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农场·第一篇|人类与AI的核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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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遥哥哥
2017.04.28 17:32* 字数 17905

目录丨《夸父农场》


1

“已成功避开乱流,当前高度23350米,船外气温零下44.2℃,农场内均温恢复到22℃。”丁琳读完数据,迅速做出分析,“刚才的乱流持续15分钟,给船体带来的颤抖或将造成土壤松动,这对正在生长的番茄根部是不利的。”

我点了点头,“第三人”捕捉到我头部的动作,立刻向番茄园的农夫们下达“检视”指令,本来还打算在黄昏下班前偷个懒的几个人,又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朝着导航台抱怨了几句,竖起中指,拎着锄头,又开始巡逻了。

丁琳已经习以为常,她瞟了一眼斜下方的农夫,弯腰从办公台下拎出一瓶红酒:“走,去外面喝一杯。”她说的外面,指的是导航台下的一片丁香园,每个黄昏,我们都会在园子里坐到日落,有时候,也会在午夜醒来,躺在丁香园中仰望星空。

我看了眼时间:“还没下班,再等5分钟。”

丁琳扫兴的瞪了我一眼:“船长,这里就咱两个大活人……”她瞟了眼“第三人”,“这家伙算不上个人,所以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原则性的问题不能改!无人监视更考验自律。”嘴上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接过了她手中的酒杯。

丁琳最近几天不知遇到什么问题,致使她的情绪有些消沉,虽然她强打精神工作,但我能看出她眉眼间深深的忧郁。我这人有个特点,如果对方不主动和我聊私事,我也很少去打听对方的隐私,对于日日相对的丁琳也是如此。

我有数次见她一个人或站在橄榄园中叹气,或坐在棕榈树下的白沙上发呆,或靠在推进器旁的机械车间墙壁自言自语,或伏在玻璃垂头望着脚下或黄或灰的云,偶尔还迅速的抹去眼角的泪。

她今天饶有兴致的拎出了那瓶本打算离开这里前才打开的红酒,说明她正在自我恢复之中,或许只为一醉解千愁,所以我也不能因为过于遵守原则而伤害同事的感情。

丁琳是我的领航员,身兼是夸父农场的生物数据分析师,虽然只是两个Title,其实她包揽了导航台除了驾驶这艘巨大的“飞船”之外的一切琐碎工作。而“第三人”是导航台里的机器人,负责监控农场各区域的环境变化,向丁琳反馈数据,并分析数据提供可行的解决方案,坐等我们的裁决,将命令传达给农场的农夫。

夸父农场是一艘飞行在空中的巨大飞船,它的存在不是运输资源,只为了种植农作物——称它为“航天母舰”或者“航天农场”最为恰当。事实上,夸父农场比航天母舰也要大得多——它有十六个维持它在空中不坠落的推进器,每个推进器里都能塞进去一个足球场,推进器像是棋子均匀的倒黏在棋枰之上,横竖各四个,每个之间的距离都是2.5公里,所以整个农场长宽超过10公里,面积不下于100平方公里。

如此一艘巨大的飞船,掌舵人只有我和丁琳。我是船长,这个所谓的船长也只是一个代号,我并不是要亲自为夸父农场掌控方向,其实它早就有自己预先设定的飞行轨道,比如我们的农场代号N33,就是沿着北纬33度飞行,我只是负责当这艘飞船遇到突发事件时的紧急处理——其实在平流层飞行十分平稳,一个月也遇不见几次能够施展的机会的空气乱流。

N33里的作物,都是北纬30度至40度区域常见的农业和经济作物——小麦、玉米、茶树、棕榈、马铃薯、番茄……全世界的夸父农场有数千艘,几乎覆盖了温带、亚热带和热带的所有纬线。

夸父农场的名称来自“夸父逐日”的传说。夸父一生追逐着太阳,直到死去,夸父农场并不是一直在追逐太阳,而是在追逐光照。十三年前的一场战争,让地球上80%的城市和乡村失去了光照,阳光被漂浮在平流层底部的灰霾笼罩,农作物无法获得充足光照,要么减产,要么死去。

那场恐怖的战争导致地球上20亿人死去,但是随之而来的饥荒却夺走了40亿人的性命。

战争一共持续了五年,当时的我以飞行员的身份亲历了历史,参与了屠杀,加入了两种人类之间的殊死相搏,也见证了战争结束前一日被称为“五朵金花”的终极行动。

五朵金花绽放的刹那,15亿人的灵魂飞上天国,欣赏到了它的壮美。

我至今也忘不了五朵蘑菇云在天际线先后升起来的壮观场面,那一刻我内心是麻木的,我当时已经无心去想象“纯种人”的惨状,我只想回家睡个觉……

我和丁琳不是夸父农场仅有的人类,如此庞大的一片土地,我们再聪明能干,也无法完全掌控。每天活跃在我视线内的“农夫”就有二三百人,整艘飞船上共有五千名农夫。说是农夫,其实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如何种地,被“抓”到这里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接受长达三个月的农业种植培训。

之所以说“抓”,是因为他们之前有一个共同的称谓——罪犯。夸父农场,其实就是一座翱翔于天空中的劳改农场。另有四五百人负责对罪犯的管理。

每天的13:55分,夸父农场飞临东经98.50°时,会接纳两艘飞船进入舱体——一艘载人,一艘运货,他们办完了人员和货物的交接程序,在两个小时之后离开。

夸父农场的领航台、农场种植区、监狱重犯区是各自独立的,彼此互不联系,所以我和丁琳两年来也没有和船上其他人进行交流的机会。

农场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轨迹,飞船日复一日的进进出出,我们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枯燥的数字,也日复一日的欣赏着或黄或红的晚霞。

经历过战争的人,会格外珍惜生活的“枯燥”,还好,我和丁琳都是这种人,尽管我们已经把每天一成不变的工作重复了八百多次。

幸好太阳还是要在南北回归线之间徘徊的,每天的日落在理论上是不同的——可我不想安慰自己,理论归理论,但每天的日落对于我和丁琳来说,除了云彩的颜色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除了以观看日落来宣布白日的结束,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2

我本以为未来的二百个日夜也会这样度过下去,只是这天却出现了一点状况。

当太阳隐没在浓云之下,西天的最后一缕金红消失在宇宙的尽头之时,本像一具塑像一样凝望着西方的丁琳忽然一口干尽了杯中的红酒,然后转头看着我,说了句让我猝不及防的话:“成哥,我们睡吧。”

“唔!”我应了一声,也在我发出声音的一刹那,突然意识到她这句话可能有两重意思,她没给我思索她真正含义的时间,紧接着说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今夜,我们一起睡吧!”

