶的时候一样。

我的少女,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怕咳嗽声吵醒我。她轻轻地走到我的面前,钻进我的怀里,还把我的手搭在她自己的身上。

两个人,在一张原本宽敞的床上,挤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她软软得像只猫,我做作得像木头。

我不敢哭出声来。我以为流浪可以锻炼我的勇气,此刻我才知道,我的少女比我更勇敢。

白天的时候,我们都看到,老板在给梅修理头发的时候,隔着头发,偷偷印了一个吻。

那幅画面,比我们看到他偷偷给梅牵裙摆的画面, 线条温柔两百万倍。

下午的时候,少女教了我一些没头没脑的人生道理。比如:所谓的相由心生,其实是谬论,你看老板看起来最冷静,遇到梅就乱了方寸,我看起来最不羁,其实最胆小,梅姐姐看起来冰冷,其实细腻柔软。

“那么你呢?我的少女,我觉得你看起来很幸福。”这要如何推翻“相由心生”呢?其实我很想告诉她,相由心生的相是“物相”,而非“长相”。

少女不说话,深不可测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觉得她像我第一次看见的梅的样子。

少女说,人缺什么,所以拼命表现什么。她拼命表现幸福。

我的少女真的睡去了,不堪疲惫的双眼终于闭上。我亲吻了她的头发,那唇的温度,有没有准确地传达到她的脑海里?直到此刻,我终于明白,老板如何乱了方寸都有情可原,隐忍的他总是干一些荒唐事。那算的了什么呢?少女的身体渐渐冰冷,我的眼泪沸腾,保存着怀里的温度。

像一个衣衫破烂的流浪汉,怀抱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坐在垃圾堆里,迎着人山人海,在阳光正好的下午,嚎啕大哭。

十、

最终我还是见到了少女的家人,她的母亲清理她的遗物时,我才知道那红箱子里装的全是药。她的人生定格在18岁,因为她从18岁开始自己旅行,没有人可以阻止她。相比医生宣告的末日,她竟然多活了4年,所以她心存感激。

她给我说过的:遇见我已是幸运。但是当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潜意识还是欣喜,也许她把我当成一个特别的存在。

但是我终于明白:遇见我已是幸运。没有那个“我”字也适用。毕竟我只是她“幸运四年”里很小的一部分,一个相处四个月的“先生”。

我终于知道少女的名字,“秋儿”,她母亲一直默念的名字,所以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她的全名。但是终于搞清楚“夏天结束”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夏天结束了,秋天来了,少女跟我说过很多次,金海的秋很是短暂,也许粗心的人根本不能察觉——秋曾经来过。

说起来,我窝在这里几个月,竟没有去看过传说中最美的夕阳。我漂泊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正是夏天,女孩子穿裙子的季节。我还没有找到落脚处,站在地铁售票机的面前,正盘算着去一个名字好听的站。

金海,这是一个滨海的站,有着整座城市最美的夕阳。白天的时候,碧蓝的底色和云的白玉丝毫不沾染,那干净的纯粹让我想起那个娇小的女孩。

梅临别的时候,给我唱了那首日文歌《青空》,我已经两周没有刮胡子,和初见少女的时候一样风尘仆仆,但是已经不重要。

梅走的时候,没有跟老板说话,只是对着她微微欠身。老板想走近她,脚步被锁住,犯蠢地说了一句:“我送你。”

“不必。”梅的声音冰冷决绝。

我的眼珠转转,环顾了满屋的绘诗成图。目光锁在那句“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手”。

“如果我们比看起来的自己再勇敢一点,也许我们可以学会幸福。这是秋儿教我的。”

兔子先生正在拖地,拖把停了一下,又继续:“算了,我们都不是常来常往的人。”

轮到我叹气了,我从背包里抓了一堆画稿,毕竟这几个月,我除了和少女厮混,便没干过其他的事情。

有一幅画,皱巴巴的,我递给老板。

下午的阳光照进院子,老板手里拿着剪刀,梅安静地坐在他身前。老板隔着头发轻轻地落下一个吻,这幅画道出了老板“做贼心虚”漏掉的细节。

老板吻她的时候,女子的双眼紧闭,右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子。

“你说她紧攥着右手,到底在想什么呢?”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起了克林姆特的《吻》,我问过少女同样的问题:

“两个人跪在草地上,金色阳光照耀青草地,看不到赤裸的身体,你说她紧攥着右手,到底在想什么呢?”

少女的心思和我不谋而合:“她应该是在想,抱紧我,再紧一点。”

十一、

老板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海边。正值蔚蓝和金黄交接的时刻,海鸥的歌声悠扬,宛如青空。海浪每一声拍打,都抚平一毫伤口。这是秋儿的呼吸在我心上留下的伤口。来海滩之前,我特意刮了胡子,再见青空,我要英俊一些才好。

人人都说蓝天代表忧郁,只有我,第一眼看到这天空的时候,想到的是幸福。

这幸福的天空,让粗糙的流浪汉,变成了迎风落泪的傻子。

老板选择追随梅,不仅是因为我的那幅画。梅没有带走老板的兔子,尽管她每天都抱着它。兔子穿着花裙,肚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口袋。不知道老板是出于什么心情,特意去翻了那个不起眼的口袋。他应该知道梅还是会留下什么。

梅在兔子口袋里留下了一首诗。这是老板发疯似的奔向车站的原因,他倒是解放了,把客栈丢给了我。

《相思》——梅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不怕见了断念想/是怕见了断肝肠

我以为的相思/大概就是/死亡若发生在我身上/不会不舍/但它若是落在你身上/只剩恐慌

我以为的相思/大概就是/我已经老了,不敢出门/全世界都可以祝福我/唯独你不能

音量调到最大/我怕惊蛰的雨声提醒我/我已经没有家了/是一个人

我已经没有家了,是一个人。

为了经营这家入不敷出的客栈,我不得不动用薄情老爸打发给我的两百万。唉,还是我自己作,虽然和那爹素未谋面,还继承了两百万的遗产,有什么不好。

上一任的老板嘱咐我:这客栈你怎么作都可以,但是不能卖掉。也许有一天他和梅还会回来。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知道彼此真正的名字,或者说,他仍然叫她梅,她还是唤他止水。

可惜我的秋儿,到最后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开着《青空》的音乐,我独自一人站在咖啡厅的中央,靠窗的位置有一盏形如凤尾的灯,桌上永远摆着一张“已被预订”的牌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又老了一岁,我开始朗读梅留给止水的诗歌,不知道秋儿听到会不会发狂似地回来找我。

我们曾坐在飘窗上,一人一本书,就着一条毯,她的脚踝藏在我的小腿下,和我哼唱同一首歌。


摄影:2020号

只要轻轻闭上双眼,

便 会感到夏日的气息。

那条小河,嬉戏的两 人,满身是泥。

那朵云彩,只要能追上,就能幸福。——《青空》

有茶酒伴
有茶酒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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