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绚烂与理性的王国

        这个世上,就动画人而言,或许很难再有人像宫崎骏这般固执,三十年来,不用电脑,一直坚持手绘动画;或许很难再有人像宫崎骏这样矛盾,他的一生中有诸多思考、诸多信仰,在痛苦的碰撞之中,勾勒出梦的轮廓;或许也很难再有人像宫崎骏这样单纯,他带着孩子与世界对话,始终对美好的事物报以坚定的目光,世界如此残酷,但只要有一天晴朗,他就还是那个在森林里驭风的少年。


      宫崎骏的动画生涯,始于风,也止于风。从小的飞行愿望伴随他一生,他明白只有借助风,他才能飞起来,所以时刻对自然感恩。他相信森林中住着远古的神灵,就如同孩子们听说远山里有妖怪一般,这种人类本该生来就有的敬畏让他变成了鸟,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接近那个他想要的世界,我们才能接近那个他渴望让我们看到的世界。

        (1)烧毁漫画的青年

      1941年,宫崎骏出生于东京都,在四个兄弟中排老二,他的家族经营着一家名为“宫崎航空兴学”的飞机厂,负责为零式战机生产配件。同年12月,正是由这种零式战机组成的神风特攻队偷袭了美国珍珠港,美国被迫对日宣战,二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彼时的日本,正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军国主义氛围笼罩,所有人都怀揣大日本帝国的美梦在各行各业竭尽全力。而宫崎骏的父亲是一个务实的现实主义者,他以照顾老婆孩子为由没去当兵,默默地发着战争财。虽然宫崎骏厌恶父亲的做法,可也正是父亲,童年的宫崎骏有了一个相对较好的生活环境。四年之后,美国投下原子弹,将日本人炸回了石器时代,四岁的宫崎骏只记得天皇发布投降诏书后的全民恸哭,他对这场战争并没有太多深刻的记忆。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画画成为了宫崎骏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和那个年代出生的许多漫画家一样,宫崎骏是看手冢治虫的漫画长大的,《铁臂阿童木》、《火鸟》、《少年侦探》等漫画曾一度让宫崎骏坚定地想要成为一位漫画家。直到1958年,观看《白蛇传》后的宫崎骏才毅然决然地烧毁了之前自己的手稿,放弃了自己的漫画之路。大学毕业后,宫崎骏如愿来到东映动画制作公司,开始了自己的动画师生涯。那时的日本动画界只有两家制作公司,一是坚持慢工出精品的东映;二是走大众娱乐路线的虫制作所(由手冢治虫创办)。由于制作工艺不一样,两家公司的出片速度和水准也不一样。前者精美细致,具有收藏价值,后者简单直接,属于快餐文化。此后有日本学者将两家公司的片子用“动画片”和“动画”来区分。简单地说,“动画片”归类于电影,而“动画”的概念近似于卡通,有西方迪士尼动画的影子。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宫崎骏开始怀疑曾经的偶像手冢治虫:为什么如此低劣的东西你们也愿意做,而且做得如此开心?

        (2)离开东映:机遇与挑战

      初入东映的宫崎骏并没有展露出十分过人的才华,他的提案常常被否决,直到1964年,他遇到了高畑勋,开始在他手下担任场景设计和原画制作,宫崎骏的绘画才能才得到了认可。60年代的日本动画界是虫制作所的天下,1963年的出品TV动画《铁臂阿童木》曾经引领了一股观影热潮,在世界范围内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东映公司的动画师们却对这部片子嗤之以鼻,其简陋的场景、马虎的上色和偷工减料的分镜都让宫崎骏十分厌恶,而手冢治虫在公开场合宣称的“动画是大多数人都可以做”的言论更是引起了他强烈的反感。这种反感,宫崎骏的儿子宫崎吾朗有过切身体会。2006年他自己的作品《地海战记》曾遭到父亲宫崎骏强烈的批评,他甚至当面斥责儿子:“你不适合做动画片监督。”在宫崎骏看来,监督动画是一个十分复杂且精细的工作,没有足够的才华,是难以合格的。

