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好有道理,但我绝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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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是十九世纪英国文学家简·奥斯汀的代表作,主要讲述的是一个傲慢的英俊绅士与一个对他有偏见的美丽女人之间的爱情故事。这是一本能让人读完心生愉悦的书。但我总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封解释傲慢、消除偏见的书信,二人可还能如此圆满?

书中的达西先生是十九世纪初期摄政王统治下的一名典型英伦绅士。这类人着装高雅,举止脱俗,表情略带忧郁,寡言少语,冷淡刻薄。他们瞧不起中产阶级,认为他们世俗浅薄,整日只在钱眼里打转,过得是一种动物性的生活,那种精力充沛、吵吵嚷嚷、满世界跑的生活。达西先生亦如是,对他而言,自我不是一个动物,而是一位绅士。本能反应、激情和热情,全是动物特征,必须抛弃。班纳特这样的中产阶级家庭,根本不能匹配自己以及身边同为绅士的朋友。这便是他的傲慢。

女主角伊丽莎白生活的时代,女性地位极低。她们不论在经济、社会还是家庭地位上都依附于男性,社会等级制度森严。然伊丽莎白却极具反叛精神、不受传统束缚,因此达西先生的富有远不足以让她对其产生好感。而她对达西先生的偏见,起于自己的初恋——民兵自卫团的军官韦翰,他滔滔不绝地控诉达西先生的傲慢,被爱情冲昏了头的伊丽莎白对此自是深信不疑。后来听闻是达西阻扰了姐姐简和彬格莱先生的婚姻,心中不满更是上升为愤恨。这便是她的偏见。

好在有达西先生的那封信。一方面,信中流露出的傲慢、对简的误会和他的“不择手段”使得伊丽莎白对他很极为火;但另一方面,他又列出了所有反映伊丽莎白对他怀有偏见的事实,因而使她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想法并非出于理智,而是自负作祟。傲慢与偏见消除后,二人的感情水到渠成。

"The test of a first-rate intelligence is the ability to hold two opposing ideas in mind at the same time and still retain the ability to function." 

——F. Scott Fitzgerald

傲慢与偏见是为人所共有的通病,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寻到药方。

在寻医问药这点上,我自认也算小有成效。因为专业的缘故,我常会被问到对一些事件的看法。比如“你对ISIS怎么看?” 、“中美关系未来什么走向?”、 “中国会不会和平演变?”…… 如果你拿同一个问题问我两次,前后间隔一年,我想我的回答八成会千差万别,甚至自相矛盾。比如曾经的我是马克思主义的坚实拥趸,而现在却认为西方推崇的资本主义、民主自由、宗教信仰……亦有其非凡价值。

为何前后会存在这么大的出入?我给自己想了两种解释:

一、信息获取有限,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情况下,我当然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二、我的内心有两个完全对立的“自我”。她们时常对垒博弈,而我的立场选择完全取决于她们的斗争结果。

看到第二点,你许是会想: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我承认自己确实具有矛盾人格,常常会陷入迷之困境。因此需要不断给自己进行心理建设,以防出现自我认同危机。不过这是以前。后来我渐渐发现,随着辩证思考能力的加强,自己开始可以在拥有两种或是多种不相协调、乃至对立的观点之情况下,依然保持个体价值体系的完整性。

试问:世间的事,有多少是绝对的?你当然可以对事物有立场、有态度,但这并不代表你就要一辈子固守这样的观点,将之神化,甚至上升为信仰。立场的转变并不代表不忠,相反,这正是思维能力提升的体现。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说过,衡量一个人是否拥有高级智力水平的一大评判标准,就是看Ta能不能在同时拥有两种完全对立的观点见解之情况下,依然保证人格的正常。我想,除了智力,这也是衡量一个人心理成熟程度的标准之一。

别看我说得轻松,事实上想要扭转一个人的观点、尤其是Ta的核心价值观,非常之难,为什么?我想这大抵是因为我们普遍惧怕“认知失调”。

这是美国社会学家 Leon Festinger 提出的理论,它的基本要义为,当个体在面临新的情境、必须表达自身的态度时,时常会在心理上出现新认知与旧认知相互冲突的状况(这里的“认知”泛指任何一种知识的形式,包含看法、情绪、信仰,以及行为等。)为了消除这种因为不一致而带来的紧张与不适,个体倾向于采用两种方式进行自我调适: 

方法一:对新认知予以否认;

方法二:寻求更多新认知的讯息,提升新认知的可信度,借以彻底取代旧认知,从而获得心理平衡。

然而研究表明,大多数人更倾向于前者。

举个例子:

Festinger 在 When Prophecy Fails 中观察到,在UFO末日教派领导人的地球灭亡预言失败后,该教信徒反而变得更加忠诚。为什么?因为地球灭亡的预言失败后,教众们预期落空,进而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认知失调。为了缓解不适,他们便倾向于去相信是自己的祈祷让外星人饶恕了地球。

再举个例子:

朋友A:这周末去 XX 吃Brunch吧!

