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坪记》

《大路坪记》

第1章:牛蹄印子里往往盛着一条泥泞山路上最纯净的水,是一个村庄的标志和即将刻在你心头的烙印

        1

        我出生在一个叫大路坪的乡镇。

        如果不是因为爸爸当年毕业后被分到那所山边的小学,如果不是因为他当年在包办婚姻盛行的时局下冲出禁锢主动追求年轻貌美的妈妈来了场自由恋爱而孕育了我,我想我不会经历这一切。

        在这个地方,我的故事开始了。

        2

        爸爸任职的学校在大路坪。虽然地名被先辈寄予了平坦、宽阔辽远之意,可这一带并不宽展,还很闭塞,四周都是些小山包,山腰以下多半被刺出红土的高大岩石占据着,偶有几棵松柏混杂几株不大叫得上名的乔木,往上,就全是松柏了。

        那地方最多的植物便是松柏了。通向山那头的蜿蜒小路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松软软的,夏天会有猪婆蛇藏在里边,一走近就会听见脚下窸窣一片,可不止猪婆蛇,你能从它们逃走的脚步声中辨别出别的小动物的声音,有土青蛙,田鼠,菜花蛇的,还有麻雀子因受到惊吓而结对发出的划破寂静空山的叽喳声。

        冬天是没有积雪的,但山路却永远都很潮湿,你能从一路的泥泞中清晰地看到先你一步上山或是下山的脚丫子。最多的要属牛蹄子印了,它的脚印子是最容易识别的,椭圆的上头被规则地剪去了一块,像只胖田鼠铆足了劲用双手比了一个剪刀手。蹄子洞深刻、干净,一个牛蹄子洞往往盛着一条泥泞山路上最清澈的水,是一个村庄的标志和这个村庄将在你心头刻上的烙印,如果某天你踏进了一个乡村而没能看清楚这个牛蹄子印,那很遗憾,你充其量就只是踩走了几点牛粪而已。

        山里人还爱养羊,富得人家多养,穷的人家少养,所以,路上遍地都是羊骚味和羊屎,羊屎是我唯独见过的可以称得上近乎可爱的排泄物了,圆圆的,黑不溜秋的,像极了山上一种叫龙葵的野果子,浑圆、纯粹,也像极了山里人的个性,敞亮、饱满、热情。

        不过我很少看到鸡的脚印子,山里的鸡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丁点儿动静便惊得它们通院子的跑,山里的鸡还会飞,他们通常都是飞着跑的,而且老窝在林子里边,也不到路上走走。旱鸭子虽不会飞,但胆子比鸡要大一些,至少它们敢大摇大摆地走上人行路,不过也见不得生人,见着了生人也是会没魂了似地跑飞的,可鸭子比鸡要团结,逃起命来也是要保持队形的,它们总会友好地跟你保持一段距离,看你跑不动了,就商量好了似地集体停下来,安静地瞅着你,一动不动,表情还挺有意思,那些个鸭子嘴上像是被安装上了一个永久性的微笑器,即便受了惊讶,也是微笑开了的,宛如一个山村对外的礼仪名片,欢迎远方客人的到来。鸭子的脚印,乱糟糟的。

        在这相互层叠的毫无规律的泼墨画后面,是你即将要踏足的山村深处。鸭子腿短,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超不过村头的那口水塘子,它们忠诚,即不像王二家那只雄伟的大黑狗三天两日里偷摸着蹿到邻村叼鸡仔,也不像王二家那只瘦得皮包骨的黄母猫,接连消失几个月后突然带回几只更羸弱的小野猫,它们最老实,蛋壳破在哪里,哪里就是它们鸭生中唯一可活动的地方。一户农家的牲畜里边,鸭子最不起眼,可唯独缺了它们,这户人家就少了一股气——位居时代边缘的山村印象。

        3

        我出生时正赶上计划生育,像教师这样的公职人员是严禁再生二胎的,所以我是独生女。而在我的堂表兄妹中,我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还老居在正中间,就好比村交界处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堂,是个极其尴尬的地界,而我也有一个尴尬的年龄,不仅姊妹,在教职人员的子女群中,我也常常被孤立出来。