      摸爬滚打8年后,1971年,宫崎骏与高畑勋等前辈出走东映,开始了跳槽生涯。8年的动画生涯中,宫崎骏担任的职位大多是原画,这为以后宫崎骏坚持手绘的工作习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跟着高畑勋等人,宫崎骏开始尝试编剧等工作,到了1978年,他已经可以自己监督作品,并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对人类、社会和自然的思考注入到作品之中。

      1982年对于宫崎骏是一个全新的转折点。这一年,在德间书店的帮助下,宫崎骏开始连载漫画《风之谷》,这部连载时长达12年的漫画是宫崎骏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他的世界,其宏大的世界观和故事中蕴含的深刻哲理都体现了宫崎骏作为一个“故事讲诉者”的功力。而《风之谷》中的女性主义基调、飞行题材,以及自然保护等主题贯穿了他整个创作生涯。此时的宫崎骏已经小有名气,不过他的志向当然不在这曾经被自己摒弃的漫画之中,他一边工作,一边等待全新的机会。

        (3)手冢治虫时代的结束

      仅仅一年之后,眼尖的德间书店总裁认可了宫崎骏的才华,于是资助宫崎骏和高畑勋两人创办工作室制作独立动画,这间工作室后来被命名为“吉卜力”工作室,成为了日本动画电影的代表。1983年,电影版《风之谷》正式筹拍,一年后的三月,剧场版动画《风之谷》上映,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即使放到今天来看,《风之谷》的制作水准依然很高,其细致的画面比如今很多的TV周番动画都要好。而影片中庞大的世界观、引人入胜的剧情和积极向上的精神内核为日本动画界带来了新的空气。原来动画片还可以是这样的——走出电影院的观众们无不感叹,这个叫宫崎骏的人,似乎还有那么点意思。


        研究动画的学者统一认为日本的动画发展经历了三个时代,而《风之谷》的上映被视为手冢治虫时代的结束和宫崎骏时代的开始。1989年手冢治虫逝世后,据媒体的报道,手冢治虫当年看完《风之谷》后一度十分失落。不是因为他觉得影片不好,相反,从未看过如此精美动画片的手冢治虫觉得宫崎骏这个后辈已经将他一直想拍的东西拍出来了——事实上,进入80年代,治虫制作所开始明显地走下坡路。穷则思变,手冢治虫正打算尝试用全新的方式来诠释动画,期望将自己的事业提升到新高度的时候,《风之谷》的横空出世击碎了他的愿望。手冢治虫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制作出了“那种让人惊叹不已”的作品,或许同为大师的他早就感觉到了自己时代的结束,他是传奇,如今又被新的传奇超越。从这一年开始,日本动画产业飞速发展,动画片的概念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宫崎骏赋予这种艺术形式新的魅力,原来这种可以动的画,竟然能动得如此真实、如此深刻、如此令人感动。


        (4)吉卜力神话

      《风之谷》的成功奠定了宫崎骏在日本动画界的地位,而1984年《天空之城》和1988年的《龙猫》则将其推向了监督生涯的第一个巅峰。这两部动画电影都广受好评,接连创下票房纪录,《龙猫》更是荣登当年《电影旬报》年度十佳电影的第一位,二次元压过真人,这在日本还是头一遭。人们似乎已经开始习惯宫崎骏带来的震撼,吉卜力也成为招牌,是质量和票房的保证。而在迪斯尼一家独大的西方动画界中,也有人注意到了宫崎骏的存在,并为之侧目。