我怔住了。眼睛很希望西方的落日再度升起,帮我掩饰内心的局促。

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呢?虽说一起共度了两年多,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但我以为,我们的的关系只应限于战友、同事、朋友,以及服役的三年里唯一可互相信任、依赖的对象,我不否认,我在某些夜里,曾经对她生起过男女之间的某些幻想,但是,那只是幻想,我从未想过把它付诸于行动,从不敢想哪天我们会真正的躺在一张床上。

“我们都有爱人,不是吗?”我将反问句用陈述的语气讲给她听,不仅拒绝了她,也提醒了自己。

她有丈夫。而我在上船之前,也已有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家庭。

我的妻子是某军队医院的医生,我们相识于战火之中,在战后第二年走入婚姻殿堂,在我登上夸父农场之时,我的儿子已经六岁,还有个小女儿刚过四周岁的生日。

我和妻子在每月单日的晚8点都会打半个小时的视频电话,两年来一直如此,雷打不动;丁琳也是如此,她每双日的8点则会和她的丈夫联系。上船之时,他们刚结婚没多久,可谓新婚燕尔。

我自然不会傻到将黄昏时丁琳对我说的话告诉我的妻子,即便再没有话题,也要隐瞒这件事,我决心带进棺材。

“小复上个月的考试,在全班拿了第一名!”妻子向我展示着一张奖状,“我之前和他说,若能考第一,就允许他参加小学的足球队!”

“踢足球好!”

“小雪昨天有点发热,不过我给她打了一针,晚上就好了。”

“那就行!”

“你别操心家里,坚守好自己的岗位,我们不是马上就能团聚了吗?”

“还有264天。”面对着妻子的热情,我总是会扮演一个享受者。妻子也知道我每天的生活枯燥乏味,自然不会要求我成为一个有情趣的人。

“亏你记得这么清楚,不过可别因为想家消极怠工啊?”

“你放心,我知道一个军人的职责。”我看着妻子身后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把小复小雪叫来,我想看看他们。”

“你可别这么想,这俩孩子见你一次,就得难受半个月,这段时间他们刚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你就别折腾他们了?不是还有二百多天,等你回来,我们一家人就不会分开了!”

我点了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便关闭了视频。

洗漱完毕一般都是20:45,我会靠在床头读15分钟书,于21点准时睡觉,10分钟之后进入深度睡眠——这已经被我培养成为固定的作息。

只是今天实在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的重播着丁琳被我拒绝之后泣不成声的画面。我不知她为何会如此难过,但我知道她的泪水,不是因为我拒绝他而流,我的态度只是触发了一个泄洪开关,丁琳通过这个机会,把压抑了很久的悲痛,瞬间倾泻下来。

发泄出来总比压抑着好,我端着酒杯,心里这样想。

三声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路,停了五秒,然后又是三声,丁琳的声音在外说道:“成哥,你睡了吗?”

我心跳飞速加快,心想,如果我答应了她,就相当于是给自己犯错误打开了一条捷径。如果她真的扎进我的怀里,我可没把握能成为柳下惠。

她见我没说话,于是便不敲门了,然后便是长久的无声,长到我怀疑她已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在门口说了四个数字:“1539”。然后,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3

直到第二天午饭,丁琳也没有出现在她的工作台上。她每天午饭前都要玩一遍的“17阶魔方”就放在桌子上,显得颇为寂寞。

还记得丁琳刚上船的时候,要用一周的时间才能把魔方复原,两年过去了,她现在每天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时间,就能把这款号称世界上最复杂的魔方复原。

我想,她一定是世界上玩魔方最快的人了。

等我吃完午饭,又睡了个午觉,丁琳还是没有来工作。我本想今天就放了她的假,但是又觉得若不问津,未免显得过于薄情,哪怕稍微关心她一下,或许也能让她尽快从痛苦中恢复过来罢。

我拨通她房间的电话,打了三次,无人接听。她可能还在生我的气。于是,我又亲自来到她卧房之外,敲了两分钟的门,丁琳也没开门。

“丁琳,你是不是病了?”我问过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回应。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动用了船长才有的权限,将丁琳的卧室房门强制打开了。

空空如也,人不在屋里,就连被子、生活用品、一架子书、一个大衣柜全都不见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留下一张床。

我迅速的跑回导航台,让第三人给我调出昨夜9点半左右的监控录像,我看见了丁琳孤零零的站在我的房门之外,她敲过门之后,却听不到我的答复,几度哽咽,临走之前,她强打精神,伏在我的门缝里说出了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四个数字。

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大约夜里10点30分,四个身穿防化服的人却来到楼道,刷卡进入了丁琳的房门,几分钟之后将丁琳拖了出来,她没有丝毫反抗,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这种防化服我是见过的,它是C区的重刑犯管理人员的专属服装。

我既惊诧又愤怒。

惊诧的自然是丁琳为什么会被带走,难道黄昏时候她和我说的话被监听了,但这也没必要将她打晕带走,而且还是重犯区的人带走的?愤怒的是,他们带走我的人,怎么连个招呼都不和我打,未免过分的目中无人了!

就当我要打电话给总部反映这件事之时,领航台的门却被推开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人迈步进来,看他们胸前的徽章,是军方下属重案调查组的。他们是明显的合成人,瘦子的有眼是金属的,而胖子的一支手也是金属的,

“程成船长,我们来和你谈谈丁琳。”他们坐下之后,开门见山。第三人检测到了客人,很自觉地端上了两杯咖啡。

“我正想问你们,丁琳为什么会被抓走?”

