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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渔

96
焚残阳
2017.07.25 12:54* 字数 15666

                          <一>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雾气弥漫在枝叶间、地面上。

露痕未干的小路上,一名手拿鱼竿、提铁桶的少年正走着。

在他的身后,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出来;一两声鸡鸡传出,划破了飘浮着的薄雾,在这宁静的早晨显得十分嘹亮。

少年的脚下是一条凹凹凸凸的窄小泥路,路边长着一些野草,上面挂着晶莹的露珠。

少年往前走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把一直沉睡的薄雾惊醒了。雾气向前翻滚着,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原样……

遇见一个岔路口,少年没有看他正前方的那条路,而是直接左转,把雾气甩在身后。现在,离他的右手边不远处有一座山,站在这里刚好可以望见云雾缭绕的山顶。

没过多久,少年的前方出现了一片野草。这些草足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一条小路在其中若隐若现。少年把鱼竿和铁桶举高,踏上那条小路。他在野草丛中穿行着,鱼竿和铁桶不时碰到草叶,发出欶欶的响声。草叶上的水珠很多,不一会儿,少年的裤子和衣服下摆就湿透了。露水滴进少年的鞋里,弄得他很不舒服。举了这么久的鱼竿和铁桶,少年的手臂不禁有些酸痛,全身也怪不舒服的。他始终提着一口气,尽量避免鱼竿和铁桶碰到草叶,以减少行进中的阻力。

就要到了,少年站在山脚下,望着半山腰。在这里,他感到一阵清凉。水汽扑面而来。_雾气己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山顶现出了它本来的面貌:从这一面看,山顶和山腰都光秃秃的,岩石裸露出来,一动不动地沉睡着。在少年的左手边,雾气消散,露出了一片水面。水面上波光粼粼,风平浪静。那是湖吧…太阳升起来了,就在山后。少年感到一丝闷热。他转身朝湖水走近。阳光更加炙热了,雾气消失不见。少年停在湖水边上,弯下身子,同时把铁桶按进湖水里。站在湖边,可以发现湖水十分清澈,波澜不惊。湖底长着十分茂密的水草,一直延伸到看不真切的深处,显得十分幽深,好像底下隐藏着一个无比神秘的世界。阳光照在湖面上,使得少年可以看见水草丛中,鱼虾正畅快地游动着。提起铁桶的同时,少年的目光顺着湖面往前看见了一面挺拔峻立宛若刀劈斧砍的峭壁。

少年顺着原来的路走到山脚下。站在这里,可以看见,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少年往前一步,踏上了一块略显方整的石头,而后沿着山路向上爬去。山路有着明显被踩的痕迹,崎岖不平,略显湿滑。少年一步一步向半山腰走去,每次都踩在一块块稳固的石头上。山顶,太阳散发出耀目的金光,来自湖面的反光时而传到少年的眼里。少年身上热气蒸腾;额头上一些细密的汗珠冒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滴下。

到了,少年站在半山腰上。这里是一块平地,他的身后则怪石嶙峋 ,一眼望不到山顶,只能看见突起的岩石。

事实上,少年正站一座悬崖上,这里离底下的湖面足有十几米高。他向前跨了两步,离悬崖边只有一两步远。少年放下铁桶。对面也是一处悬崖,只不过上面长着十分茂密的树木,显得繁盛青翠。两面峭壁之间是深幽的湖水,闪耀着银光。

站在悬崖边垂钓,一股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向下望去,可以发现湖水沿岸形成了类似一个嗽叭口的形状。它的一端是仅有七八米长、高出湖水大约半米的由白色石头组成的湖岸,上面长着一些稀疏的灌木丛,往前看去则是一望无际的空旷。白色的湖岸显得如此脆弱,以至于令人产生一种错觉:湖水好像要冲破它汹涌而出,形成一处瀑布,轰鸣着将湖水倾泄。但只是好像而已,白色石头静静矗立在那里,湖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澜。另一端的开口很大,离湖不远的山脚下有一栋衰败的房屋,背后是一片树林,古木参天,直入云霄,显得幽暗冷寂。

少年收回目光,把手中的鱼竿上的鱼钩甩出去……


                  <二>

临近正午,太阳光更加强烈了。

鱼线从鱼竿顶端垂下,直达下方的湖水。在这离水面十几米高的悬崖上钓鱼是需要非同一般的技巧的。据少年所知,湖水很深,鱼却很少,而且小鱼小虾和几斤重的大鱼数量相当。可以说,这里的鱼要么很小,要么很大。

突然,少年握鱼竿的手一沉,鱼线立马变得笔直起来。有鱼上钩了,还不小,少年甚至能够想象到那条鱼在怎样挣扎、转圈。没有用的,鱼钩上有锋利的倒钩,鱼线和鱼竿十分结实--这些东西都是少年自己做出来的。另外,握竿的手也很稳固。它诀没有逃脱的可能。不过为了更稳妥一些,少年没有立刻收线,而是凭着感觉猜测鱼是怎样游动和挣扎的。通过这种方式,少年时而收紧时而放松,时而上时而下,时而左时而右地调整鱼线,以便让鱼钩深深地扎入鱼的血肉中。

当察觉到鱼己经筋疲力尽时,他开始不慌不忙地往上收着鱼线。刚开始时,鱼线猛烈晃动,少年不得不握紧鱼竿,以免脱手。到后来,随着一阵水珠抖落,一条五六斤重的青鱼出现在少年面前。他伸出手抓住鱼头,把鱼钩从鱼嘴取出,随即将鱼扔进铁桶。桶里的水不多,那条鱼一进水就四处乱撞,弄得水珠乱飞,还把白洋铁皮做的水桶震得响声连连,几欲倾倒。