        记忆中,我独处的时间居多。学校后山上有我的一小方秘密去处,我经常在那里度过我的下午时光。

        那地方紧靠着操场,离职工宿舍的直线距离不过百米,属于校外,但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玩,因为它既没有超出我预设的安全距离,还能够及时听到爸爸大声叫唤我名字时的呼喊声,我大概还最喜欢秋天去那里。

        因为那地方有3棵大板栗树,所以我给它取名叫“板栗树”。板栗树是一个跟操场围墙差不多高的小草坪,出于安全,学校特意在围墙和后山脚之间挖了一条深沟,防止非校内人员闯入,但当地人没有这种意识,为了方便,他们把靠篮球架那头靠围墙的沟壑填平,方便山后头过来的学生能够直接从围墙上跳进来,因为这样可以节省绕着深沟走一大圈的时间,板栗树就位于这个被填平的深沟的旁边。操场的围墙很容易从上面跳下来,但很难再从墙内爬出去,除非高年级那些身体相当灵敏的高个子男同学,否则以我当年的小身板,不但不能爬上去,连跳下来也是不敢的。不过我有一条自己的线路。

        操场正中心靠后山脚的围墙是一块天然的大岩石,中间位置向里边凹进去了一大块,像冰淇淋被勺子剜出了一个口,颇有点藤摇吊椅的意思。吊椅的顶上方长着一棵大乔木,树根就沿着吊椅顺势扎根下来,有一条大树根横扎在整个岩石上,被人从岩石上硬扯下来,在吊椅中造了个小秋千,小孩中很少有人考虑到树的感受,他们都争抢着去坐这个秋千,你还剩十次,他已经多玩了两次了,他们吵闹着、算计着,以为秋千就是这世间最好的玩具了。

        每日间的风吹雨淋使得这把吊椅格外的干净。我沿着那些被踩瓷实了的裂口爬上吊椅,再借助吊椅的椅背爬上围墙,直走一段,转个弯就到了板栗树了,好在围墙的宽度是足够让我放心行走的。

        我已经忘记曾多少次地独自走过这条小路了。有时候我也不去板栗树那里,我走到一半就累了,我就坐在围墙上,看其他的大朋友在教室里玩弹子,小朋友在校门口荡校门,唯独操场上空荡荡的。可能就是因为秋天的风景跟这种氛围更适合吧,我秋天总去的多一些。板栗树的叶子黄了,被秋风一片接一片地从树梢上揭下来,我不喜欢板栗叶,很大,也很粗糙,不过我总盼望着秋风能多吹落几个板栗下来。风大的时候会掉很多的板栗,我实在吃不下了,就把他们收集起来藏在板栗树的某个地方,然后扫一堆叶子把它们盖好,临走还不忘放几个石子在上头做标记。可只要连续两天没去,我就会忘记我曾干过这些事情。或许他们曾经密密麻麻地发过芽吧,我也应该梦见过它们。

        板栗树的另一头是山下大路边那户人家挖的一个地窖,除了红薯,我没见过他们往里面放过什么别的东西。地窖挖的很深,有小半个篮球场那么宽,总没封口,我常常趴在洞门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或许是该有什么动静的,黑暗里也肯定会有几双眼睛盯着我看,我一靠近,它们就停止了,我坚信这一点,不然,我那阵子一直盯着的那个红薯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凭空消失了呢?

        板栗树的草坪很柔软,我总会在那里捕捉蚂蚱和螳螂,我也喜欢躺在那里胡乱想些事情,我或许还曾在那里逃避过一些事情,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那就是后话了。我当然不只在板栗树睡觉,我还去吊椅上睡觉,也许吊椅睡起来更舒服,因为那是一个半封闭的空间,这个空间可以把我暂时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我彻底变成了我自己,想的事情也更多了。