我:好呀好呀!早就想去了!

朋友B:可是它家这周末歇业。

我: 好吧。不过听说那里也没多好吃,我们找别家好了。

——原先认知上对去XX吃个早午茶充满期待,但后因得知吃不到,故找理由来弥补缺憾。

再举个方法二的例子:

我在来了美国后所接收到的信息——尤其是和中国近代史相关的信息——无论是课上听教授讲的,还是自己阅读看来的,都和原先的认知有很大差别,因此也是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认知失调。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连贯的信息开始呈现,像是手稿、纪录片、当事人回忆录、访谈……我终于认识到自己原先的认知并不完备,于是转而开始用辩证的眼光来看待那段历史。这也正是我写历史小说《民国遗梦》的源动力之一。

出于本能,我们会想要屏蔽外界一切与自己固有核心认知体系不相融的观点,甚至会通过证实偏见来扭曲眼中的世界或是记忆,从而使自己的观点看起来无懈可击。 详细来说,证实偏见是指人们普遍偏好能够验证自己事先认知的信息。

举个例子:

2008年美国总统竞选期间,orgnet.com(一个提供社交网络案例分析的网站)创始人Valdis Kerbs 对亚马逊网图书销售的数据进行了分析。他观察到:奥巴马的支持者在亚马逊上购买了更多对其有正面描写的书,而不喜欢奥巴马的人则是那些批评类书目的主要买家。

说到证实偏见,就不得不提到理论学说的确立。

专家学者在试图建立一个理论时,会主动地去搜集与之相谋和的论据支持,而鲜有人会打破原有的思维模式去寻找能够彻底否定这一理论的证据,即“自我辩驳”。

有人曾问过我是否有什么政治倾向?譬如相信什么主义?是否认同某一学派?对此,我一般难以回答。因为首先我不是学者,其次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完全没有漏洞的理论。

理论(Theory)一词源自于希腊文 Theoria,意为:看、观察、反思。社科领域对理论的普遍定义是:人们对自然、社会现象,按照已知的知识或者认知,经由一般化与演绎推理等方法,进行合乎逻辑的推论性总结。

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政治学教授 David A. Lake 在论文中指出,学者们在进行理论研究时往往会陷入范式,即他们会倾向于加入一个经典学派,将自己依附于某种“研究传统”。而加入这些学派的好处是,学者们能够得到自己所属学派其他学者的背书,从而使自己的理论得到更多的关注;同时这也符合 Jonathan Haidt 的道德基础理论(Moral Foundations Theory)之“内群体”(In-group loyalty)的概念:人们加入某一组织或团体后,可以通过对组织及其成员的忠诚来提升自己的归属感与愉悦感。

然而这么做有几大主要弊端:

1. 为跻身某一主流学派,学者们会需要对自己的理论进行调整,从而适应该学派的重要主张。事实上很多理论是被强加上了经典学派的可识别标签,同其实际意义常有所背离。

譬如新生代学者为了进入经典自由主义学派,在论述公司追求自身利益对社会的好处时,会说公司的目标是盈利,而要想盈利就必须生产人们需要的产品,因此公司追逐利益实际是利于社会发展的。即便他有对“底线竞争”的观察,认识到商业社会不乏零和游戏,但若在论文中提及这些,势必会推翻自由主义学派的根本主张,故往往会选择将之舍弃。

2. 同一学派的学者往往会引用非常相似、甚至完全相同的单一案例或学说,来对自己的观点进行论证,因此常常陷入学派内的自我认同。

譬如马克思主义学派的的学者会不断引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发展中国家血汗工厂之类的例子来论证经济全球化的劣根性,即强国对弱国的掠夺,而忽略掉它对弱国科学技术发展的推动作用。

3. 学者们会倾向于缩小研究领域,即只去研究和自己学院相适应的主题,限制了自身眼界。

譬如现实主义学派往往会专注于对国家安全政策的研究;自由主义学派专注经济政策;新自由主义制度学派专注制度格局的论究;结构主义学派则研究形式规范的变化……

4. 学者们都认为自己或自己学派的理论为放置四海皆准的普世规则,因而会排斥同其他学派进行交流或是融合。

我们常看到学者们说出这样的话:“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我认为……”、“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我认为……” 他们在说出这些话时的潜台词是,我们的理论优于其它任何学派,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通过我们的理论得到合理解释,所以你们应当接受。

无疑,有以上这些想法的学者过度神化了学院派,甚至将它们当做宗教信仰去崇拜。然而学者的责任应当是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世界,可世界的多面性导致试图通过单一理论进行解构,一定会陷入以偏概全的误区;学者的另一职责是利用理论杠杆去创设出更好的社会模型以推动全人类的进步与发展,然由于地域、文化、信仰等方面的差异,试图用一种模型去建构一个拥有逾73亿人口的世界,无疑太过理想主义。虽然西方国家如今在众多事务上掌握主要话语权,但这并不代表民主制度应为所有国家采纳。