一个模样稍胖,三十多岁的男人说:“不好意思,你没有询问这件事的权限,所以只能接受我们的提问。”我虽然无奈,但军人的天职提醒我,应该配合他们。

他问道:“昨天晚上21:36你在干什么?”

“睡觉。”

“丁琳在这个时间跑到你的门外说了些什么?”

我犹豫了数秒,还是说了谎:“那时候我已经入睡了,我也是刚才看了录像才知道她来过我的房间门外。”

另外那瘦子的钢铁眼睛眨了眨,仿佛看透了我的谎言,他嘴角挂着讥笑:“程成船长,你知道欺骗组织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说:“作为一个军人,我自然知道要对自己的每一句话负责,但我也说的是实话。”

之后,胖子又问了我一些丁琳最近的状态,也询问了一些我的状态,然后让我填写了一个十五页的表格,这才带着瘦子离开。

临走时候,也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愧疚,胖子说:“丁琳的行为严重违纪,今天下午将被我们遣返总部,明天将有一位新领航员来配合你的工作。”

“我想再见她一面!”我喊着。

两个人连头也没回,直接关上了门,就仿佛没听见我的这句话。

4

然只少了一个人,却仿佛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八百多个日夜,我还是第一次独自面对西下的落日,不知所措。就当夕阳接触到云海的那一刻,我竟然开始期盼着它不要落下去,永远不要让黑夜到来。

太阳逐渐隐没,我赶紧向“第三人”下达指令:快,追上太阳,不要让它坠下去!

于是,夸父农场又回到了黄昏。

然而太阳还是无法阻挡的要往下坠,“再追!我不要天黑……”

然而黑夜是无法避免的,我从东经90度追到了60度,在欣赏了十几次落日之后,我终于决定放弃了……

星空璀璨,更显我的渺小和寂寞。

“叮!”手环提示了一下,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一个未知的发件人,附件内有压缩文件,我下载了文件,却提示要输入密码。

小儿科,我抱怨着。我回到导航台,命令第三人去破解这个文件,可是第三人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也没能将这个文件打开,它得出结果:这是一个多重加密,而且是随机密码保护的文件。

输入密码处有两个空格,第一个空格可以输入一个四位数字,而第二个空格则需要输入一个长达二十位的数字、符号、英文混合密码。

必须要知道第一个空格的四位密码,才能根据四位密码随机生成混合密码打开文件。

我忽然想起昨夜丁琳在我门口说的那四个数字:1539。莫非,这是丁琳发给我的邮件?可是丁琳不已经被带走了吗?

我留意了下邮件的发布时间,竟然是昨天夜里22:31分,就是丁琳被抓走之前的几分钟——这是一封定时邮件,我更加认定这是丁琳留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

我逼着第三人再度尝试,它将网络储存的所有混合密码的公式全都套用了一遍,可依然不能打开这个文件。

第三人说:“密码的制定者有自己的一套公式,如果无法找到公式,那么再努力也是浪费时间。”

我想,如果文件真是丁琳发给我的,那么她一定早就给我提供了公式,否则为什么会告诉我这四个数字呢?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到底在隐瞒什么?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为什么不和我直说?尤其是她昨天的反常,到底因为什么?

我有种预感,丁琳前阵子的情绪低落,一定和她昨夜被抓走有种我不知道的关联。

接替丁琳工作的人叫张颂玲,她给我的材料上写着她今年刚28岁,是航天工程学的在读博士,临时被调来农场,名为辅助我的工作,实际上却是在了解夸父农场的相关数据和运行状况,以帮助她撰写相关空气动力学的论文。

初次见面,我竟然对她升起来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或许是因她长相甜美,招人喜欢吧。

开始相处的几天,我心事重重,虽然她主动找我谈话,想和我拉近关系,但我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对她不是很用心,但这个姑娘好像有一种天生不易打败的韧劲儿,虽然我态度冷漠,但她丝毫不以为意,继续缠着我,让我给她讲讲当年的战争。

我实在是不愿提及那段过去,丁琳最明白我这一点,毕竟经历过战争的人,即便是胜者,也不愿回望那段历史。但是战争结束的时候,张颂玲还只是个中学生,她只记得五朵金花之后的灾难,完全不知道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战况又是如何。

“其实战争的根源,就是两种人类对于科技的态度不同而引发的矛盾!”我跟她说。

“两种人类?是纯种人和合成人吗?”

我点了点头,“在大约半个世纪之前,合成人的概念首次出现,当时有一些先进科技企业尝试将人工智能与人体融合在一起,从开始的体机融合,到终极的脑机融合,让人类保存一部分人体机能,其他功能全由机器来替代,让人类进化成一种‘AI’。”

“这些历史书上讲过了,但是后来,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接受这种想法,他们认为人类应当保证血统的纯正,如果将AI植入身体,那么未来人类的自由意志就有可能灭绝,真正支配身体的,则是AI。”

“没错,几十年前的争端,就是这场战争的源头……其实,战争是纯种人挑起来的,他们对于AI是排斥的,认为AI已经控制了合成人,早晚要将人类灭绝,所以率先发起战争,但是纯种人没想到,合成人竟然很快占据了战场的主动形式。”

张颂玲说:“那就怪了,既然合成人已经接近胜利,那为什么还会投掷核弹?”

我说:“因为战争绵延时间太长了……”

张颂玲摇了摇头:“听起来合理,但又不合逻辑。”

开始的两周,张颂玲还是对夸父农场充满好奇的,不仅通过监控去了解各个种植园区的农作物生长状况,更会调出多年前的数据,寻找地球磁场与作物生长之间的微妙关联。但时间一长,她也未免枯燥起来。

她问我,在船上的两年多是怎么度过的,我坦承说,我是军人,忍受枯燥和寂寞,也是必须军人的天职。

聊到排遣枯燥的方法,我把丁琳的魔方拿给了张颂玲。

“17阶魔方?”她倒是识货,不过她很快就丧气了,“算了,玩这个更要命,我得何年何月才能把这东西拼好。”

“我上个领航员,用了两个月时间,就能在当天把它复原了,她离开的时候,只需要一个小时……”

张颂玲说:“那是因为她找到了方法,魔方最后都会形成一种套路,就像数学公式一样,无论结果是多少,只要将已知的数字带入公式一算就知道了。”

我当时心中一惊:“数学公式?”