湖水清幽幽的,太阳的烘烤好像对它不起作用,也许它亘古如此,只顾释放自己的清凉和显示它的深邃。

少年把目光投向那栋房子。房子仍是那副模样,阳光斜斜地射入它前方的那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颗好像己经枯死的树,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树与房子之间有一座井台,上面有一个辘轳。离树不远的前方是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显得十分简陋。屋檐下,大门前,一个老人低倾着头,仿佛要睡着的样子,坐在一张小凳上。他被阳光包围着,整个人与阳光融合在一起。老人的指间夹着一根卷烟,此刻它也好像被阳光浸染了,与老人不分彼此。大门洞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四壁萧然,昏暗无光。屋里与屋外对比鲜明。

少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再次将鱼钩甩出…

  

太阳西斜,躁动的空气恢复宁静。习习的晚风吹来,太阳己经隐藏到对面的山后,只有些许光芒从山上的树枝间泄露出来。山崖仿佛镶上了一层金边,又仿佛后面藏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铁桶里几条鱼挤在一起,它们感受到了清凉的鼓舞,从有气无力变得活跃起来。


太阳的光芒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去了,黑夜悄然而至。

少年收好鱼线,把鱼竿放在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上,走近装鱼的铁桶……

  

隐密的角落都被黑夜笼罩着,显露出来的地方都被月光覆盖。

月亮和群星登场,夜空中一轮明月高高悬挂,漫天的群星闪烁。月光静静地倾泄在山野间、湖面上、树梢头,虫儿响亮的鸣叫声从什么地方传来。

万籁俱静,明月无声;星汉灿烂,银河涌动。

月亮的倒影完整地映在湖面,湖水好像铺上了一层银箔。崖壁被月亮照亮,奇形怪状的影子攀附在上面,一动不动。

悬崖上,月光如绸似缎,照亮了岩石,照亮了土地。

一丛火光明亮,少年正转动一根木根,上面串着一条鱼。他缓缓地转动着,让鱼身均匀受热。两块石头中间,干燥的树枝燃烧着,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偶尔传出。鱼的表皮开了裂,露出烤得金黄色的鱼肉来。鱼肉上分布着一粒粒有些焦黄的盐粒。不仅如此,一滴滴鱼油还不时从鱼肉中冒出来,滴在火焰上化作一缕青烟,同时使一小处火光变得更加明亮。夜风中一丝丝诱人的香气萦绕着,经久不散……


                    <三>

夜风夹杂着一丝冷意。少年提着桶站在悬崖边上,桶里还有几条鱼。它们瞪着一双黑葡萄般眼晴,惊恐地挤在一起。少年看看对面黑沉沉的崖壁,目光渐渐向下移去。他抓起桶底,把其中的鱼和水倾下去。

从下往上看,一道白光向下落去,几条鱼张大嘴巴,首尾不一,前后相随。几秒钟后,悬崖下传来几道扑通声。对面的山壁黑暗一片,山上的树木朝夜空伸出无数双手。被夜色笼罩住的房屋沉睡着,它身后的树林参差不齐,笔直地刺入黑夜。偶尔一阵风吹过,引得湖水荡漾着月光;“手臂”挥舞,发出沙沙的响声。

少年放下桶,转身朝山壁走去。山石之间,一点烛光隐约可见。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山洞,刚好能装进一个人。这个山洞本来就有。不过,少年发现它时,里面满是各种碎石杂物,洞壁上还有许多突起的石头。他把杂物清理出去,又把突出的石头敲掉,弄平地面后,山洞就变成一个小小的容身之所了。山洞内部,洞壁上有一个凹槽,里面装着灯油。另一边也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一捆鱼线和几个鱼钩。鱼钩包括己经做好的和只是一个模样的钝鱼钩。灯油是用鱼油和松脂做的,一根棉线做成的灯芯浸润在灯油中,燃烧着,整个山洞都被照亮。洞里还铺了一层干草。

少年抓住洞口的石头,先把脚伸进去,再一点一点地把整个身子弄了进去。洞里很温暖,这其中既有烛光照射的缘故,也有白天阳光炙烤的影响。石头仍保留着余热,少年伸展开双腿。因为洞小,他只能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夜风在外面吹拂,少年往里缩了一下,脚掌正好和石壁贴在一起。山洞真小,他一抬头就有可能撞上头顶的岩壁。少年只好有拘谨地躺在洞里,不敢乱动。

躺在洞里,可以感受到身下石头的温热,还有灯油燃烧发出难以形容却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

倦意袭来,少年偏过头把油灯吹灭。烛光消失了,现在洞内外的情景一般无二,再没有任何在光亮上的分别了。黑暗中,少年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沉入梦境。

   

洞外,湖面上。

明月倒映在水中,十几条鱼成群结队,时而游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鱼鳞和鱼尾激起的水花反射着银光。不久后,水面重归平静,鱼儿踪迹全无,只剩下湖水泛着明月光、独自微微荡。

睡梦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翻了个小小的身……

  

第二天,早晨。  

少年的意识渐渐从梦境中脱离出来,慢慢地回归到身体。意识完全回归身体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迎接他的是刺目的阳光。少年的眼睛来不及适应,有些刺痛。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

在尽量不弄乱铺在洞里的干草的情况下,少年用双手撑着洞口的石头,把半个身子拔了出来。外面艳阳高照,真的是要晒屁股了。

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抓起铁桶顺着来时的路朝山下走去。

  

湖水清亮透澈,鱼虾在其中嬉戏。少年放下桶后,先捧起一捧水洗了个脸,然后照例打了半桶水……


                  <四>

高高的悬崖上,少年在钓鱼,下面的湖水深幽平静,头顶太阳高悬,旁边的铁桶装着半桶清水,不见一条鱼的身影。

在一旁的石头上,放着几个尚未完成,只是被弯曲成一定形状的鱼钩。

少年站在悬崖边钓鱼。突然,线猛地绷直,鱼竿一下子弯曲。少年正想往上举走鱼竿,鱼线忽然变松。随后,鱼竿向上弹来,差点打中少年的额头。但他不为所动,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在鱼竿向少年袭来,仅有三寸远的时候,他止住了它的威势。与此同时,少年还是被逼着退了一步。