        4

        操场是紧靠着职工宿舍的,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都住在职工宿舍。宿舍是由老教学楼翻修来的,爸爸分到了两间屋子,一间作厨房,一间作卧室。听爸爸说,我还小些的时候反复搬过好几次家,学校小,职工宿舍又紧缺,不得不经常作调整,不过,那些都是前话了,它们毕竟不曾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职工宿舍的后面是高出平地1楼的绿化带,只种了一排大白杨,并没有其他的花草,可能那个年代的人们环保意识不高,也可能只因为贫穷,教职工的家属常常会占了白杨树下的那片“空地”来种菜。我好多次都在锄头的咔擦声中醒来,我会马上跳起来把头探到窗户边偷看又是谁家在动土了,我通常都会去看的。我会盯着他锄完最后一棵杂草,用簸箕装了那些杂草盛了堆在一处,然后警觉地向四周望上一眼后迅速地把地里边那些从操场上扔下来的糖纸、果皮、石子扔到别家地里去,骂骂咧咧的,好像极其抱怨那些个调皮捣蛋的学生,这个时候,我会立马躲到窗帘后头,我不敢让他发现我在看他,我内心认定他是个坏人,因为他一点也不诚实,至少他没有资格去骂他眼里那些没素质的学生,可我从不敢戳破他,我甚至连和他们对视的勇气也没有,我向来都是害怕这些大人们的。

        有次起床后我坐在床尾看了一小会儿就出神了,重新锁紧视线后,我发现那个铲草的胖阿姨正停下来看我,她肥胖的手臂比锄把粗上一倍,撑在锄把上像是个靠在墙上的矮冬瓜。她有张比常人大一号的脸,那脸被定在了几颗大痦子上边,她的头发很脏,走过身边的时候总带来一种腐败的气味,她咧嘴笑时会漏出一排大黄牙,骄傲地突出牙床。她是住在我们那层楼最里边的女老师,总喜欢抵着那排大黄牙齿逢人就唠叨,如果只是人情客套,我或许不会对她有这么深刻的印象,而那天早上以后发生的事情,足以让这位大黄牙定格为我童年稚嫩记忆中的一种符号。

          5

        我被大黄牙污蔑了。

        被她看了一眼后,我就像做了错事那么心虚,整个早上都是焉焉的,打不起精神,起床后一直窝在厨房里,视线跟着妈妈的身影忙出忙进。

        厨房的隔壁是另一户老师的卧室,两间房用一层木板隔开,那卧房占据了大半个教室,吃饭时经常能听见从那里头传来小男孩的吵闹声和他妈妈制止他的叫骂声。厨房不宽,但进深很长,顶里头靠操场那边摆着学校暂时没地方安放的一台脚踩式风琴,那天我就坐在这台风琴的前面,在厨房,我只坐在这台风琴前边。靠门口边摆放着一个煤炉,煤饼就整齐地叠放在它的旁边,那个年代很时兴用煤饼,我也经常跟妈妈去看别人家打煤饼。

        在当时,打煤饼是件大事,只要哪户人家要打煤饼了,周围很多人都会跑去围观。首先将煤块捣碎,掺点黄土,再像拌水泥一样把它们和稀,但不能太稀,否则铁模子就吸不上来了,紧接着把和好的稀煤摊开,摊得像家用的煤球那么高,然后就可以开始打煤球了。把煤球模子往摊开的稀煤上用力一压,左右反复旋转几次后利落地拔出来,再把模子提到事先打理好的晒场上方,双手一抖,一个成形的煤饼就做出来了,听大人们说打煤饼需要很大的力气,所以打煤饼的时候,通常都是全家人一起上阵的。刚做出来的煤饼软绵绵的,和小孩爱吃的蜂窝煤蛋糕一样软和,一个晒场摆满煤球后变得黑压压一片,碰上月光明亮的夜晚,亮晶晶的。如果你再仔细些去翻看这些煤饼,你会发现末尾一定有一个残缺的,像被贪吃的老鼠啃掉了大半。山里人惜物,当稀煤只剩下一点点,铁模子已经再无法吸动它时,他们会就地抖落这小半个煤饼,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晒场上去,在乡下,小半个煤饼就足以烧出一顿够全家人吃的香喷喷的饭菜了。

        我大概又是在盯着这堆煤球发呆吧,我小时候总发呆,顶着一个冲天的小马尾辫,成日里地胡思乱想,以至于那天大黄牙走进厨房时我都没发现她。当我抬起头看到她时,她瞅了我一眼,紧接着把双唇往后一撇,就那么一瞬间,拉长了她那尖得令人发怵的嗓音:

      “呦!小汤呀,给孩子吃这么素呢,不要这么小气嘛,要舍得在吃穿上花钱,你看我穿的这身,那可是刚在城里买的新鲜货,花了我好几十块钱呢,对了,我那还煮着一锅瘦肉粥呢,要不和孩子一块去吃点?”