“对啊!其实就是方法而已,你的前领航员既然能够用一个小时复原魔方,肯定不是随机事件,她必然有公式的。”

张颂玲休息之后,我独自来到导航台,让第三人去寻找17阶魔方的公式,但是网络上的确没有人写下这个公式,于是我又让第三人拆解了17阶魔方的各种套路,生生的把这个公式创造了出来。

带入1539之后,方程果然得出了一个长达20位的混合密码。

5

文件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段视频。

丁琳在自己的卧室里对着摄像机说——

“船长,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段视频,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不要怪我,因为我真的不想把痛苦转移给你,但是,我又认为你有权知道真相……”丁琳哽咽了数秒,然后屏幕里就被一张截图占据了,是丁琳的丈夫与她聊天的截屏。

“船长,这个男人你没见过,但你也能猜到他是我的丈夫,我们每隔一天都会聊上半个小时,两年多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直到一个月前,我偶然发现我丈夫身后的镜子一角,折射出一张照片的影像……”

画面被放大了几十倍,画面的中心聚焦在她丈夫身后十几米墙面上挂着的一面镜子的一角,真的是一角,在原图中可以忽略不计的一角。镜子里有着模糊的映像,丁琳逐步修复图层,减少噪点,提高画面的清晰度。

“船长,或许你看到这幅照片会震惊,因为我当时的震惊不亚于你……”

随着图层的叠加,镜子里的照片越来越清晰,我从开始能看到四个人,逐渐认出了那是一家四口,丈夫、妻子、儿子,还有一个小女儿。

随着对图片的修复,我又看清了他们的容貌,我的确震惊了。

那是我家一家四口的合影,因为在镜子里,我们的座次的排列顺序是反的,本应坐在妻子右边的我,如今却坐在了妻子的左边。

“船长,我很想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因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是诧异,还是愤怒,或者你还不知道为何愤怒……”

图片被收回,丁琳流着泪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她说:“我不知你是否认可我的推断,但我只能这样推论:他出轨了……而出轨的对象,就是你的妻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妻子怎可能背叛我?

却听丁琳说:“虽然是单日,但我还是强制联系了我的丈夫,就在刚才,我打了很多次电话,他才勉强接听,面对着我的质疑,他无话可说……这还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船长,我们都被骗了!”她又开始哽咽,“自我发现这些线索,我就想告诉你,但我真的怕你和我一样痛苦,我害怕,我回避,我甚至想过,我们在一起算了,倘若如此,我们至少还能够彼此互相安慰……”

忽然,丁琳的门口外传来对话的声音,却听丁琳紧张说道:“他们来了,船长,我会把这文件无限加密发给你,等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一定要慎重决定未来的每一步,不要步我的后尘……”

在两个穿着生化服的男人闯进丁琳房间的瞬间,画面也被切断了。

6

“怎么了?心情不好?”妻子笑着说道,她手中还织着毛衣,“等你回来时,已经深秋了,虽然城市的气温始终恒定,但我还是想给你准备一件衣服。”

我看着身后的家庭合影,问道:“咱们的合影,就这么一张吧?”

“对啊!就洗了一张。”

我点了点头,心中闷得很:“孩子们呢?今天能让我见见他们吗?”

她又是轻轻一笑,无限温柔:“我知道你想孩子,可是你也得为孩子们着想,尤其是小雪,见你一次,她都得哭上一个礼拜……”

“要不……”我把提前想到的方法讲了出来:“你让小雪他俩进来,把屏幕挡住,就骗他们,说找他们谈谈学习,不让孩子们发现你在和我视频,让我来看看他们,好不好?”

妻子愣了一愣,又笑道:“你真是鬼头,不过,我害怕影响你工作,我知道你想念孩子,可更别耽误你的事,作为一个军人,你对肩上的担子,可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就想看看孩子!”我急了,“你又给我上课?我看看自己的儿子女儿,这点权利都没了吗?”

妻子终于敛去了她的笑容,神情变得冷漠。我有好几百年没见过她这幅表情了吧,或者她之前从未冷漠过。

为什么现在开始冷漠了?

妻子刻意的调整了下面部的肌肤,硬生生的挤出一丝笑容:“我累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郭宇东,你认得吗?”我想都没想,直接丢出这句话,想看妻子的反应——郭宇东是丁琳的丈夫。

果然,妻子愣住了几秒,才注意调整自己面部的僵硬,强笑着说道:“这……好像,好像不认识……怎……怎么了?”

我心中剧痛无比,但还是装作没事人似的:“他是我同事的丈夫,俩人感情好像出现了问题……我就问问你,如果你认识,可以给我引荐,我得和他聊聊。”

“不……我怎么可能认识你同事的丈夫呢。”

妻子的画面从屏幕中消失了。

晚上9点,我没看书,没洗漱,一个人坐在床上,开始思考视频里丁琳留给我的那些话。

难道她真的出轨了?让那个男人搬到了我们家来住,而小复和小雪呢?为了不妨碍她们偷情,难道她已经委托给了别人……

脑子越想越乱,期间我无数次的安慰自己,一定没事一定没事,妻子依然是那个忠于爱情的妻子,孩子们也平安无事,健康的成长着,可我内心的另一个声音一再的将我的幻想敲碎。

我不能冲动,我是一名军人,面对着未知的恐惧,一定要冷静,冷静……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总部,申请一天的探亲假,但总部给我的答复很明确:你是服役的军人,服役不满,不可离开夸父农场。

挂断电话之后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情绪里,我就不明白了,我到底是在服役,还是在服刑?