少年走到悬崖边上,不紧不慢地往上收鱼线。一会儿后,还在往下滴水的鱼线最下端出现在了悬崖上。少年抓起鱼线,和前次一样,鱼钩不见了,连带着一小截线;断口十分齐整,像是被一刀砍断而形成的。

是鱼咬断的吗?可怎样大小的鱼才能形成这种效果?如果罪魁祸首是鱼,那么毋庸置疑的是,它的力量十分强大,而且长了一副坚牙利齿。

少年把鱼竿放在石头上,然后蹲下身子开始磨鱼钩。

鱼钩是他用铁丝自制的。在上面,他还费尽心思弄出了倒钩;只要一上钩,鱼就难以逃脱。

鱼竿是用拇指粗细的老竹子做成的,坚韧无比,至今不知钓上了多少条鱼。

鱼线就更不用说了,用尽力气拉扯也不会断。它由树皮搓成,此前经过了刮皮、晒干、浸泡等几道工序,十斤以下的鱼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其弄断。

少年看着手中锋芒四射的鱼钩,犹豫了一下,还是有把它们系在了鱼线上。他己经损失了好几个鱼钩,不能再冒险了。

他站起身来,看了看悬崖下湖畔边的那座房屋。他不敢把鱼钩抓得太紧--它们很锋利,稍一用力,他的手就会被刺出血来。

现在己经是下午了,热气渐渐消退。老人坐在屋子前,手里夹着烟。他不时吸一口,两眼定定地看着正前方那棵枯树。

  

几天过去了,丢掉鱼钩的事情没有再发生。像往常一样,少年每天都能钓上几条鱼。

一段插曲就这样过去了吗?

天气晴朗时,老人都要在屋外晒太阳。少年发现,那里除了老人之外还未曾有其它人出现过。


下午,夕阳西下,落霞满山。山脚下,湖岸边,少年拎着两条鱼站在那里。两条五六斤重的鱼被绳子从鱼缌穿进去,再从嘴巴穿出,牢牢地系在一起。它们隔一会儿就弹跳两下。湖岸上长满了及胸的杂草,少年把它们一一踩倒,沿着湖岸向前走去。

在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白色石岸和呈八字形峭立相对的石壁。现在,夕阳满岸,草叶洋溢着光辉;湖水也被染上了一层金黄。

少年踩倒最后一丛野草,来到了屋前的那片空地上。枯死的树、粗糙的石桌石凳、砖砌的井井、低头坐在板凳上的老人、古屋瓦房都出现在了少年的眼中。这一切都被夕阳笼罩着,似乎己与夕阳融为一体。

少年朝老人走去。离老人还有两三米远时,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神色刚毅的面孔。这面孔让他想到了钓鱼时他背后的岩壁一一沉默,坚强,饱受风雨霜雪的吹淋冰冻。

老人似乎对少年的到来一点也不感意外。他看了看少年手上的鱼,说:“你来了,先把鱼放进水缸吧。”

鱼儿微微动弹了一下。这时,老人的视线己经转移到了少年的脸上。他随即死死地盯着少年的脸,夹着卷烟的右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太像了…”老人突然喃喃道,脸上一片惊愕。

少年看着突然变得激动异常的老人,一脸疑惑,不知所措。

老人察觉到了少年疑惑的目光,“你长得真像我的儿子一一他己经死了有几十年了。”

老人说出了令少年完全意外的话,他更加弄不明白了。少年向屋檐下的一口大水缸走去,他诀定先把鱼放进去再说。


                  <五>

水缸靠墙放着,就在窗台下,上面盖了一个木盖。缸旁是火灶,灶上放了一个铁锅。除此之外,灶旁还堆着一些劈好的干木柴。

少年揭开盖子,解开绳子把鱼放了进去。一碰到水,鱼就迫不及待地向四周游去,把少年映在水面的倒影弄得扭曲起来。撞了几次壁后,他们老实下来,沉在水底一动不动。缸里本来有几条小虾,遇见这些庞然大物后,它们在水面和缸壁相交之处的水里蛰伏了下来。

老人不知何时己经坐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青石板铺成的台阶光滑平整。

老人用拿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边,说:“就坐在这里吧。”

少年挨着老人坐下,淡淡的凉意从青石板青石台阶上传来。

老人说:“你在那上面钓鱼,我都能看见。”他自嘲似的笑笑,接着说,“但阳光刺眼,我又老眼昏花,看得不是很清楚。”

少年不知该说什么。

“你愿意听我说话吗?”这时,老人转过头,看着少年,问道。

少年点点头,看向老人。

“我早就想过你会来这里,现在你来了,同我预料的一样。所以我一点也不吃惊。

“我住在这里几十年了,我的儿子,简直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几十年前,他死了,死在这个潭里一一你会认为它是湖吧?事实上,它是潭,因为传说这里面有龙。”

少年看了看潭水,潭水如镜,水波不兴。天空己经暗下来了,衬得潭水更加神秘深邃,沉默诡静。

“它真的很像潭,而不是湖,湖不是这个样子。”少年说。

“沉龙潭,这是它的名字。听说是一个皇帝让这么叫的。”老人站起身来,“明天再说吧。今天晚上吃鱼,怎么样?他最喜欢吃鱼了,特别是红烧鱼……”

  

在月光照耀下,房前屋后亮如白昼。少年和老人面对面坐在简陋的石桌石凳上。

石桌上放着两碗鱼,一碗清蒸,一碗红烧。香气四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老人不愧是生活在潭边几十年、吃鱼无数的人,清蒸的那碗鱼肉洁白,又有葱花点缀,香汁浓郁,吃起来松软微甜;红烧的那碗金黄鲜艳,放了很多红彤彤的辣椒,令人口舌生津,忍不住大块大快朵颐。