      一个动画监督推出经典不难,难的是他能一直推出经典。宫崎骏此后的动画,无论是《魔女宅急便》、《红猪》还是《百变狸猫》都延续了宫崎骏的一贯风格,简单中蕴含着哲理,深刻中带有自然,无论是票房还口碑都获得了丰收。而1997年,在这个宫崎骏自认为是转折点的年份,他推出了“黑暗”系的《幽灵公主》,尽管在票房并没有创下更高的奇迹。但是《幽灵公主》之于宫崎骏本人而言是一部里程碑似的作品,它标志着宫崎骏开始朝更深的领域探索,开始对整个人类的历史和人文进行纵向思考。因此这部动画在很多动画迷眼里,《幽灵公主》是最宫崎骏的集大成之作,其意义甚至超过《龙猫》和《风之谷》——这部片子的确是宫崎骏花费心血最多的片子,也是宫崎骏最“痛苦”的片子。宫崎骏曾一度在拍完此片后亲口说承认要退休:“做动画导演这个工作太累了,自己身体难以承受,机会应该让给那些年轻人”。不过2001年,他果断食言了,就在有人认为《幽灵公主》已经是他极限的时候,宫崎骏带来了惊世骇俗的《千与千寻》。这部被认为是日本有史以来最成功电影将宫崎骏推向世界的巅峰。《千与千寻》同时获得奥斯卡奖、柏林金熊奖和威尼斯金狮奖,这三尊奖杯同时搬给一部电影的情况并不多见,但吉卜力做到了,宫崎骏做到了。

      就在今年年初,千寻的不败记录被新海诚指导的《你的名字》所打破,一方面这是时代发展技术更新的必然结果,一方面也确实证明,有多少优秀的电影制片人是以宫崎骏为终生奋斗的目标。如今的ACG因为特殊的网络环境和对某些传统道德的挑战,多多少少带有贬义。只有宫崎骏的吉卜力,当人们说起它时,总会露出向往和敬仰的神情。

        (5)什么样的世界?

      72岁的宫崎骏白发苍苍,看上去十分慈祥,是那种很容易就讨得小孩子喜欢的爷爷。事实上宫崎骏的动画一直都是以孩子为出发点,他在谈到《千与千寻》的创造初衷时曾表示:“我的这部电影是想使女孩子们能从中认识自己,并能间接地听到我的鼓励:‘不用怕,你们一定能驾驭生活’。在孩子们眼里,世界不断带来令人惊讶的事情,孩子和成年人不同,无法对此做出合理的解释。”宫崎骏善于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些孩子,他对整个世界的慨括和描述如此现实,可环视孩子们的目光又如此温柔。正是在这种现实和温柔之间,他数十年如一日,编织着属于每一个人的成人童话。

        (6)“有一天,少女从天而降”


        宫崎骏是一位女性主义者。

      众所周知,日本是一个典型的男权社会,从有文字记载开始,日本女性一直都是作为男性的陪衬而出现,有日本红楼梦之称的《源氏物语》,讲的就是一个风流贵公子“调戏”12个妹子的故事。江户时代的日本女人跟丈夫外出时都必须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丈夫身后——如若走到前面,那便是不懂礼节的表现。直到今天,温婉、柔弱、沉默、顾家仍然是大多数人对日本女人的印象——世界的和平还是交给男人们去维护吧,我们插插花倒到茶就好。

      也许是宿命所致,促使宫崎骏立志成为一位动画师的影片正是一部关于女人的动画——1958年,东映公司制作的日本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彩色动画片《白蛇传》上映,即将高考的宫崎骏到电影院里观看了这部动画,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一方面是因为他发现动画远比漫画更让人震撼,而另一方面,片中坚韧温柔的女主角白素贞(日称“白娘娘”)让正处于青春期的宫崎骏见识了“非典型”的女人,与舍身救夫的白素贞相比,随波逐流且没有意志力的宫崎骏显得很没出息。从电影院出来的宫崎骏踉踉跄跄地走在雪花飘飞的路上,回到家后伤心地在火炉边坐了一整晚,也哭了一整晚。于是他决定要像白素贞那样一心一意,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前途。而曾经承认自己恋上过白素贞的宫崎骏,也将这份“初恋”般的情愫移植到了自己的作品之中。在他片中所有的女主角都有着跟白素贞一样的共通点:坚强、善良、不妥协。