我渐渐的体会到了丁琳的痛苦,因为我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每天的心头都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我无法心跳。张颂玲几次关心我的状况,都被我以休息不好搪塞过去。果然,遇到这种事情,真的没法和旁边的人去说——丁琳真是可怜,就算是共同生活了两年多唯一可信赖的朋友,也是张不开口的。

后来和妻子的视频通讯,往往不超过五分钟,都被她以工作繁忙、身体不舒服为理由提前挂了电话,从开始的两天一次,逐渐到一周只有一次,直到最近,我没有主动申请,她也没和我联系,两个人就像在对方的世界里各自消失了一样。

我在两万米的高空充满惆怅。

我不用去求证事实的真相,妻子的反应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不敢去求证事实的真相,我担心真的知道结果之后,我无法再去尽一位军人服从的天职。

7

我应该感谢张颂玲的到来,她恰如其时送来的温暖,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帮我转移了注意力。有时候,我看着她在工作台上写写算算的侧影,会想起我的妻子,我经常性的把她和我的妻子看成同一个人,甚至会产生上去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她也会察觉到我的凝视,有时候脸一红,给我一个微笑。

多么熟悉的微笑。

“我们之前见过面吗?”这天黄昏,张颂玲忽然问我。

我心中一惊:“怎么?”原来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对你总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她低下头,脸颊绯红,或许是被晚霞染红的,“我第一次见你就有这种感觉,但我之前一直不敢说……”

“我也有。”我告诉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好像我很熟悉的一个人,但我实在想不起你是谁……”

她勇敢的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睛:“你最近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

“唔……”我脸上炽热,“是……是什么梦?”

“梦里的我,好像是你的妻子……又好像不是,总之我记不太清楚了,总之,我知道我深爱着你……”

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诡异:“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这种梦?”

“见到你之后。”她脸更红了,“是我对你的幻想吧,我一直很喜欢军人,或许是你激发了我内心的某种情欲……”

我没有告诉她我会把她看成我妻子的事,但这真的是我们两人的“心有灵犀”吗?我害怕我会犯错误,尤其是面对张颂玲偶尔爆发出来的热烈眼神……

晚8点,我没有回卧房开启视频,张颂玲休息之后,我一个人回到了导航台,躺在靠椅之上,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高度、气压、温度等数字发呆,第三人在屏幕下“走来走去”,这个可怜的人形机器人其实下半身只是一个底座,有三个轮子。

我忽然问:“第三人,你在夸父农场服役多久了?”

第三人说:“1969天15小时44分钟。”他的手指依然在电脑上记录数据,嘴上却回答着我。

“你不感觉枯燥吗?”

“船长,我们机器人无法理解‘感觉’这个词汇,更谈何枯燥。”

我心中苦笑,我这是怎么了,和机器人谈“感觉”与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但我还是问他:“也就说,在你配合我服役之前,你还伺候过另一位船长?”

“是的,可以这样说。”

“可以这样说?你怎么加了这样一句?”

“船长,我无法解析你的疑问句,我们不会对于事实性的东西进行再度思考,‘可以这样说’就是一件事实。”

我不禁好奇:“他的那三年,勇敢的坚持下来了吗?”

“是否勇敢,我无法解析;但他的确的完成了三年的任务。”

“他是谁,现在在哪儿,我想和他取得联系。”

第三人接受到指令之后,通过网络搜索了一番,却回答我:“船长,上一任船长的数据资料我无权限查看。”

“那……那你总得有点关于他的记忆吧,毕竟在夸父农场生活工作过三年,怎么连蛛丝马迹都没有?”

“对不起船长,你所关心的问题,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所以我无法给你提供帮助。”

我怒了:“那你除了工作,还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我知道和一个机器人发火,完全是在浪费情绪。

“我还能随时为在这里工作的员工提供身体检测服务。船长,我检测到你最近的大脑突触间隙神经递质5-羟色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浓度正在下降,根据数据得出的结果,你已经有了轻度抑郁症的状况……”

我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体内的化学变化?”

“通过你扪体内的芯片感知。”它说。

“那……你能感知张颂玲的吗?”

第三人说:“可以的,现在张颂玲的心跳正常,血压正常,只是血糖浓度偏低,头脑出现轻度眩晕……”

“那……那你能感知到丁琳吗?”我忽然来了兴趣。

“丁琳……嗯……丁琳的状态不是很好,她的肾、肝功能功能出现衰竭,身体的养分已经供给子宫,她现在正处于昏迷之中。”

我大惊:“她住院了?”

第三人说:“船长,我访问地理信息数据时遭到拒绝,这里的权限级别较高,我无权访问。”

“那么我呢?”

“你的船长权限可以在‘危机戒备’模式下访问,但仅限于夸父农场N33号遇到重大突发状况,全体戒备,由你来接管全船的时候,根据目前的气压和船体安全系数,不构成重大突发状况,所以我建议不应开启危机戒备模式。”

我沉吟了片刻,说:“开启!这是命令”

我在第三人递给我的板子上输入了我个人身份的密码之后,第三人接着说:“审核通过,我们已经进入夸父农场N33号危机戒备模式,船长临时接管N33最高权限,请下达指令。”

“我想知道丁琳发生了什么状况?”

第三人通过屏幕调出了丁琳的实时监控视频,屏幕里,丁琳竟然被吊在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容器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船长,丁琳处于半植物状态,位于重刑犯C区165号养殖仓……”

“什么?她还在船上?”

“是的!重复:丁琳处于半植物状态,位于重刑犯C区165号养殖仓!”

“告诉我,丁琳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第三人调出一份数据表:“船长,丁琳最近犯了公职人员泄露机密罪,之前的记录上,丁琳还有反人类罪和叛国罪,准确的说,是丁琳母亲的反人类罪和叛国罪,丁琳只是代受刑者!”

“荒谬!丁琳母亲的罪责跟她又什么关系?”

“船长,《战后临时法案》里明确指出,对于纯种人因叛国对国家造成的损失,父母辈未能偿还清的,由子女代偿。丁琳的母亲王文娟曾经参与策划五朵金花行动,给全人类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虽然她自食恶果死于最后的核爆炸,但战后她被追责为甲级战犯,她所犯下的罪行,将由丁琳承担……”

“你等等,我有个逻辑没搞明白?丁琳的母亲既然策划了五朵金花行动,那就是我们的功臣啊,怎么会被定义为甲级战犯?”