不一会儿,两人就把两条鱼消灭了。

老人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如果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定定一地看着少年,眼里充满希冀,“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行。”少年转过头仰视像巨人头颅似的山峰,作出了回应。山被夜色笼罩,好像正在疑视少年。

收拾完碗筷之后,老人举着一盏老旧煤油灯走进那间漆黑一片的老屋,少年跟在他的身后。

踏进屋子时,老人转过头说:“他们要给我拉电线,我没让。这里就我一个人,拉了又有什么用呢?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用煤油灯了。”

煤油灯发出的光照亮了屋内的情形。屋里空荡荡的,环堵萧然;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毛主席像,几乎占据了整块墙壁。

“走吧。”老人转身踏过一道门,少年随后进入。这间房屋子里临窗的位置有一张床,上面铺着一张半旧的竹席;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这让房间显得很是狭小。

老人说:“这里只有一张床,我们只能睡一起了,一一还好这张床足够大。”

少年没有介意,他躺在靠窗的一侧,两只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老人蜷曲着躺在另一侧,背对少年,似乎己经睡着了。

煤油灯上床前就被老人熄灭了,月光照在床上,明亮如水,其他的地方则伸手不见五指。

老人的气息悠悠传来,少年被那股气息所吸引,不由得想起了今天下午初见老人时的情景。


                  <六>

当时,老人全身沐浴在夕阳中,这让少年陷入了幻境:他身处一块金色的玉米地中,头顶一轮金色的骄阳。阳光柔和地洒落在一株株玉米上,连土地也都是金色的。他在一排排金黄色玉米间穿梭,触目皆是无边无际漫天遍地的金色。

现在,老人的气息又将他引入到了那个幻境之中,少年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老人一些。

在这种气息的催眠下,少年不多时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少年走出大门,发现老人早己起床,现在正坐在门外抽烟。

少年刚走出屋门,老人就开口了:“你先在旁边坐下吧。”

少年挨着老人坐下。

“你今天去不去钓鱼?”老人问道,“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给你讲一讲我儿子的事。”

少年沉默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老人明白他的意思,他抽了一口烟,说:

“我的儿子--你简直就是小时候的他,你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九七五年,还是人民公社化的时候,生产队让我们父子俩到沉龙潭里下网捞鱼。你知道,潭里没什么鱼,水还很深,根本捞不到什么鱼,但当时就是那样。那天夜里--下了场小雨,船很湿滑--我们一起去收网。拉网的时候我就感到不对劲。鱼网太沉了,我们用尽力气,一点一点往上拉。我们不可能捞到那么多鱼,就在我想鱼网是不是给缠住了的时候,船猛然晃动起来,网里一条一人多长的鱼跳出来,咬住了他的腿。他……脚上一滑,就被拖了下去。我看着他被拖下去,什么都没做。他用力捶那条鱼,鱼就是不松口。我举起船浆……怕伤到他,没敢劈下去。最后,他和鱼网都被拖了下去,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告诉队里的人,他们都不信。看到我快发了疯,他们才和我一起去找。找不到,连骨头衣服也找到……搜遍了还是没找到。”老人含着泪水,抬头看着天空,几滴浑浊的泪水随即落在他的衣襟上。

少年沉默着,眼里含着泪。在这时候,他完全不知自己该怎么做,只好长久地看着天空上云卷云舒。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下去,直到阳光刺痛他们的眼睛,肚子咕咕叫起。

老人把一直抬着的头低下来,扔掉早就熄灭的半截烟,然后踩熄,站起身说:“等下吃虾吧。”

少年反应过来,看向老人,睁大了眼睛说:“吃虾?”

老人指着井台说:“虾就在那里,里面有一个桶,小鱼小虾都躲在里面去了。拉上来就有虾吃了。”

少年点了点头,起身朝井台走去。

井台上有一个辘轳,一根绳子从辘轳上延伸下去,隐约可以看出它的末端系着一个桶。井水透亮,水汽清凉。水面如镜,少年的水中倒影十分清晰。

为了不惊走老人口中的虾,少年小心翼翼地转动辘轳,往上收绳子。片刻后,桶破水而出,里面果然有许多虾,还有一条手指长的小鱼。受到扰动,那条鱼一跃而出,立马不见了踪影。那些虾就没那么幸运了,除了几条之外,其余都被桶困住,成了“囚犯”。

  

虾一个个肥硕丰满,炒熟后用来下酒合适无比--看着金黄欲滴,闻着香味扑鼻,吃着外焦里嫩。少年吃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老人吞下一口酒,指着井,说:“这口井,你知道吗?其实和潭连在一起。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他不听我的话,硬是在那里挖了一口井。沉龙潭就在旁边,完全没必要在这里挖井。挖好之后,井不深,里面没有水。我以为他不干了,没想到他原本就不是这样打算的--他要把这口井和沉龙潭挖通。我拦也拦不住,只好让他由着性子做事。他就开始从井底往潭挖。半个多月后,他告诉我,说井和沉龙潭就差几十公分远了,凿通下面就成功了。还说因为找不准地方,只能从井那面往前凿。我能不害怕吗?一不小心他就会被淹死。

“他就是头犟驴。趁我出工的时候,他偷偷打通了,不过是从潭这面凿的。从那面凿,他怎么活得下来?晚上的时候,他兴冲冲地告诉了我,我差点就把他赶出家门去了。当时,他的衣服裤子都是泥水。”老人笑了。

   

                       <七>

现在正是下午时分,阳光还有些刺眼。

“我想去潭下面看一看。”少年说。

老人犹豫了一会才说:“去吧,下去就赶快上来。”

  

岸边,少年和老人站在一块。屋子的一侧对着沉龙潭,墙脚离潭水只有几米,岸上丢着一艘陈旧的木船。

潭水泛着波光,一个不缓不陡的坡从他们的脚下通向潭底。水草绿油油的,十分茂密。

少年脱下鞋子,顺着坡往前走。脚掌一触到潭水,他就感受到了潭水的清凉。随着少年不断向下走去,潭水渐渐淹没他的身体,同时变得越来越冷。潭水没到腰间时,少年不再向前走去。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潜时,耳旁传来了老人的声音:“快去快回,不要拖沓!”