      “不用啦曾老师,我们家夭夭是乡下人,吃不惯你们城里人的好东西,你留着给你们家颖子吃吧。”妈妈回笑说。妈妈性格柔软,对每个人都很和善,我不喜欢她这样,我认为就不应该对那些你很讨厌的人用笑脸说话,我心里这么想着,赌气似的把目光转向座位前方,假装在练钢琴。

        “呦!咱们谁跟谁呀,还跟我这么客气!夭夭,这么努力啊,一大清早就起来练琴,我们家颖子啊,脑瓜子聪是聪明,就是不肯用功,要是勤奋一点,钢琴早就谈得一级好了。”

        我厌恶地瞪了她一眼,这个女老师总是话里藏话的,讽刺起别人来丝毫不漏痕迹,我看她也在看着我,一记白眼凭空翻过去,让我险些以为她的眼珠子飞出了眼眶。

        “小汤啊,我今天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刚从菜园回来可算碰到了一桩奇事了,你说怪不怪,我锄完草去水房洗手,结果龙头里面出来了好几个蜗牛,我寻思不对啊,好好的自来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蜗牛呢?于是就爬上蓄水房,这一看可不得了啊,里面被丢了好多的蜗牛啊,真的,你是没见过啊,我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说这事我不能不管啊对吧,我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得有这个觉悟啊对吧?于是我就抓住几个在旁边玩的小家伙,问他们蜗牛是谁丢进去的,他们都说是你们家夭夭丢的,可巧校长来了,我就告诉他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告诉他呀对吧?我这也是为了夭夭好,你看她一个小女孩家的,要学好对不对?怎么能像个闯祸精一样的到处惹事呢,你说是吧?”

        她好像是进行了一次爱国演讲一样地长呼了一口气,我可就傻眼了,她说的都是些什么呀,怎么我这个被动当事人反而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没等妈妈开口我就冲下琴椅对妈妈大喊:

        “我没有,我昨天都没到水房那边去。妈妈,真的。”我特别委屈,我只希望妈妈能够相信我。

        “夭夭,小孩子呢,最重要的就是要诚实,那些小朋友们总不会乱说话吧,这一点你要多向我们家颖子学习学习,她就从来不惹事,也从来不说谎,要做个好孩子,知道吗?”

        我内心对她的讨厌已经到了极致,可我不敢当面质问她,我只是不断地向妈妈大声的吼叫:

        “妈妈,我没有,我没有!不信你可以当面问那些小孩子,我昨天下午一直在后山上,我真的没有去水房那边,那些蜗牛真不是我丢的,萱萱可以给我作证的,我昨天和她一起在后山上玩的,我……”

        “小汤啊”,大黄牙打住我说的话,“我只是来传话的,校长那边呢,就还得你带着夭夭去解释清楚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给颖子梳头呢,我就先回去了啊。真不去我那喝点粥了?”

        她脸色非常平静,好像这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

      “我们就不去了,你和颖子多吃点啊,我们夭夭从小是淘气了点,但她做事是有分寸的,她不会做没有底线的事情的。”妈妈还是微笑着跟大黄牙说话。

        “那就好,我也觉得不可能是夭夭做的,她还是很听话的,那行,校长那边你还得去说一下,夭夭这么听话,他一定会相信她的。你看我,刚还给夭夭捏一把汗呢,真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穿着皮靴子,扛着沾满湿泥土的锄头趿拉着走了,我靠着厨房门口透漏出半个脑袋,盯着她进了她家房门之后,捡起一把石子就朝她消失的门口扔过去,我回过头对妈妈说:

        “妈妈,我们以后别再理她了好吗?她是个坏阿姨,比白雪公主里面的皇后还要坏。”

        妈妈对我笑笑:

      “只要我们家夭夭没做过,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啦,快快洗手叫爸爸起床吃饭,待会还要跟校长解释呢,夭夭,别因为别人的过错气坏了自己,快去叫爸爸起床吧!“