“船长,五朵金花行动是纯种人对合成人所犯下的罪行……”

“胡说!五朵金花是合成人对纯种人给予的致命一击,我亲自参与了那次核弹投射,怎么可能记错!”

“船长,综合数据显示,当时的你无能力参与那次军事行动!”

“你的数据都是哪里来的?全是错误数据!我见证了历史,能记错?”

“船长,你当时只有6岁,根本无法参与战争。”

……

我断定第三人的数据,或者它自己的程序一定发生了问题,但我还没来得及检索,导航台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紧接着四个身穿生化服的人闯了进来,我才站起来还没说话,其中一人用某种枪形的工具向我喷出了某种略带香甜的气体,然后我便天旋地转,人事不知了。

8

我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有两个人就站在我的对面争吵。之所以说站在我的对面,是因为当时我正被吊在一个圆柱形玻璃监狱之中。

他们两个都穿着白色的生化服,但能看出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个是二十来岁女人。

男人说:“我已经向上级提出申请,他绝对不能再担任船长这么重要的职务了,否则将来后患无穷……”

女人说:“你不能这样!根据程成犯下的罪行,采取记忆覆盖,让程复替他父亲服刑,是最适合我们的结果!”

“可是你也看见了,他已经两次入侵内网,幸亏这次及时发现,否则夸父农场有可能会被他再次开到印度洋上空!”

女人好像想不出更好的反驳方式,临走之前只是说:“在程复无法控制飞船的这几天,你最好祈祷别遇见什么麻烦,否则将来夸父农场真有一些闪失,这责任肯定要算到你的头上。”

我再次昏睡过去。

下次醒来之时,我正被绑在手术台上,四个医生正在给我做手术。我口不能言,只能“呜呜”的叫,没有人理会我的痛苦,我只感觉到他们好像在用铁刷子刷我的五脏六腑,疼得我再度晕死过去。

然而痛苦远未结束,我被吊在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容器之中,身上插满了管子,营养和水分全由管子来输送,我每天就是这样被吊在空中,接受者一个个穿着防化服的人前来“检阅”,我的意识昏昏沉沉,但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尤其是腹部的疼痛。

一周之后,我的腹部涨得大了一倍,但不是中部隆起,而是腰部两侧下坠,一个女人来到我对面,在本子上记录了数据,然后忽然与我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现出一丝怜悯,也或许是我看错了。她左右看看无人,悄悄对我竖起三个指头。

第二天她又是同一时间来到,记录了数据后,向我竖起了两根指头,第三天,则是一根指头。

她在向我暗示什么?是倒计时吗?

果然,第四天的时候,我就被他们从玻璃圆柱里“摘”了下来,推着进了手术室,一路上,我好像看到了很多玻璃圆柱,很多和我一样吊在空中的人……

手术的过程我是半清醒的,因为他们好像并没有给我开刀,就轻而易举的打开了我的腹部,两名“医生”用一种像是吸尘器吸管的仪器,插入了我的肚子里,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然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我的身体……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一共是十四个,他们从我身体中吸走了十四个东西,因为我听见了十四声某种软哒哒的东西和“吸尘器”内壁相撞的声音,然后我就看着一名医生打开了“吸尘器”——里面是一个玻璃容器,有一堆紫红色的,孩子拳头大小,椭圆形状的肉球已经泡进了营养液之中……

那是什么?是我体内的瘤子吗?

一名医生取来一张纸标签贴在了玻璃壁上,标签上写着:肾脏14个,男性,B型血,C区261号养殖仓……

9

两名医生离开后,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虽然戴着口罩,但我认得她那双眼睛,她就是每天站在我的玻璃外,给我倒计时的人。我无力的仰视着她,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嘴里说不出一句话。

她从身后拿出一支黄色的针头,见左右无人,将其中的液体注射进入我的身体。大约过了十几秒,我忽然觉得头脑清醒了,身体也逐渐恢复了意识。

奇怪的是,在那十几秒时间内,我眼前闪现出了无数我前所未见的幻觉,就连眼前的姑娘,也仿佛和我有着某种亲密的联系,非常亲密,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说:“请配合我,不要紧张,我是来救你的!”她特意叮嘱,“我知道你好奇,但我没空和你在这里闲聊,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装作之前的状态——刚才给你注射的药剂会帮你逐渐恢复记忆——下午两点之前,我会在养殖仓外接应你,切记千万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女人离开之后,两名医生又回来,我按照女人的叮嘱,虽然身体已经恢复力量和意识,但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我不知道女人是善是恶,但相比于从我体内取出14颗肾脏的人,我只能选择她。

两名医生又把我吊回了“养殖仓”,看着他们离去,我终于敢转动眼球,去留意周边的环境了。我只是无数玻璃养殖仓中的一员,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还有多少和我类似的人。每天都会有人被推走,送回,推走,送回……

但他们没有任何人哀嚎,虽然活着,就像植物一样活着。

我逐渐明白了“养殖仓”的涵义,我们只是被当成了一种植物,要么是果树,要么是蔬菜、水稻、花生一样的东西,他们在我们的身上培养器官,给我们充足的养分,让我结果。

我苦笑,原来夸父农场还有“人体农业”,我驾驶着这艘飞船每天行走4万公里,载着无数“植物人”遨游了两年多,竟然丝毫不知这个秘密。

我完全没有时间概念,孤零零的被吊在一盏昏黄的灯下,但我的大脑好像不受控制了,幻觉以画面和场景的形式疯狂的涌现。

我看见了另一个“我”,不,那不是我,我管他叫爸爸。爸爸是个军人,是一个空军飞行员,他那天告别了母亲、我和妹妹,就再也没能回来。

之后的日子是悲惨的,我们三口被一群士兵抓走,母亲被单独关押,而妹妹和我则被送入了一所监狱内的学校。学校里有很多孩子,他们的父母之中,必然有一方是军人,曾经参与过两种人类的战争。

直到我18岁的时候,我被抓了出来,抓我的用两支机械手臂人说:该还债了。

记忆忽然变得混乱,我看见了很多不认识的人,我们开过矿,挖过山,运输过火星的岩石,也在茫茫的静海沙漠之中,寻找幸存的科考人员……

有数的几个清晰面孔,就是丁琳、张颂玲,我和他们好像很久就已经认识了。

10

一声机器停摆的声音将我带回现实,我头顶的灯熄灭了,周围顿时一片漆黑。然后,我听见了浅浅的脚步,那个女人没有失约,她用一盏冷光灯晃了我的眼睛,意思是她已经到了。她打开了我的玻璃舱罩,将我放了下来,给我套上一件防化服,便扶着我向门外走。

“你到底是谁?”