少年低下头,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在水里,周围的事物十分清晰,但随着深度的增加,一切变得模糊不清。顺着水草往前看,潭水漆黑一团,不知有多深。少年很快适应了水下视物,加上他所处的位置不深,阳光射进水中,因而且四周的景物清晰明了。

一个直径五六十公分大小的洞口就在少年正下方。一条一两斤重的鱼停留在洞口处,直到少年触手可及时,它才懒洋洋地向洞深处游去。洞的内壁长满了水草,许多鱼虾隐匿在其中;少年向里望去,发现尽头处有一处硬币般大小光亮。那处光亮应该就是井底所在。

上浮前,少年瞥了一眼潭水深处。那儿深沉如墨,他的心一惊,一种毛骨悚然之感油然而生,脊梁骨有些发寒,如芒刺在背。

他赶紧上浮。浮出水面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抹去脸上的水后,他即刻游向岸边。

看见少年浮出水面,老人关切地问他说:“没事吧?”

少年拖着湿漉漉的身子上了岸,对老人说:“没事。”心中却还有些后怕。

  

少年和老人坐在屋外,老人抽着卷烟;少年的衣服己经拧干,他双手托着脸,盯着前面的空地,不知在想什么。

“沉龙潭里真有一条龙吗?”

“我也不知道,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我不知道有没有。”老人用力吸了一口烟,“床底下有一个箱子,里面放满了书,都是很早以前的书了。据说是一个封建老顽固留下来的。“文革”第二年他就被打倒了--戴高帽,游街,又打又骂。他受不过,晚上就自杀了。就在沉龙潭里,是被淹死的。有人说他是从崖上跳下去的,也有人说他是从岸上一步一步走进去的。总之谁也弄不清楚。”

老人接着说:“床底下的书都是我儿子带回来的。“文革”,就是“文化大革命”。当时闹得挺凶,那个老儒生家里的书都被翻了出来,不是被分掉用来生火,就是收缴上去。我的儿子想办法弄到了不少书,藏在家里,躲过了搜查。你想看就去看看吧。”

少年点点头,说:“我这就去看一看。”他随后转身走进屋内。

  

床底下果然有一个大木箱。木箱表面的红漆己经剥落大半,看起来很有一些年头。

少年把木箱拖出来打开,只见一本本大小不一、残缺不全,有些泛黄,显得古老沧桑的线装古书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少年轻手取出一本,坐在床上翻看。


                    <八>

  

这本书很破旧,缺页很多,勉强能看出封面写的几个大字:“沉龙镇志章甫之编纂”。

上面写着:

沉龙镇,汉武辄有民定居于此。其以北山有沉龙潭之故名也。处南北要道之上,贩盐行商之客、贬谪赴任之人往来不绝……

土地平坦,沃土万一余亩;松软湿黑,踩之陷尺许;水旱不忧,连年丰收。采石北山,铺地为基。挖井丈许,清流澎涌;石板缝间,常有鳅鳝出没。有房屋千余间,皆青墙黛瓦;民五千,均富硕。或有官者,或有农者,或有末者。周绕肥壤,稻岁再熟;贫者十余亩,富者百计。

  自古繁华,当铺绸庄、米店客栈数家,购者不绝,顾客盈门;车水马龙,喧闹之声百里可闻,叫卖之音昼夜接连。

  ……

天宝十三载,有潭侧村人告曰:月夜正浓,四周空寂无风,十余鱼戏于潭心,皆丈许,为红鲤。圆月映照潭心,鱼腾跃游弋。忽而明月隐退,云雾涌动,天开,金光满天,隐见天上宫阙。继而有九十九丈龙门立于东西崖上,饰以云纹龙刻,巍巍不可侵犯。潭面布金,一鱼跃起,过龙门,遂化九丈九尺金龙,盘旋直上;龙吟阵阵,扰动云霄。俄而门消云散,明月复照,余者沉水而去,不复先前之景。如梦似幻,只见圆月皎皎,银光覆盖,龙潭声无……

上闻之大悦,携妃嫔侍从三千余人,乘龙驾风辇往之。迎之,光彩眩目,极尽奢华…伐山木以为华舟,使行于潭中。上立之船头,百官恭侍其后……献《沉龙潭赋》及咏诗九首,其辞优美,词藻华丽。上厚赏之,擢为……有一披头跣足道士,自言为乱施山玄藏洞不一道长,手持三千怨丝拂尘,扬曰:“潭名堕龙,崖名困龙。有龙双目尽睁,溺于水中;仰面引颈,陷于污泥。潭心乃龙之逆鳞所在。龙有逆鳞,触之必怒,怒极杀人。又留“马踏山鬼碑,安得与谁陪?”“深水幽幽,青崖相困;龙囚其中,不见天日。”之语。

言罢飘然而去,踪迹全无……为沉龙潭,以白玉成碑,铭之诸文,沉入潭心。次日往见之,上忽而水涌波汹,隆隆声闻。上立船头,指水涌处,饮酒大笑曰:“尘世之龙在此,山野之龙别来无恙!”果而波息水平。时九月,山高林密,天朗气清,潭面波澜俱无。东西二崖为龙门崖,西崖刻道人之语……书法多变……迁村,建龙王庙……

  

少年抬头看了看窗外,发现天色己经有些昏暗了。他把书放进箱子,再把箱子塞在床下,走出屋子。

老人一看见他出来,就说:“看了些吧?这座潭可大有来头呢。”

  少年坐下来,有些心不在焉:“是啊,有好几千年的历史了。明天我打算去钩鱼。”