      当然仅仅将宫崎骏的女性情怀归于白素贞带来的悸动未免显得过于幼稚,很多的时候,评论家们更愿意将这种情感视为他对整个弱势群体的人文关怀。他甚至刻意地淡化男人在影片里的存在感,以凸显女性的性格和魅力,给了那些大男子主义者一记响亮的耳光。《魔女宅急便》中几乎没有男人;《风之谷》里,拯救世界的青衣英雄是一位可爱的少女;而《幽灵公主》中,代表着人类社会与自然对抗的达达城从上层领导者到普通劳动者都是清一色的女性,她们甚至毫不掩饰地喊出“拒绝高高在上的男人们压迫”的口号,由此可见宫崎骏对日本女性的社会地位有着自己的思考。而另一方面,在宫崎骏看来,相比势利虚伪的成年男人,只有未经污染的纯真少女们才能展现出包容、温柔、善良的女性之美。而他试图用对女性的尊敬和赞美来抗议男权社会中女性所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进而对整个弱势群体的生存方式进行探讨,也对如今信仰缺失的社会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有一天,少女从天而降,带来的是不属于这个浮躁社会的希望和纯真。

(7)这种奇怪的生物,仍生活在日本。


        尽管很多人将宫崎骏视为环保主义者,不过宫崎骏本人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头衔。因为环保的意义是保护人类生存的家园不被破坏,换言之就是为了人类能够生活得更好,是一种基于人类利益,有目的的长期行为。而在宫崎骏眼里,大自然跟人类的关系并不是被保护者和保护者,而是宇宙跟星辰——宫崎骏认为,自然是有意识的,而且这种意识从来不为人类所转移。

      万物皆有灵,“树不只是树,一棵树上有许多寄生或共生的生物。人类的时间、鸟的时间、虫的时间,或者细菌的时间,它们各有各的时间观,却可以同时存在于一棵树上。”这种近乎于信仰的自然观在《龙猫》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和爸爸一起搬到乡下居住的小月小米两姐妹在家旁的一棵大树下偶然发现了“多多洛”,这是一种据说只有好孩子才看得到的神奇生物,于是两姐妹开始了新奇的寻猫之旅。某天下雨傍晚,两姐妹到公车站接下班回家的爸爸,偶遇森林里最大的龙猫,小月给了它一把伞避雨,而它则把一把橡果子当做礼物送给小月。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妈妈生病去很远的地方住院,小米则因为一次和姐姐小月的争吵跑远失踪,焦急的小月四处寻找,再次遇到龙猫,唤来了狸猫巴士,狸猫巴士找到了迷路的小米。两姐妹一起坐着巴士到了妈妈生病的医院,留下了一支刻着祝妈妈早日康复的玉米。

      这部看似平淡的动画电影在1988年上映后反响强烈,按宫崎骏的说法,这是一部完全给孩子看的电影,可就是这样一个为孩子编制的梦境,却让无数成年人为之向往。影片中轻快的音乐和清新的美术风格让身处钢铁都市的人们领略到了灵动的宫式自然之美。无关成长的痛楚,也无关自然的危机,“多多洛”(龙猫)其实是自然之灵,它们生活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和人类共享一片土地,有自己的情绪和生活方式。而小月姐妹作为“人类的孩子”与其接触,展现出的亦是人类中最原始的单纯。影片中小月姐姐背着小米和龙猫一起撑伞避雨等待公车的镜头让人印象深刻,当你善意地伸出手时,自然之灵也会与你温暖。这个场景成为宫崎骏动画中的经典场景,而胖胖的龙猫,也成为了吉卜力的象征。

      宫崎骏每天上班时,都会对空无一人的工作室说一句:“早上好”,他的解释是:“这里有人的哦,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不过肯定有的。”他敬仰自然,喜爱森林里的一草一木,那些树叶上清晰的叶脉正如人类的血管一样,纵横交错地编织了一了一个具有神性的宇宙,虽然人类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其中一隅,但是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我们要做的,只是轻轻地对它道一句:你好。

        (8)活下去

    《龙猫》是宫崎骏献给孩子们的礼物,所以自然之灵大腹便便,憨态可掬。不过孩子们终究会长大,会变成无趣的大人,会被这个“流感盛行”的世界所污染。所以在1997年,当宫崎骏第九部作品《幽灵公主》上映时,人们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宫崎骏。


