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村里打麻将

日了日

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黄白色的草帽下面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肩上的毛巾沉甸甸的,擦脸的功夫四下看看,人大都在路上,骑着电动车的、蹬着自行车的、把着三轮车的,各家有各家的本事,宽敞的马路上你追我赶,快的早点到家,慢的晚点到家,谁也碍不着谁的事。年近五十的大叔放下锄头,十几亩的大葱早已扎稳了根,一排排绿色的脊梁站得笔直,差不多一尺多高了,锄头顺着葱垄躺下,像是钢针沉入汪洋,不着痕迹。沿着浇地用的水沟走,路边是一排看不到尽头的白杨,泛着白光的叶子在微风中摆动,入秋的蝉所剩无几,偶尔的孤鸣见证着一代的消亡和种族的蛰伏,大叔站在一辆点缀着泥巴和土灰的电动车前,从前筐拿出一个塑料杯子,里面还剩半瓶白开水,打开盖子一口气喝个精光。瓶子放好,钥匙插上,轻轻拧动车把,乖顺的座驾猛地一下窜上公路,由缓到快,风来得恰到好处,额头鬓角逐渐失去了光泽。下了公路是一段土路,发白的路皮在绿色波涛中延伸,径直往前面望去,隐隐约约有个终点,又看不大清楚,两旁的玉米个个挺着饱满的肚子,还没有熟透,但也过了蒸着吃的时令。这个季节,玉米是绝对的主宰,掺杂在玉米之间的是五花八门的蔬菜,有长了四五片绿叶的大白菜,有开着花苞挂着幼果的茄子,有钻出土层不久刚毛茸茸的萝卜,当然,少不了那些成片挺拔的大葱。大叔走完土路,又上了一段去年新修的洋灰路,这条路南北走向,离村东也就百米距离,而大叔的家就在村东最边上。

院子的大门完全打开着,门口卧着一条白毛黄斑狗,见主人回来立马迎了上来,狗的个头跟泰迪犬差不多,只是肚子上的肉更肥实些,腿更短些,可能是年幼时缺钙的缘故,走起路来外八字撇着腿,它的尾巴摇得很欢,眼巴巴瞅着主人,可主人似乎没注意到它的存在,自顾自地推着车往家里走,它丝毫不在意主人的态度,跳着笨拙的身体紧跟在车子后面。停稳了车,大叔拿起放在北屋门前高台上的脸盆,一个铁瓷盆,不知用了多久了,凡是剥落了瓷块的地方都上了黑锈,走到厨房旁边的自来水管前,清凉哗哗地汇聚在盆子里,再把脸盆放在南屋的阴凉下,一捧捧抹在脸上,水珠从脸上滑落,洗去了一路的灰尘,洗去了半天的操劳,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经年累月的黝黑。

厨房传来一阵嘈杂,是切好的菜倒入油锅时的尖叫,几分钟之后,一位与大叔年纪相仿的大婶站在厨房门口,下身是宽松的黑绿长裤,上身是蓝白碎花的无袖T恤,脸上是同样的黑黄,她一手把着门,对着院子喊道:吃饭啦!门上的弹簧努着劲想要关上门,她如了它的愿。大叔起身走进厨房,随后端着一口铁锅来到街门道,把桌子放好,一块两个巴掌大的木片放在桌子中间,又要去厨房拿碗筷,这时,正房西屋的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两周岁左右的小男孩走了出来,年轻的妈妈叫美美,再过一年就而立了。
“回来昂!”美美说。
“嗯。”大叔停下脚步回应道,看到这个皮肤发黑但很柔嫩的小男孩,他脸上的笑容仿佛黑土地上最饱满的谷穗,威严又慈祥着,两只手冲着男孩拍一拍,又摊开手招呼着,“天儿,来来,来爷爷这儿!”
美美撒开手,小男孩一颠一颠地跑了过去,还娇声娇气地喊着,“爷爷,爷爷。”
大叔抱着孙子在街门道乘凉,美美到厨房里拿餐具,哐当一声放在桌子上,掀开锅盖,升仙一样的白气扑面而来,拿起一双筷子,对锅里残余的热气无所顾忌,一下一下挑着面条。待三碗筷子粗细的面条各就各位,大婶端着菜锅从厨房出来,黑色的菜锅有三个小腿,放在桌子中间的木片上,稳稳当当,菜锅里面清一色的绿,今天的菜是长豆角。