“去吧,注意安全。钓上来明天就有鱼吃了。”老人把长长的一截烟灰弹落。

  

  

第二天一大早,雾气弥漫时,少年就穿过草丛,上悬崖上钓鱼了。

没多久,他就钓上了一条三四斤重的鱼。

临近中午时,三四条鱼紧挨着挤在桶里,不时向外抛洒一些水珠。

少年连桶一块把它们提下山去。不用说,少年和老人又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九>

下午,悬崖边。

阳光己经不怎么强烈了。山影倒映在水面上,越发使潭水显得幽静冷清。

少年没有像往常一般钩鱼。

他的脚尖悬在悬崖之外,似乎一阵轻风刮过,他整个人就会掉下去。

少年低头看向脚下的潭水。在离水面有十几米的地方俯瞰下方,少年只觉自己好似己经脱离地面,变得轻若雾丝。

沉龙潭,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少年的目光始终没有游走于潭水之外的它物。

看着看着,少年忽然生出了一跃而下的冲动。

这是一种奇怪的冲动,却由不得少年不遵循它的指示。

就在抬头准备深吸一口气时,少年瞥了正下方的潭水最后一眼。

一瞥之下,少年大吃一惊,接着恐惧万分--清亮的潭水表面,一条估计有自己手臂粗细的蟒蛇正在游动。它昂首游在水面上,半个身子挺立着,信子一吐一吐的,尾巴在水中轻盈地摆动。

少年想要缩回身子,却做不到--他的上半身己经在悬崖外面了。

少年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眼看着自己朝那条蟒蛇“飞奔而去”,耳边只听得风声呼啸。

急速下落的过程中,少年抓紧时间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崩紧全身,准备恶战一场。

十几米的距离,眨眼便到。少年的头先接触水面,落点离蟒蛇的身躯只半米左右。

“嘭”的一声,少年整个没入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蟒蛇显然没有料到这“天外来物的拜访”,迷愣着双眼,被涌起的潭水带走了,差点碰到崖壁。

在水中,少年急忙掉转身子;他如游鱼般灵活,瞬间便头朝上浮起,钻出水面。

旁边忽然冒出一个人头,蟒蛇又吃了一惊。它登时挺身直立,畜势待发,盯紧少年不动。

少年慢慢地将上半身抽离潭水,然后轻轻地半躺在水面上,两眼冷冷凝视蟒蛇。

一人一蟒就这样对视着。

少年的大脑运转如飞,他在思虑对策。这条蟒蛇体重不及少年的五分之一,却能轻易让他窒息而亡,而且现在是在水里,蟒蛇占据地利--能在水中出现的蛇,除死蛇外,大多必然擅长游术,在水中灵活多变--只要稍微一动,蟒蛇就会发起攻击,狠狠咬住,把他缠绕至死。逃是逃不掉的,在水面上,即使少年泳速盖世,蟒蛇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追上。此时此刻,老人在什么地方呢?“跳”下悬崖之时,老人刚好走进屋门。老人耳背,加上这处潭面相隔甚远,落水的动静虽然很大,他听到的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这代表,几乎不会有人来救少年了。老人听到了,又将如何救呢?--也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或和蟒蛇同归于尽。

看来,只能徒手相博,死战一番了。

少年将左手虚势一挥。

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少年只觉手臂上一阵疼痛传来;再看时,发现蟒蛇己将上肢狠狠咬住。

咬住后,蟒蛇将后半截身子闪电般向少年抽去,意欲搭在其脖颈上。

少年赶紧把右手挥出。

“啪”的一声脆响,蛇尾打在手腕上,立马将手腕缠住。

见两番攻势都没有把少年制住,蟒蛇松开咬在手臂上的嘴,向少年面门咬去。


                    <十 >

蟒蛇嘴里的牙齿是倒着生长的,一旦咬住,想要松开就得费些功夫。趁此时机,少年操纵左手抓住了它的腹部。

 这条蟒蛇的肚子鼓鼓的,可以分辨出是一条鱼的形状。看向,这条蟒蛇不久前应该吞食了一条鱼。

少年的手正好握在这一段,死死抓牢蟒蛇。

于是,蟒蛇的头颅在少年眼前几寸处停住,任其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前进分毫。

迟则生变,少年的右手一把将整个蛇头捏住。

蟒蛇扭动着身子,少年的双手几乎就要抓不住了。他的左臂上有十几个小小的孔洞,正流着血。

看着挣扎更加激烈的蟒蛇,少年越发感到身心俱疲。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正在下沉,溶化,进而将与整座沉龙潭融为一体。

他不想死。

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放弃生的希望。

“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然后,他一下子咬住正在呲牙咧嘴的蟒蛇的上半个头。锐利的獠牙立马刺进了他的口腔,少年感觉到自己浑身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的血和蛇血混合在一起,从他和蟒蛇的嘴角不断滴落下来。蟒蛇在他的手里剧烈扭动着,蛇尾拍击着潭面,水花四溅。

少年握住蛇腹的左手猛地松开,继而迅速和右手分别捏住蟒蛇的上下两颌。他的手指立刻被蛇牙刺破,滴落着的的血液更多了。

          少年止住浑身的颤抖,右手拇指滑和左手拇指滑入蛇口。紧接着,他狠狠一咬,嘴上手上一齐用力,把蟒蛇顺着嘴角活活撕裂开来。少年一直撕到蟒蛇的七寸处,看见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后,他才松口,把己经瘫软的蟒蛇扔在水面。自己则筋疲力尽地倒在水面上,任由双手浸在潭水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过气来,捞过蟒蛇的尸体,用力把还没有停止跳动的心脏捏成一团浆糊。

然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自己,一手划水,一手抓着蟒蛇的尸体,游到岸边。上岸后,少年沿着岸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屋前的空地上。

