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


生性喜欢热闹的我,对城市有着天然的好感。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住在城里。因为住的楼是职工家属楼,所在的村也是国企工人村。而村子四周环绕着的,才是住着平房种着地的真正意义上的农村。

就连其他村的同学也称呼我们为城里人,久而久之我便接受了这个称呼并以此自居。

毕竟柏油马路、灯光球场,电影院和公共澡堂这些东西,在那个年代的乡下不是随处就可以看到的。

直到有一天,爸妈带我来到真正的城市,我才知道自己对这个词汇的理解有多么浅薄。

比村里宽得多的马路,比村里高得多的楼房,比村里多得多的汽车,以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多的人。那些人挤在马路上,挤在市场里,挤在我视线的所到之处。如果这些人都跟我回家,他们足以挤满那个我自认为是城市的小村子,挤满村子里的每一栋楼,每一个房间。

那一刻我这个冒牌城里人羞愧不已,生怕有人走过来嘲笑我,说我是个自以为是的假货。

自从那天以后,我再也不敢妄称自己是城里人,同时也对真正的城市充满了向往。

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对这座生我养我的小村产生了排斥。

随着企业的没落,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村子。夜晚的灯光一天天的暗淡下去,也让我愈发的不喜欢这里。

上高中以后,我便开始了住校生活。虽然每个月只有一次回家的机会,我却不以为然。如果不是为了回到家里换几件衣服行李,我甚至都不愿意回到那个连网吧都没有的地方。

上大学后,每年也只有寒暑假有回去的机会,但对我来说这40多天不亚于有期徒刑。

终于在大三那年,父母也搬离了那里,而我也终于得偿所愿,住进了朝思暮想的城市,成为了真正的城里人。

从此,我便鲜有回去的时候,即便有,我也会找借口搪塞。

姥姥去世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回到过那里,一转眼便是十五年。

某年的元宵佳节,当我因为拆元宵包装袋而寻找剪刀的时候,无意间翻出了一摞照片。

那是我童年的照片:五岁的我站在村口的转盘前端着玩具枪,七岁的我和发小坐在自家的窗台前,九岁的我站在门口的石头上给村里的老人们讲故事……

还有幼儿园的班级合照,小学同学在电影院门前的合影。

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间涌上心头,村头的柳树,楼道里的涂鸦,电影院门口被我们当做滑梯的石头扶手,以及那所承载了我们多年欢乐时光的小球场……

因为对城市的迷恋,让我忽略了曾经的那些过往,我忘记了儿时的那些美好时光,也忘记了那个村子,就像忘记了当年一直在村口等候我回家的姥姥。

好想回去看看。

在一股强烈冲动的驱使下,我不顾一切地冲进车子,奔向那个其实离我并不遥远的家乡。

很多年过去了,除了路越修越宽,楼越盖越高之外,途经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山还是那座山,河也还是那条河。

家应该也还是那个家。

村口的大树还有没有长高?邻居的奶奶还是否健在?当年的伙伴还有没有人留下?

距离那里越近,心情也愈发激动。到达那里之后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我毫无头绪,现在我只是一心想着要回到那里。

此刻的我就像抛弃了对自己一心一意的青梅竹马后幡然悔悟的男子,而那个姑娘,此刻就在道路尽头的转弯处。

只要转过那熟悉的山头,只要转过那熟悉的路口,只要转过这里,我便能见到……

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远处只剩下几座幸存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的门窗都已经被拆走,只剩下一个个漆黑的大洞。

就像我此刻心中破的洞。

恍惚间,我才隐约回想起家人提到过的“动迁”,“搬家”等字眼。

我从未留意过,因为毫不关心。

很多东西,当你真正发现它的美好之时,它却往往已经离你远去。

家乡也同样远去,只留下我这个负心汉,站在废墟前独自神伤。

正月十五的夜晚,我坐在曾经家中,看着残破屋顶上露出来的半盏满月,在墙上写下了如此刻心情一般残破的诗:

元宵佳节月,空屋寂寞窗。

匆匆奔故土,回忆满行囊。

旧舍无踪影,举目皆新房。

此间亦为客,何处觅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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