她说:“我是程雪!”

“程雪?”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首先想到了我的女儿,我竟然从她的脸庞上看出了女儿幼年的相貌——但不可能,她不会是我的女儿。

“哥,我是你的妹妹程雪!”她详细解释,“你的记忆被人为的篡改了,他们把父亲的一部分记忆移植到你的大脑里,所以你现在肯定会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但你不用急,我会慢慢帮你恢复记忆,当务之急,我们得离开这里!”

嘴上说着,她却扶着我快步疾走。

“我们去哪儿?”

“我要带你回国,回我们纯种人的国家!”

我却停下来说:“我不管你是谁,我知道你肯定是好人,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们是跑不出去的,夸父农场的进出权限极为严格,我作为船长都无法进入C区和B区,更甭提来到船舱之下的交接舱了,趁着别人没发现你,你先自己逃走吧,不用管我,否则我势必连累你。”

“哥,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为了这次营救,我们策划了很久,可以说长达三四年,我两年前就已经潜入了夸父农场,只为了今天……”

哥,多么亲切的称呼,我想起了6岁的时候,程雪每天都缠着我,每天都要喊我无数次“哥”。

我想起来了,我叫程复,程成是我的父亲,一个纯种人飞行员,为了战胜AI领导下的合成人,亲率小队把五颗核弹抛到了合成人国家。但是没想到核弹没有打败AI军队,反倒让他们更加密切的与机器融合,把很多身体部件换成了核污染奈何不得的金属。

反倒是纯种人,在核污染的危害下大面积死去,或者投降了合成人。

程雪扶着我继续往前赶路,我在她的手电中无意间见到了C区养殖仓的编号,169……167……165……

“等等!”我停在了165号舱前挪不动脚——丁琳就被吊在里面,她被套进了一件蓝白色的裙子里,裙子的下摆已经染上了血污。

她脸庞青紫瘦削,眼窝和两颊凹陷,皮肤就像沾了水的塑料袋一样耷拉在的挂在骨头上,整个人没有丝毫生机,就像是一具悬挂的骷髅——若非和我朝夕相处了两年多,我可能都不敢相信这就是丁琳。

我哀求程雪:“她是我的朋友,把她也救走吧!”

程雪摇了摇头:“哥,她活不成了,她前天出现了大出血,体内三个子宫自动剥落,现在奄奄一息,如果下一批子宫种植依然没有效果,那么她将会被清理……”

“她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这么折磨她!”

“因为……因为她是叛军的后人,和你,和我,都一样!”她充满气愤的说,“这里的所有犯人,都是当年俘虏的军人以及亲属!”

“什么?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为什么还要追加投降的军人和家属的责任?”

“这就是AI的逻辑——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怜悯’‘同情’,他们只有对与错,只要你错了,你就永远是错的,再难以翻身!”

“他妈的,简直荒谬!”

程雪攥住我的手说:“哥,既然你深切的感受到了这种痛苦,那么将来在反抗AI的革命中,就更有斗志和力量!”

11

我被程雪硬生生的从丁琳面前拽走,她说,这次停电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之后电力系统恢复,我们就没有机会闯出C区的大门了。穿上防化服的我步履蹒跚,不过还是有惊无险的走出了C区门口,然后程雪驾驶着一辆悬浮摩托,载着我赶往交接区。

我们行驶的路两旁,都是一座座巨大的仓库,程雪说,每个仓库里都有两千个被当成作物的犯人,他们都是我们父亲当年的战友,以及战友的后人。

当然,每一艘夸父农场各有重点,我们这里关押的是军人和亲属,而其他夸父农场则关押的是对AI与合成人的反对者,以及部分无辜的纯种人老百姓。

程雪说:“战争之后,很多人留下了后遗症,要么是核辐射造成的器官功能衰减,要么是战时造成的身体受伤。合成人获胜之后,以AI生存的态度对待人类,他们认为,人工智能的器官可以拆卸、贩卖,那么人类也应该这样,对于一部分机器不能替代的器官可以采取人体养殖,消费者只需要花一部分钱,就能换一个或受伤或衰老的新器官,对于大多数人类来说,这是一笔划算的好买卖,不少在战争中失去四肢的军人,或者心肺肝肾功能丧失的患者,都凭借器官移植获得新生。所以战后二十年里,人体器官养殖和贩卖已经成为AI社会法律允许的阳光产业……”

“可是,这对于用来培养器官的人来说,简直是罪恶!”

“哥,我们看来是罪恶的事,在他们看待都是合法的——AI政府利用了民众对于纯种人投射核弹的仇恨,所以他们无条件的支持对纯种人军队和纯种人支持者的惩罚!在这种仇恨的洪流之下,AI政府在战后趁机修改了法律,制定了世袭罔替的惩罚制度——因此,像你和丁琳,就世袭了父辈的罪罚。罪罚分为两种,一种就是你见到的器官养殖,另一种就是无限期服役,而后者则是通过重建记忆,让犯人心甘情愿的接受命运的安排,所以哥,你只是被重建了记忆,你所拥有的记忆,有一部分是父亲的,有一部分则是他们根据你的工作条件,进行了适应工作的修改……”

“简直丧心病狂。”随着程雪的介绍,久藏于我内心的记忆被渐渐唤醒。我想起了十几年前,我还是中学生时候,监狱外面数以百万的抗议人群,他们高举着“杀死叛国者”“为核弹下死去的人报仇”“灭绝这些魔鬼的后代”……诸如此类的牌子,天天往监狱的方向投掷砖头,甚至炸弹。

程雪接着介绍:“其实,你已经在飞船上服役五年,只是第三年的时候,在屏幕另一端扮演你妻子的人,真的爱上了你,她无法接受你被囚禁的事实,于是将事实真相告诉了你……”

“扮演我的妻子?”