菜夹到碗里,三人平静地吃着饭,依偎在大叔腿上的小男孩有点好奇,他指着菜锅说:“吃那个,吃那个!”
大叔夹了一个豆角放到男孩嘴边,他嘟着嘴摇着头,大叔只好喂给自己的嘴,小男孩不干了,哭丧着脸指着锅里,“吃那个,吃那个!”
大叔又夹了一个豆角,“来来,豆角。”
小男孩似乎生了气,几乎要哭出来了,稚嫩的小手拍打着大叔的筷子,豆角掉到地上,在一边蹲卧着的斑点狗默默地跑过来,小舌头一伸,绿色的豆角没了踪影,只听得见狗嘴里的吧唧声。美美看到孩子这样淘气,忍不住骂了两句,这下好了,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杀猪似的嚎哭声,大叔和大婶连哄带骗,总算恢复了平静,大婶抱着孩子来回摇晃着哄着。
“妈妈骂俺昂?哎哟,好啦好啦,等会儿打妈妈一顿,好啦好啦!”
美美的气儿还没消,“这孩子真是的!锅里全是豆角,夹了还不吃,啥毛病!”
大婶把男孩放下,“来来,俺天儿自己伸手去拿,你要吃啥自己拿。”
“就该打他一顿,不能惯着他!”美美狠狠地瞪着孩子。
大婶赶紧对着美美嘘了几声,只见孩子的小手伸进菜锅里,抓了好几下,捏住一个白色蒜瓣,可怜兮兮地看着妈妈,此时,三个大人早已笑不成声。
大婶眼角带着泪说道:“你妈*的,闹了半天,是吃蒜瓣昂!”
男孩对周围的笑声无动于衷,两只小眼还噙着委屈的泪水,盯着手里的蒜瓣看了会儿,缓缓放到嘴里,小嘴一张一合嚼了几下,又翻着舌头使劲往外吐,闻着香的东西并不一定合口,他今天用实际行动得到了一点宝贵的经验,或许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对着蒜瓣摇头,直到他无意间尝到蒜的可口。

饭后,美美领着孩子回正房的西屋,大叔和大婶回正房的东屋,正午的太阳依然毒辣着,午休是村里人最好的消遣,不懂事儿的也有,没了大人的约束,大街的树凉下经常汇聚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学生,他们总是叽叽喳喳的,九零和零零年代,他们玩玻璃球、打四角,一零年代,他们捧着手机享受着游戏。两点多开始,陆续有人赶在路上,他们的皮肤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就像裸露在外的铝会生成一层保护膜一样,他们的皮肤似乎免疫了强光的折磨,他们从房前屋后出发,又在绿的夹缝中穿梭,看不清远方,但阡陌交错模糊不了他们的去向,尘土轻扬之后,各有各的归宿。

三点多,美美从贴着地板的凉席上爬起来,她的头发有点蓬乱,走到卧屋的梳妆台前照了照镜子,又跑到院子里洗了洗脸,天儿还没醒,她安安静静地梳理着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忍不住哀叹几声,她的哀叹越来越多了,二十九的年纪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脸上的皮肤不再那么光鲜,她也会时不时看些综艺节目,看到那些三四十岁依然水嫩的女人,她会羡慕嫉妒恨一番,可她似乎又有些健忘,当大女孩在幼儿园里取得成绩时,她只顾着骄傲,当老公在家休息时,她总是依偎着他,当带着孩子跟乡亲们打麻将时,她的心绪随着输赢起伏不定。客厅的哭啼打破平静,美美急忙跑到外面,天儿的重量一天天增加,她还像以前那样抱着他,一边摇晃一边安抚,等天儿不再吵闹,两人拎着一个大水杯出门了,厚重的铁门外面,那只黄斑狗独自吐着舌头,像尊雕塑,目送娘俩消失在巷子拐角。