        被妈妈安慰后我不再那么生气了,可能遗传了妈妈这一点,我长大后的性格也和她一样,老是对别人生不起气来,或许我也像妈妈那么的善良,我们都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值得生气的。

    6

        蜗牛在我年幼的记忆中是少数几个负面词汇的其中一个,就好比一提起二战就让人联想到集中营和大屠杀一样,一提起蜗牛,我就会想到儿时玩伴加之于它们的迫害以及我不能制止时的内疚与恐慌。

        大陆坪地处湘南,气候湿热,极适合蜗牛的生长,所以小学校园里到处都能找见蜗牛。在被第一缕阳光滋润得闪闪发亮的青菜叶子上,在四季青下方永远和太阳打不着照面的花坛深处,在宿舍楼那堵因常年潮湿而长满青苔的墙边,在大白杨树的根部,在疏通屋檐雨水的小水渠旁,它们拖着纯白而又细长的尾巴,像飞机征服了蓝天一样,在人畜共存的环境中骄傲地留下它们的足迹。却也正因为这个足迹,在我童年记忆的片段里,这个族群几乎遭受到了灭顶之灾。

        小时候可以玩的游戏有很多,比如说跳皮筋,打画片,丢手绢,捉迷藏等等,而在中心小学,还有一种被默认的、极其残忍的游戏——踩蜗牛,顾名思义,就是把从各处搜集过来的蜗牛堆成堆后一个个地踩碎。

        他们打着赤脚,沿着蜗牛前行的痕迹摸爬,显眼处的蜗牛被找光后,就用被各种脏污染黑的双手翻开石头,把手伸进墙洞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勇气和兴奋,连树梢顶的蜗牛也不落下。他们的衣服很脏,油彩笔印、泥土、糖水把布料染成格外鲜艳的颜色。山里小朋友的衣服单一,怎么穿也只有那几个样式,男孩们穿着因反复搓洗而宽松到膝盖骨的泛黄T恤,身前就像一张素色画纸,碰到了什么,什么就被印在上面。

        他们把得来的蜗牛放进裤子口袋里,用双手小心护着封口,以防跑动的时候把蜗牛抖出口袋。过不了多久,小司令就发号施令召集大家会和,所有的跟班立马朝着声音的源头奔去,然后默契地把装在裤口袋的蜗牛成把地掏出,齐刷刷地扔在地上。他们先比大小,再比成色,大声吵嚷着。领头的通常最有眼力见,他瞧着哪个男孩高大些,就明目张胆地把混在一起的蜗牛都划分给他,小男孩会小声争议,但其他的大男孩都朝他低吼,还恶狠狠地瞪他,我经常目睹那几个小个子男孩被他们欺负,他们后来都噙着泪,在其他大男孩还在争执的时候,默默地把自己仅剩的几个又小又黑的蜗牛扫成一堆,然后蹲在一边,再不参与大孩子之间的争斗,我想他心里一定十分痛恨这群恶霸,但我没看到一个小男孩站出来反抗过,他俨然是他们中间那头温顺的羊,换做是我,或许也是拿不出勇气反抗的。

        瓜分完以后,男孩们就开始行动了。关于这部分记忆,我本不想去触碰,虽然我不是施虐者,但作为一个目击者,我为自己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而深感羞愧,换句话说,我的良心被揪着隐隐作痛,以至于我至今都再不敢细看它们。

        我曾经是多么认真地观察过它们。我会跟着一只蜗牛从排水沟的上头移动到下头,然后等着它一直爬进菜园子里享用它的午餐。早饭一吃完我就去了,有时候蹲的乏了,我就进菜园子里头去拔凉薯(方言,又叫地瓜)。我很小的时候就认得很多农作物了,凉薯是比较容易识别的一种,它长出地面的藤蔓拖得很长,从远处看颇像碧嫩的红薯叶,走进了看才分辨得了它们。成熟的地瓜蔓会结出果实来,妈妈告诉我那是它们的种子,长得酷似豌豆,但比豌豆要粗大、结实些,到了收割的季节,小豆夹会把老皮胀破,外壳变得暗黄老脆,再也没什么值得豆荚子留念的了。