  老人刚好从屋里走出来。见到少年这副模样,他吃了一惊,焦急地走过来。

“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张口他的嘴巴就像火烧似的疼。闭嘴也是如此,他只好半张着嘴,举起手里的蟒蛇尸体给老人看。

  老人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走进屋子,匆忙拿了一个脸盆出来。

 

映在水里的是一张憔悴疲倦的脸,血污糊满了整张脸,头发凌乱。

蟒尸被放在石桌上,身上的血液早己凝固。

漱口,洗脸,擦洗身子,一整盆清水就变成了淡红色的血水。


                          <十一>

晚饭时,少年勉强开口,讲述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老人把蟒尸做成了两道菜:浓郁的蟒蛇汤,金黄的红烧蟒蛇肉。只可惜,少年的嘴伤得厉害,只能喝几口汤。老人还强逼着他吞下了那颗苦得要死的蛇胆,说这能让他恢复得更快。

此外,老人还说:“你这几天不能嚼东西,只能吃苦糖了。”说完,他拿出一个纸包。

少年看了一眼那只还残留着些许墨绿色胆汁的碗,不无担心和害怕。他问老人说:“什么是苦糖?”

  老人边剥开纸包边说:“苦糖就是带苦味的糖,是和几十种草药和蛇胆在一起熬成的。吃了可以帮助治病,也能提神醒脑。”纸包被剥开后,露出了几十块淡黄色和墨绿色交杂的半透明状的方形块糖。

老人拿出一块,递给少年。少年接住那块苦糖,小心翼翼地放入嘴中。刚放进嘴里,一股凉味和一股苦味还有一股甜味就弥散开来。

“味道怎么样?”

少年含着刚好不压迫口腔里伤口、大小合适的苦糖,含糊不清地说:“有些苦……味道还不错。”

  老人叹口气说:“以前我的儿子最喜欢吃这种苦糖了。几十年了,己经没有多少块了,你喜欢吃就全拿去吃吧。”


夜风清凉。

收拾完碗筷过后,少年和老人就上床睡觉了。

  老人很快就睡着了,有规律地发出一连串鼾声。

少年却枕着手,睁着两只眼睛,还没有睡着。

许久过后,倦意涌上,少年从脑后抽出手。将要放在身体两侧时,他的手突然碰到了一张凉丝丝的纸片一样的东西。

借着从窗户溢进来的月光一看,少年发现那是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笑容灿烂,似乎正在看着前方。他的穿着一件白衬衫,挎着一个包。背景是沉龙潭和潭两岸的悬崖峭壁。

这张面孔像极了少年,几乎是一模一样。老人的话在这里得到了证实。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勉强能看出是“一九……于……畔…”。

少年看过照片,把它放进老人的衣兜后就睡着了……


之后的日子里,少年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翻阅那些残缺泛黄的古书上。

“明万历年间,旱三月,颗粒无收。潭水干涸,尽往捕鱼。既捕,分之潭底圆石上。雨雨数日,或曰潭底石浮于水面,此乃龙子贝赑所居也。未有信者,传为笑谈。”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七日,日军战机数驾过沉龙镇,投弹七枚。一枚正中沉龙潭中央,水波不惊,了无音响,震感全无;一枚陷于稻田中,毁之数亩;五枚落入市镇,几近全摧:房屋倒塌,火灾骤起,伤亡八九,各自逃生……”

这些都是记载在古书上的话。

                     

                      <十二>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

少年起床出门。像往常一样,老人早己做好了早饭,就等他起床了。

洗漱一番后,少年坐在老人对面吃饭。

  正吃着饭,老人突然说:“明天我就要走了。”

  少年惊讶地看向老人,“怎么回事?”

“是该走的时候了--他们早就劝过我离开这里了。几十年过去了,一条鱼能活多久呢,谁知道它还在不在。几个月前,他们就为我安排好了住处。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苍颜老态尽显。

“……”

临行前一天下午,老人提出要划船去沉龙潭一看。


老人在岸上把系船的缆绳解开,少年赤脚站在浅水中把船拉下水。

看着少年一个人把船往水里用力拉,老人感慨地说:“老了老了,我真是老了。” 

船没有下水很久了,里面有许多蜘蛛网,还有一些灰尘、枯败的树叶和其它杂物。少年把它们全都清理出去后,又把船和浆都用水冲洗干净。

不久后,阳光晒干了水渍,少年和老人一起上了船。

     

在老人的指点下,少年边做边学,没多久就掌握了划船的技巧,把一条船划得随心而动,迅捷如飞。

这时正是接近傍晚、太阳光不甚强烈的时候,微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又有潭水和两岸崖壁供人观赏--碧水青崖,让人忘却了自我,与这美景融为一体。

“隐居沉龙潭畔:躬自耕植,晨作暮息;樵于山中,负柴而歌;手捧书卷,青灯相伴。

“天晴景秀之际,棹小舟游于潭上。坐则四顾两岸青山,俯视水中倒影;睡则观云之妙,仰望苍穹。乐之极也,虽千金万户,不与易之。”

少年不由得想起了这段话。

船在潭面四处航行,最后老人指着一处地方说:“把船划到那儿去吧,我们上岸看一看。”他指的是那段连接了东西两岸崖壁的“白堤”。

随着少年双手的动作,船笔直向“白堤”驶去。

碰到石头的同时,船稳稳停下来。老人和少年先后上了岸 。

站在“白堤”上,微风拂过他们的身子,低矮的灌木丛从白堤边上探出枝叶来。老人向悬崖下边望去,说:“这就是天险啊!”

这确实是天险。两边的悬崖至多不过二十米,而他们脚下的却至少有百米高。一眼向下看去,令人觉得仿佛处于云霄中,头晕目眩的感觉顿时生起。

两人都小心地站在仅有三尺来宽的“白堤”上,生怕稍一疏忽就一脚踩空。

向脚下望一眼后,少年向悬崖下方的其它地方看去。下面几乎己经变成了一片沼泽地:杂草丛生,随风摇曳;水洼星罗棋布,随处可见;白色的水鸟从草丛中飞起又落下,一落下就立刻被草丛遮掩住,不见了踪影--当年的繁华古镇哪里去了?