注:理论篇发出后同好友Z进行了一些讨论,详情见下:

《讨论 | PhD大牛现身说法——论学者之无奈》

那么学院派的对面是什么呢?——海纳百川。

比起将自己困囿于固定的理论框架、研究传统,不如用一种更开阔的心态去看待其它观点。以话题为引,但凡有道理的都可以纳入自己的认知体系。

我上过一学期战争理论的课,应当说那堂课的研究作业是我大学三年来最爱的的一个。教授Denis Bašić要求我们选择一个近代经典战争案例,并用尽可能多的理论去对其进行解释。我爱极了这样的作业要求,要知道通常情况下我们是被要求用一种最有说服力的理论去解释某一事件,但这次我却可以放开手脚地去大胆论述,言之有理即可。

我选择了朝鲜战争,全文21页,所提及理论不下七种,并进行了适用性与弊端的双面分析。举例如下:

1. 心理史学论(Psychohistory Theory):

适用性: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从小养成的的自大人格导致了对战局的错误预估;约瑟夫·斯大林因童年的不幸遭遇养成了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因而会支持北朝鲜对南韩的进攻;金日成早期参加游击队抗击日本的经历促成了他对国家统一的强烈期待……

弊端:

a. 只关注性格,忽略了政治经济社会等其他因素对领导人决策的影响。

b. 对人物性格的分析多来源于人物传记,而传记类写作者不可避免会有自己的立场和偏向性,很难保证内容的客观性。

2. 霸权主义论(Hegemonic Theory)

适用性:

A. 冷战格局下美苏争霸,双方各自支持战争两边以稳定自身阵营;美国担心多米诺骨牌效应,即一旦南韩战败被划入共产主义阵营,会有更多不坚定的国家跟着加入……

B. 美苏出于战略意义的考量各自为阵,企图进行势力扩张,成为世界霸主,而朝鲜战争为此提供了契机……

弊端:

a. 将战争起因归于美苏两国,而忽略了朝鲜半岛自日俄签订《罗拔诺甫-山县协议》后就已显现的分裂局面……

b. 忽略了双方在进行利益考量的同时,也会对风险进行评估。即一旦战败,便极有可能失去争霸的能力,因此比起推动战争的展开,这更像是阻力……

3. 新现实主义论(Neorealist Theory)

适用性:

国际秩序的本质是无政府 (Anarchy)。尤其当时世界处于冷战局势下的两极格局中,国际上缺乏行之有效的秩序以及秩序的维护者。无序世界下,安全困境 (Security Dilemma)更加凸显,因此各国也更易发生冲突甚至战争。

弊端:

忽略了联合国(UN)、世贸组织(WTO) 这样的国际组织在维护世界秩序方面的作用——若违反规则,会有一定制裁行为。


苏格拉底的智慧在于,他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无知。

在其年届中年,智慧之名在雅典如日中天之时,一次“德尔斐(Delphi)神谕事件”将他从自满中唤醒 ,令其过渡到对自己的反思批判之中。在经历了紧张的思索、证伪实验和参悟之后 ,苏格拉底实现了他的“批判哲学转向”,从此全身心投入揭露人类的智慧等于无知、不含有真理之知的实践中去,直至最后开罪于众,招致杀身之祸。

社会应当是进步的,两千年前的苏格拉底就已经认识到了自身认知的局限性,而如今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却依然做不到这一点。通常情况是,即便被对方辩驳得哑口无言,但仍誓死捍卫自己的立场 ——“你说的好有道理,但我绝不同意。”

如果达西先生的傲慢与伊丽莎白的偏见没有因为一封信而消释,他们的爱情怕是很难圆满。同样的,如果我们始终刚愎自用,对他人与自己不相符的观点常怀偏见,那么只能将自己困于偏执的境地。

那么怎样才能突破自身格局呢?我想应当是需要一种叫做“独立思考”的能力,而这一能力该如何培养,我自己有些经验总结,已在以往推送中同大家进行了分享,感兴趣的朋友不妨看一看。



后记:

我的写作初衷是希望能够引起大家对自身“偏见”的反思:很多时候我们都困囿于固有偏见,不愿接受与自身价值体系相左的观点或意见。通常情况是,即便被对方辩驳得哑口无言,但仍誓死捍卫自己的立场 ——“你说的好有道理,但我绝不同意。” 然而这样的后果非但是个体难以精进,社会进步亦会受到制约。反之,如果我们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部分观点只不过是一些固有偏见,因而停止以此作为准绳去建立某个关于标准的命题、让自己的偏见成为所谓的真理,那作为社会的原子个人,我们在反思自身的同时,也改变了社会。

顺便再推荐一下 Youtube 上的 Crash Course 频道,上面有世界历史、心理学、文学、化学、生物学等诸多系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科普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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