“你现在一定有一个爱你的妻子,以及一儿一女,其实都是假的,扮演你妻子的人只是一名组织安排的演员,她的工作就是隔着屏幕去扮演一个合格的爱人,安抚你的心灵,让你踏实安心的服兵役,只要三年役满,她的工作就算圆满完成,而你的记忆又要被再次重置,你的下一役期里,就会有另一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根据你年龄的变化,扮演你妻子的人,以及家庭会有所不同,这就是他们高明之处,让你很难找出破绽……”

我心中的震撼是无法形容的,属于我自己的记忆逐渐清晰,我想起来他们把我绑在一台仪器上,把一个巨大的头罩压在我的头上那一幕,我挣扎着,喊叫着,但随着一种刺骨的疼痛之后,我的眼前开始出现我前所未见的画面:五朵金花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这时候程雪忽然递给我一张合影照,一对父母,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就是我和“妻子”视频通话之时,身后墙壁合影的两个孩子,但是这对夫妻,却不是我和妻子。

程雪说:“组织修改了这张照片,所以你看到的合影是假的,这才是我们一家人的合影,爸爸妈妈,还有你和我……”程雪又递来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你男女的新婚合影,男人又是我,“女人你想必认识了?”

我认识,她是我新任领航员张颂玲。

程雪说:“这是你上次服役期间,扮演你妻子的人,但是她因为告诉了你真相,也触犯了法律,被人为修改了记忆,关进了夸父农场,开始了漫长的服刑……”

12

悬浮车飞速的驶过B区,马上就要接近交接区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枪声,而联通B区和交接区的大门正在徐徐关闭。

“糟了,我们暴露了!”程雪说着,调转车头驶向另一条路。

我深深叹息,无法到达交接区,就无法登上离开夸父农场的飞船,自然就相当于坐以待毙。

程雪忽然说:“哥,A计划失败,B计划需要你的配合!”

“我怎么配合?”

程雪没说什么,只是沿着隧道高速行驶,等我们冲出隧道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一片棕榈园。悬浮车在棕榈树顶端飞行,其目的地是导航台。

“你来接管夸父农场,将它迫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这是我们唯一的逃生机会了……”程雪说,“我们,指的是这里关押的所有犯人,父亲的战友,我们的同胞……”

张颂玲和一个陌生男人正在导航台上工作着,程雪把车子开到了导航台,用一支麻醉枪击倒了新任船长。

张颂玲见到我有些激动,我让她立刻给我汇报此时的飞行数据。

而程雪通过无线电和一些人联系着:“计划已经改变,现在执行plan B,进入交接区的人可以驾驶飞船在两侧掩护,以防敌军反扑;还在ABC区域的人,请尽可能的释放我们的战友和亲属,然后向导航台集合,即将迫降,请所有人做好安全准备……”

屏幕上,我曾经的上级出现了。

“程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再不收手,就触犯了叛国罪,我们将判处你死刑。”

“死刑?那还相当于给我减刑了是吗?”我冷笑道,“程成这个名字,以后不用再喊了。”

“你……”

我没让他再多嘴,我通过新船长开启了危机戒备模式,开始手动操纵夸父农场脱离既定轨道,向下方的云层撞去。已经有数十名穿着各异的人涌上了导航台,构筑了火力堡垒,向着AI政府的军队射击。

张颂玲说:“你真的打算违背命令了?”

我点了点头:“我违抗的是魔鬼的命令!”

张颂玲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没再说话,只是将我和她的那张结婚照递给了她。

枪声如雨,我义无反顾的把船头调转到斜下方。

张颂玲随时向我汇报着高度:“现在是14557米……13400米……10000米……下降速度过快,即将进入云层,云层厚度达1970米,预计通过时间139秒。”

急速的下降造成严重失重,我把张颂玲绑在了安全带上,自己却艰难的站在导航台上掌控方向,更多人却只能攀抓在桌子和应急扶手上。

因为失重,夸父农场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在船上度过了五年,我平生第一次主动和太阳告别,让它看着我隐没在云海之中,让它见证了夸父农场N33的黄昏时刻。

黄昏是短暂的,瞬间,我们就驶入了黑暗。

夸父农场仿佛被装进了一个乌漆的袋子,除了导航台的微弱光芒像是暗流之上的孤灯明灭,整个农场被漂浮在平流层底部的灰尘吞噬了。

番茄园的农夫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都趴在地上惊恐的看向了导航台,好像我们这艘船就要坠毁一样。

我拿起对讲机,向全船做出广播——

“我是船长程复,夸父农场N33正在穿越云层,所以未来的两分钟我们将共度黑夜!20年前,五朵金花没能指引人类走向光明大道,反而让人类被这云层包裹,开始了漫漫长夜。我们曾是机器的主人,如今却被机器放逐。我们失去了陆地、海洋,我们被囚禁于云端之上,我们失去了自由、文明,我们甚至失去了对那一美好时代进行追忆的权利。但庆幸的是,我们没有失去人类内心的慈悲,没有失去对自由的渴望,没有失去对黑暗的反抗!

正是有了黑暗,光明才更为耀眼!在黑暗中,即使有一丝微光,也常常能让航手找到北极星而修正方向,我是船长程复,我看到了深藏于你们内心的光芒。

这黑夜漫长,万人要将火熄灭,我们偏要燃起一支火把!我坚信,路再长也有终点,夜再长也终有尽头!

我是程成之子,他是你们的战友!从今天起,我也是你们的战友!我接过父亲的火种,与你们一起高举着火把,把黑夜放逐!

这云层再厚,也阻挡不了我们的回归!我是船长程复,我是你们的孩子。”

——To   Be continue


下一章丨黑色风暴——昆仑双子峰下的塔克拉玛干雪原

夸父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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