村里的大街三横三纵,美美走在村子北边东西走向的大街上,远远望去,一片树荫下坐着几个花红柳绿的人,不用想,正是她的麻友,都是领孩子的主儿,大家不约而同汇聚在某个凉快的地方,也不大赌,一块两块钱地切磋着技艺。像美美她们这样的据点有很多,它们散落在村子的大街小巷,它们有别于庄稼地的挥汗如雨,它们是农村的一抹柔情,这些徘徊在而立之际的妇女大都有着自己的第一故乡,她们整日蜷缩在矛盾和希望兼具的屋檐下,时代给予了她们躲避闺怨的特技,她们玩的是麻将,更是后盾的力量,也许她们自己都没有这个意识,但趋利避害的本性让她们走到一起,噼里啪啦的洗牌中,掺杂着杂七碎八的诅咒和劝慰。她们当然不会亲如姐妹,她们也会两两三三耳边私语,谁谁谁太抠门了,谁谁谁抽老千,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一言一语之间,庭院中累积的负能量幻化成一个屁随风而散,甚至,麻友间的指指点点正好稳固了家庭里的关系,当外患摆在眼前,家里的那点事儿要么使劲往后拖,要么干脆不再当回事儿。这样的风气也是近些年形成的,十几年前的村子里,很少看到年轻妇女整日敲击着桌子,那时候还是老太太和男人的天下,随着姑娘们逐渐稀缺,她们的角色也在发生着变化,由之前的成婚就下田到现在的专职妈妈,大把的时间闲置起来,不知谁开了头,她们成了麻将桌上的主力。随之改变的还有村里的流言,十几年前,流言辗转在夏夜的街头上,悄声在冬日的火炉旁,如今,堂而皇之地在麻将桌上狂欢,革新真是无处不在,除了那些看得见的二层楼、新修的洋灰路、家家户户的小汽车,还有无数生活中容易被人忽视的边边角角。

树荫下早已摆好了桌椅,美美边打着招呼边坐下,三缺一,她们还不能立即开始,不过没关系,有的是闲话。
“你们听说了吗?老康家要做试管婴儿了!”英子说,她身边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一直冲着天儿傻笑。
“真的吗?听说那个成功率也不高啊!”美美很吃惊,显然这样的消息可以上村里的头条了。
“好像是真的,我听我婆婆说了。”蓉娟说,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在她怀里吃着奶。
“唉!老康家真是惨啊,儿子结婚都四年多了,还没抱上孙子,老康人那么实在!”
“是啊,以前我们家那块破地要耕,找别人都不愿意来,怕把犁片弄坏了,你看人家老康,二话没说就来了,唉!”
“这几年老康媳妇每年都往镇上的大庙里跑一次,看是吧!求仙也不顶事啊!白跑腿了。”
“这都啥年代了,还信那个!”
“哎,不是信不信,你们是不知道啊!老康是我们邻居,三年前经常在半夜听到他们那边的哭声,是老康媳妇,压力太大了,后来就有人出主意,让她去庙里求求仙,自打她开始求仙,就再也不哭了,生活基本恢复正常了,只不过儿媳妇一直没怀上。”
“搞笑呢?三年前你还没来这村吧!”美美不大相信。
“我听我婆婆说的啊!”蓉娟很肯定地说道。
“哎呀!都等我呐?来来来,长城盖起来!”小丽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喊道,她身边跟着个小男孩,看样子比天儿稍大点儿。
“可不是嘛!你千年王八啊!那么慢!”美美笑着回应。
“你还万年龟呢!”小丽找个位置坐下,“来吧,今天让我好好宰宰你们。”

下午六点多,日暮西山,各回各家,美美和天儿站在院门外面,绿色的大铁门严严实实地关着,看来公公婆婆还没回来,她拿着钥匙去开门,天儿盯着对着他摇尾巴的黄斑狗,一伸手拧住狗身上一撮毛,狗疼得嗷嗷叫唤着,美美让天儿松开手,狗跑开,躲得远远的,眼神中全是无辜。尽管已经是傍晚了,可空气还是闷热,美美到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凉凉的风吹在脸上,舒服极了。她在手机上找到小猪佩奇,天儿就喜欢看这个,看上这个可以老实好一会儿,趁这个功夫,她先到院子里洗了把脸,又到厨房把铁锅放到电磁炉上,往里面添半锅水,用一个绿色的小塑料碗从柜门里取半碗大米,在瓢里冲几下,待没有杂尘之后倒到锅里,篮子里有足够多的馒头,暂时不用买,拿出来几个放到箅子上,盖好锅盖。就这么一小会儿,美美脸上多了一层细汗,她不想在厨房里多待哪怕一秒钟了,急忙跑到屋里,天儿老老实实地盯着手机,嘴里还不时地哼哼着什么。美美在沙发上坐下来,有点无聊,打开电视机,随意地翻找着中意的节目,说巧不巧正好有个电视台也在播放小猪佩奇,天儿的耳朵贼灵,听到电视里的动静,立马撇开了手机,坐在美美旁边看起了电视。美美高兴了,手机比电视有趣多了,无聊的时候,她可以刷刷QQ空间,看看快手和抖音,还可以用美颜给儿子拍几张萌萌哒的照片,总之,手机在手一切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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