        故事的背景设置在日本的室町时代,主人公阿席达卡因为保卫村庄中了邪神的诅咒,为了拯救自己,阿席达卡听婆婆的指示前往森林的西方。他来到炼铁城市达达城,并在野外遇到了由山犬养大的人类少女珊,被称为幽灵公主的她在某天夜里潜入达达城,试图杀死因为开采铁矿而不断破坏森林的达达城领导者艾伯希,结果被期望化解仇恨的阿席达卡阻止,阿席达卡不小心中枪,并带着珊离开了达达城。起初对阿席达卡抱有敌意的珊逐渐被他的真诚和勇敢感动,于是她带着受伤的阿席达卡向山兽神求助,山兽神救活了他,与此同时,森林另一边的野猪群领主为了保卫家园,正策划着一场与达达城的人类决一死战,而艾伯希一行人也早有准备。得知消息后的阿席达卡为了避免双方的伤亡,毅然地踏上了新的旅程。

        在这部讲述人类与森林冲突的动画中,自然之灵一改以往温和、宽容的形象,变成了凶暴的野兽,对人类文明进行无休止的攻击和践踏。《幽灵公主》是宫崎骏作品中少有的带有悲剧色彩电影。虽然影片的最后,人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达达城已毁,已经成型的人类文明顷刻间化为废墟,艾伯希那句“只有从头干起了”中透露出人类自身的发展之惑。这个苦情的角色身世同样悲催,她本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可是为了居民的生活,她不得不进行资源的开发。从放火烧山的原始农耕到逐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任何文明的起源都是从“利用”(对森林而言,则是破坏)自然开始。影片将背景设置在日本的室町时代,也是因为以炼铁为主的室町时代是日本文明发展的重要时期,如果将影片中的情节套入现实,或许日本直到今天仍是一个原始部落。

      宫崎骏发现了人类与自然之间最核心,也是最不可避免的冲突。他借主人公之口发出疑问“难道没有共存之道吗?”影片最后,作为调和者的阿席达卡告诉珊要活下去,但珊依旧无法原谅人类。达达城人以往的生存之道被认为是错误的,那么被孤立的他们如何面对自己的未来?而大自然的创伤又需要多久才能愈合?宫崎骏的言语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这正是他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终极思考。

      生存并非如此容易的事,而正因为这份不易,它被无数诗人和歌者歌颂了千万遍。宫崎骏口中的“活下去”绝不仅仅只是维持生命这样简单。你需要在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上前行,挫折和失败都是小事,当你发现你需要伤害他人和背叛信仰才能活下去时,这三个字便变成了永世的诅咒,以珊和艾伯希该如何活下去?宫崎骏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9)隧道的另一边,有一个奇异的城镇


        宫崎骏是一位动画师,更是一位幻想家。《风之谷》中被七日之火毁灭后的末日世界、《天空之城》中奇异的城堡、《龙猫》中宁静致远的乡下。他的想象力无穷无尽,他创造的世界让人入迷。而在这一个个绚丽的梦幻岛中,真正让世界铭记的,最奇幻的宫崎骏世界,竟然是一个澡堂——这便是《千与千寻》的故事发生地:油屋。

      任性的10岁的少女千寻在和父母搬家的途中不小心迷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他的父母因为贪吃变成了猪,而自己则被这里的实际权利掌控者,油屋的老板娘汤婆婆剥夺了名字,变成了没有身份没有由来的小千,就在小千即将消失时,一位名叫小白的男孩给了她一种药,让她重新实体化,并且告诉她,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就必须工作。于是小千变成了油屋的洗浴工,接待各种奇特的生物,而她也在锅炉爷爷、同事小玲和小白的帮助下努力工作,尝试拯救变猪的父母和失去名字的自己。

      在宫崎骏作品里众多的女主角中,千寻是最普通、最弱小的一个,她没有娜乌西卡的英气、没有琦琦的飞翔本领、也不如小月般那样坚强。在影片开始时,她还在对父母发着大小姐脾气,嚷嚷着“我不喜欢这里”。而正是这样一个只拥有路人属性的女孩,闯入了现实与虚幻交织的欲望世界,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十岁,摆在她眼前的问题,是她本该20岁才会遇到的问题。