          大陆坪虽然降水丰厚,但由于是典型的卡斯特地貌,山里边溶洞交错,水资源反而十分贫瘠,所以那里的旱地都非常坚硬,如果不借助锄地的工具,是很难将埋在土里的作物硬扯出来的。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我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扯,不一会儿,藤蔓地就空出了一小块,而我手里却空空然,我终于发现这些顽固的生灵是无法被硬拔出来的,于是我开始用手扒土,扒拉得痛了就去找石子,一点一点地往地下挖,我挖得格外小心,菜园的泥土很脏,而我却一点不想吃被弄脏了的果子。我通常都是坐在地里把它挖出来的,我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当我拿着这个凉薯再回去看蜗牛时,它已经快到菜园门口了。

        它终于爬上了一片嫩绿叶子。它的样子可真叫人难以形容,头上长了四个触角,下边两根短的,上边两根长的,除开这些触角,就再看不见别的任何器官了,既没有眼睛和眉毛,也没有鼻子和耳朵,它一边极小幅度地挪移柔软的身子,一边慢慢地往菜叶子里边退,终于,菜叶子边上慢慢出现了缺口,我却始终没看到它的牙齿和嘴巴,它是个圣物吧,我当时惊叹着。我估摸着它吃饱午饭了,就用凉薯把轻戳它的触角,它吃了一惊,把所有的触角缩进皮肤里,我高兴地拍手,想接着看他还会做什么,它静止了一会儿,竟又慢慢地伸出了它上边的两个触角,紧接着,下边的触角也快速探出头来,它是谨慎的。我还没有从这种胜利中获得满足,于是我像赶马车的农夫一样,用凉薯把重重地往他屁股上一抽,它立刻像只受惊了的鸵鸟,迅速把所有的部位收回到了小房子里,但它忘记了它还挂在高空,吸盘一松,它就像个球一样滚下了菜叶,滚出了菜园子,我立马追出去,在它旁边高兴地起舞,它是柔弱的。我获得了一种统治的快感,作为补偿,我找到了菜园子中最肥沃的那棵青菜,然后把这位受惊的朋友放在菜心里,拍拍它的小房子,背着双手,心满意足地回家找零食吃,陪了它大半个上午,我也有些饿了。

        我能操控它,我是它们的女王,那群男孩子也能操控它,而他们,却是蜗牛们的恶魔。

        他们终于迈开罪恶的双脚了。上百个蜗牛被堆在中间,小司令一下令,他们就高抬起他们的脚用力地踏踩开了,那个噙着眼泪的小男孩也在用力地踩踏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一点看不出来这种行为究竟有什么快感,我更无法理解那个小男孩,他不更应该切身体会到那种被压迫、被无视的痛吗?我通常都远远地瞪着他们,我恨他们,我恨这群恶魔。我突然想起了那天被我放在菜心的那只蜗牛,那只陪我度过了一整个上午时光的蜗牛,它正在被他们迫害着吗,它老早就已经不在了吗?我的心中燃烧起了一团怒火,我不受控地冲向他们,我想推开他们,我要去拯救那只可爱的被我视为圣物的蜗牛,那是我的朋友,是我童年生活里不多得的朋友,我拼命的跑着,不停地爬楼梯,可当我大喘着粗气赶到操场边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跑道上遍躺着的,是被踩碎了的蜗牛的外壳,还有被恐惧紧裹着的,痛苦地、绝望地扭动着身躯的肉体。他们满足地笑着,自豪地炫耀着:

        “你瞧,我这个蜗牛里面还有两只小的呢。”

        上学后,学习古文,跟语文老师大声朗读孔夫子的 “人之初,性本善”,童年的惨案立刻浮现在脑海里,那些被男孩子们残忍夺取生命的蜗牛们,那些安静地躺在那年夏夜操场上的蜗牛们,正把它们的灵魂一点点地注入我的生命里,时刻警醒自己,在我的身后,有一双柔弱而又始终无法看清的双眼,它的上头,是两只触角,正快速地向这个世界伸展开来。

          7

        记忆中的妈妈一直都很忙。我上初中前,她在大陆坪街道跟外公、大姨、大舅舅合租了三个门面,严格来说还谈不上是合租,因为妈妈是老幺,外公他们是不让她出门面费的。三个门面连在一块,正好位居街道的正中心,所以生意都还不错。