老人这时又说:“下面本来是一座镇子的,后来鬼子炸了这里,镇子里的人都逃走了。再后来,这里成了一大片水田,几千人集体在这里种田,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红旗四处飘……”

天还没有亮,老人就提着包裹,蹚着露水悄无声息地走了。少年醒来时,身旁照旧没有老人的身影。等他走出门,看见石桌上用碗倒扣着的饭菜,但无人坐在石凳上时,他知道了,老人没有惊动他,在留下这些饭菜后,自己一个人悄悄走了。

少年揭开盖在饭菜上的碗,发现它们还冒着热气……


                          <十三>

    老人走后,少年在屋角找到了一根鱼鳞矛。镖头布满张开的鱼鳞似的倒刃,锈迹斑斑;套在一根粗大的木棍上,木棍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丝。

          少年用锉刀把锈迹弄去后,用清水一冲,矛头立刻变得寒光闪闪。

“哈!”少年大喝一声,贯注全身力量把鱼鳞镖刺入枯树的树干。使劲一拔,没有拔出来,少年抓紧矛身,转动几圈后,木屑纷纷落地,这才拔了出来。

他又找来几根手指粗细的钢筋,将它们绞在一起,做成了一个有好几个钩的大鱼钩。

他带着鱼鳞矛和鱼钩,登船来到潭中央。他用小鱼钩钩上鱼,把那些鱼划得支离破碎,让它们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后,他又把它们一一挂在那个特制的鱼钩上,再把它沉入潭水中。

半个月过去了,直到鱼钩上的鱼肉都被鱼儿扯去,那根系在船上的粗绳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

白天,天气晴朗时,少年坐在船上,在钩小鱼的同时留神着那条不普通的鱼线的动静。

夜晚,或者刮风下雨时,他缩在屋檐下,两眼看着烟雨迷蒙的潭面……

无论在什么时候看,沉龙潭的景色都是十分美的:

刮风,泛起鱼鳞波;

下雨,雨雾弥漫水面;

白天,碧水青波;

夜晚,没有星星月亮时候深沉如墨,有时与星空遥遥相映…

一天傍晚,潭中央的小船上。

少年正回想着他在那些古书上发现的一则趣闻。

“一日,一豹奔入镇中,往来冲突,撞倒行人,飞墙越屋而走。众皆惊奇,欲观而又惧。忽二人身着兽皮、挟弓带箭、腰插飞叉而来曰:吾乃北山猎户也此兽逃脱陷阱。被吾二人追赶至此。勿作惊慌,片刻擒住。

“逐至日中,犹未获。豹遍走镇中。从豹而观者接踵而集,互轧其脚。二猎人大惭。

“豹出镇而走,二猎人以飞叉毙之于镇外数里沟渠旁。”

那根鱼线忽然动了。刚开始只是轻轻动了几下,到后来猛然变得笔直,船被拉得半倾。

少年浑身的毫毛都倒竖起来。他丢掉鱼竿,抓起鱼鳞矛,双腿稳住船,另一只手扯开活结,抓住鱼线就用尽全力往上拉。

少年感到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猛烈挣扎,试图摆脱鱼钩,但反而让鱼钩越扎越深。

终于,它被激怒了,鱼线松了下来,几乎要翻掉的小船也变得水平。

潭水很平静,习习的凉风一吹过,波光粼粼。

少年丢了鱼线,双手高举鱼鳞矛。

来了!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潭水中浮上来。

紧接着,一个青灰色的鱼头破水而出。

少年从船上一跃而起,手中的鱼鳞矛插入鱼头顶,矛头全部没入它的头颅。

它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甩头颅,半个身子露出水面。随即水花四溅,少年被甩到潭水中。这时,它张开血盆大口,在乱溅的水花中一口咬住了少年的左腿。锋利如刀的牙齿刺入皮肤,刀割火烧般的痛感随后传来。

这是一条足有三米多长的鱼,全身的鳞片是暗红色了的,有指甲盖大小;性情凶猛,嗜血疯狂,力大无穷,几乎咬透了少年的左腿。

潭水一片血腥味……

被鱼鳞矛迎头刺中后,那条鱼还没有死,它拖着少年向下方游去,后来变成向下落去。

少年挥舞着双手,渐渐窒息。

他们向着深处落去,头顶的光团越变越小……

潭底,一个直径一米六七的洞口敞开着。

他们砸在洞口附近,激起了许多细腻的淤泥。

那条鱼忽然猛烈地抽搐了几下,数不清的淡黄色、半透明的鱼卵从它尾部喷出,一弹一弹地落向四面八方。几十颗落在了少年的脸上、胸膛上,又顺着他的身体,一些落在了淤泥中,一些被江漆黑的洞口吞噬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龟从洞口探出头来。它的龟壳上覆满了许多青苔似的水草,露出的牙缝里残留着一两根肉丝。它爬出洞口,把洞口严严实实地盖住。龇龇牙后,肉丝不见了。四周由它激起的淤泥拥过来,把它遮住。

少年睁眼看着这一切。

从被咬住的腿上传来的痛感和窒息感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失。潭底的潭水似乎不再冰冷刺骨,他被柔软清凉的潭水包裹着全身,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变成了一条自在的鱼。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在母体仍为胎儿时的感受……

漆黑一片的深处……

潭水完全吞噬了他……

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很惊奇地发现,原来未生和将死时的感受竟是一样的。


水面上,小船竟然没有翻掉,飘荡着去了别处。

太阳己经下山,夜幕就要降临了……

                                                (全书完)

       










 



           

             

       

  

  

  

  

  

  

  

  

  

  

  

  

  

  

  

  

  

  

  



 

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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