      《千与千寻》是第一部获得美国奥斯卡奖的日本动画片,究其原因,除了其过硬的动画制作质量以外,片中对人性与欲望的探讨,以及诸多充满象征性的隐喻让奥斯卡的评委们发现日本动画的结构竟可以如此之细、内涵如此之深。千寻在油屋的工作历程是一个懦弱小女孩的成长历程,同时也是每一个人都应当经历的洗礼之旅。澡堂这一设定透露出宫崎骏独特的人文观:一个人的成长并不应该只是一个做加法的过程,在汲取经验和知识的同时,也应当时刻注意清洗自己,提醒自己注意世俗的种种诱惑和喧嚣。这方面,无面人是一个典型,面对油屋里的美食,他暴饮暴食,身体急剧膨胀,面对欲望不知节制,最终濒临死亡。片子对千寻的塑造着重强调人类的正面力量,而异界的种种生物则反映了社会中的现实问题。比如没人愿意接待,浑身恶臭的河神是被人类的垃圾所污染,宫崎骏解释说他年轻的时候曾在清理河道的活动中从淤泥里拉出一辆自行车;被汤婆婆以“外面危险”为由关在屋里的巨型婴儿,体现了宫崎骏对日本教育环境的担忧;而勤勉沉默的锅炉爷爷则是宫崎骏对普通劳动者的致敬。劳动才能生存,多劳多得,这是宫崎骏认为颠之不破的真理,他对整个人类社会进行解构,用猪、澡堂、巫婆、无面人、婴儿等充满魔幻现实主义的具象再现了人类的生存环境,也揭示了社会的种种问题。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能将这样一部寓意深刻的动画电影拍得如此流畅和好看,并还如此灵巧地披上了“孩子”的外衣,宫崎骏的才华并非一般人所能拥有。

        (10)“起风了”

        宫崎骏对飞行的热爱不言而喻,这份从小对天空的喜爱一直伴随宫崎骏的创作,某种程度上,那是宫崎骏渴望与自然融合的表现,人是地球上唯一一直突破生理限制飞起来的生物,无垠的天空,长久的飞行,是人类努力探索延生的结果,也只有在空中,远离地上的繁华与浮躁,宫崎骏才可以感到真正的风,母亲口中碎碎念叨的“真是无可救药”的人类,终究还是一个伟大的物种。

      《起风了》是宫崎骏唯一一部以现实为背景的动画,主人公堀越二郎是二战时著名的零式战斗机设计者。围绕他年轻时的成长和爱情,宫崎骏给人们展示的是一个关于自由和梦想的故事。

      宫崎骏对堀越二郎的感情很微妙,一方面是崇拜,作为机械师,他在世界飞机制造史上也有一席之地。而作为制作者,他设计的飞机在二战时用于军国主义侵略,是不折不扣的战争机器。宫崎骏本人是坚定的反战者,所以当自己的梦想与信仰遭遇时,他再次陷入痛苦之中。长久以来,人与世界的矛盾是宫崎骏作品中的核心主题,作为人类的一份子,宫崎骏即喜爱又讨厌人类,喜爱他们的善良、坚韧、不屈和努力,讨厌他们的虚伪、冷漠、自私。他试图成为娜乌西卡和阿席达卡那样的调和者,用自己的作品在人与世界间寻求一条没有悲伤的发展之路。在进行人文关怀的同时也对世界报以善意,然而丑恶的现实让他一次次失望,最终他不得不变成呐喊者与疑问者,他终究不能以一己之力解决所有问题,于是借小孩子的眼睛将思考留给了观众自己。抛开政治层面上的因素,《起风了》的潜台词正是,我只想要飞行,你们为何让我去战斗?这是宫崎骏对战争的反思,也是他对梦想照进现实里的无奈。

      1922年,法国影评家埃利·福尔曾满含感情的预言:“终有一天动画片会具有纵深感,造型高超,色彩有层次……会有德拉克洛瓦的心灵、鲁本斯的魅力、戈雅的激情、米开朗基罗的活力。一种视觉交响乐,较之最伟大的音乐家创作的有声交响乐更为令人激动。”宫崎骏的动画片或许并没有达到超越形式的高度,“他明白要想让世人警醒,那他的语言反而要温和,因为过分刺耳的呐喊有时会让脆弱的人类掩起耳朵。”所以在宫崎骏的天空里飞翔的,或许不是那些呼啸而过的飞行器,而是一只自由清醒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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