        大姨家开了间杂货铺,因为大姨夫年轻时还学了些手艺活,会扎蔑块,所以在杂货铺的门口多搭了一个雨棚,专门给逝去的人做些花圈、纸房子或者仙鹤之类的冥用物件。那时候,大陆坪还只有大姨夫一个人懂这些活计,所以方圆几十里就只有这一家做蔑块的铺子,因此,不论赶集与否,大姨家铺子前总是门庭若市。

        学校离大姨家的铺子只有两三分钟的距离,所以妈妈得闲了就会去找大姨聊天,她们总是很谈得来。聊的无外乎一些本地的逸闻趣事,我现在都还很惊讶,那里的人们对别人家的情况总比自己家的还清楚。她们经常聊得忘我,除非我摔跤了,否则她们是不会搭理我的。我对那些村文野史不感兴趣,我就坐在大姨夫的作业台对面看他扎蔑块,篾条是由竹子做成的,所以在雨棚下边堆放了很多又粗又长的竹子,大路坪附近山上的竹子很多,漫山遍野的,又从不枯萎,所以有些山头一年四季都是碧幽幽的。我就坐在这些竹子上看我的大姨夫。我总是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的,还不说话,搭着两只手,眼珠子不停地在姨夫脸上和篾条上转溜。大姨夫的脸色总不大好,偏黄,后来我才知道,应该跟他肺不大好有关,姨夫后来就是因为肺出了大问题才过世的,也许那个时候他的脸就曾预示过这一切了,只不过我当时不会算命,也不信命,竟什么征兆也没看出来。

        大姨夫总留一圈扎人的小胡子,是乡下人通常留的那种,看起来不大像是特意留下的,倒像是因为不讲究没剃干净的胡子。我猜测他还有鼻炎,因为他总是抽啜着他的鼻子,一不留神就流出两条又浓又厚的黄鼻涕,我时常看见他直接用手擤掉它们。那个时候还没有卫生纸,不过即便有,姨夫也是不会用的,他向来惜物,来我家玩也总是习惯性的找到所有的开关,再一个个地把它们都关掉,他是很舍不得用这些家电的,他嫌弃电费耗钱财。

        他在对面认真地折蔑块,我就坐在竹子堆上面挂下两条腿,晃来晃去。我和姨夫之间的默契就是相互保持沉默,他不动声色地做事,我不动声色地看他做事。不过他每隔不久就会抬头逗我一下:

        “坐在这里的妹坨是哪里来的呀,我怎么不认识你啊?”

        “你是姓张呀还是姓汤呀?”

        我从来都没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但我会看着他很会心地笑,我或许还经常笑出声来,笑声更应该比银铃还要清脆。

        姨夫的双手很巧,很少折坏篾条,不过也有失误的时候,这个时候,他就用篾条来戳我的脸蛋,陪我玩上一小会儿后再把篾条递给我,让我拿到边上去玩,我或许坐在那儿就只是为了等这一刻吧。爸爸教过我不要随便乱动大人的东西,所以即便姨夫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加工好的小篾条,我也不会去动它们的。

        我很喜欢这些小篾条,刚砍下的竹子被月牙铁刀侧得笔直,每根上面都留有新鲜竹子的清香,我喜欢这种清香。得到被折坏了的篾条后,我就不继续看姨夫做活计了,我会拿着这些刚到手的,长短不齐的篾条跑到大马路边的水渠旁去戳青蛙,水渠里的青蛙特别大只,还不怕生人,但人们很少能抓住它们,它们一步就能跳开好远,几步就把人类远远地抛在后头了。青蛙喜静不喜动,像个雕塑一样地坐在水渠底露出水面的石子上,只有不断跳动着的下颚证明它们是些生命体。短篾条够不着它们,我还得耐心地等到姨夫折坏了一根长篾条才能跑到水渠边去,我双脚横跨在水渠上,不断地用篾条敲打它们,可它们仿佛瞧穿了我的心思,没有一只是惧怕我的威力想要逃跑的,或许是因为我身上不带有成人世界中那簇危险的气息吧!我敲打得累了就往水渠里面扔小石子,但总扔不中,还尽跑偏,它们一直在看我的笑话吧,我能感觉到来自这群青蛙的嘲笑,我有点生气,我冲着水渠不停地跺脚,尖叫,终于,有一只小青蛙禁不住我的聒噪,往前跳跃几步跑开了,我总是能赶走几个小青蛙,可那几只大的,就喜欢坐在水渠底,一点也不在乎来自人类世界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傲慢的偏见,它们安然地、忘我地观察并聆听着人们的勾当,我想,没有比青蛙更通透的哲学家了。

  8

        姨父也不是总那么忙。我经常看见他在铺门口和邻铺的伙计一起打字牌。印象中的大姨父,除了坐在雨棚下边扎篾块,其他的时间就都在打字牌了。

        我一个人玩得乏了就回到雨棚里靠着大姨父看他打字牌。那时候没有专门的牌桌,姨父就在地上捡两张废旧报纸,往油腻的饭桌上一铺,就开始吆喝旁边铺里的伙计过来打字牌了,有时候姨父还没开始吆喝,那些伙计就早早地坐在铺门前的长凳上聊开了。

        大路坪的男人们都很爱聊天,所以不论什么样的店铺门口,都会摆开好几条长凳,专为那些爱聊天的过客们准备着,男人们刚聚拢到一起,就扯开了嗓子开始聊天了。店老板不仅欢迎,还经常参与过客们的聊天,店主人一兴起,瓜子、茶水、糖果就一应全摆上长凳了。

        他们喜欢和女人们聊些时兴的话题,多半是在城里边上工时听闻来的。那个时候,横穿大路坪镇中心的省道还不是柏油路,泥巴和稀后跟山里头被打碎的山石混在一起,被行人反复踩踏后就形成了一条最寻常的乡间小道,而这条路之所以脱颖而出做了省道,无非是因为那里的人民双脚更勤劳,把路踩踏得更瓷实、更宽阔些罢了。道路的落后使得通往县城的班车资源非常紧缺,加之当时的经济状态还不足以让大多数乡下人支付得起进城的费用,所以进城一趟,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乡邻们的羡慕和尊敬。进城的人满脸通红地跟乡民们分享着他在城里边的见闻,摩登少妇的肌肤如雪,身上的时髦鲜货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南门口桥洞后又新开了家百货商场,衣服鞋子可真多呵,看得我眼都花了;车站前面那家米粉店的东西还是那么好吃,嘿!下馆子的人排开老长了……他一定是见过大世面的,乡邻们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在心里边这么想着。

        我已经记不清楚那天他们在谈论些什么了,估计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新闻罢!因为我看见大姨和妈妈听得格外认真,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小朋友听童话时的专心和对讲述者丰富见闻的艳羡。她们对刚听到的事情多半感到惊讶,却并不深信,她们带着少妇的俏皮,不断质问、刁难着那个说新闻的伙计,互相传递着眼色,大声地欢笑着,他们之间能聊的话题很多,像这般爽朗的笑声,从东方第一缕阳光升起后开始,就不断地回荡在大陆平的街头巷尾,那里人们的生活多么开心快活!

        大姨父也大声地笑着。他皮肤偏干,眼睛略微带点黄色,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独有的黄色,姨父一笑,我就能感到一种莫大的温暖,他的表情是那么柔和,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释放出对这个世界的亲和跟友爱。他用后槽牙咬住一支纸卷的旱烟,双手灵活地穿插在篾块上,嘴巴却一刻没闲着,他不断参与到大家的闲谈中来,烟斗在双唇间一上一下地颤动,烟灰浸透了纸房子的宣纸,蔑块扎完了,姨父的旱烟还没吸完。

        他刚糊完最后一个纸房子就开始布置桌子准备打字牌了。他总想着早点结束工作却往往愈发忙乱,姨父总是弄了一手的米糊,这个时候,他就往地上抓一把竹屑,来回反复搓着双手,米浆和竹屑滚到一起就慢慢掉落了,但总有残留的米糊擦不干净,紧接着,他就把双手往裤头上用力地磨蹭,米浆是用煮熟的米粒跟清水调配成的,若是换做洗不干净的胶水,姨父是绝不会往身上蹭的。

        糊纸的米糊带着一股竹子的气味,却并不是新鲜的香味,装米糊的铁盆上围黑糟糟的一圈,一看就知道是因为长时间没清洗而积攒下来的旧米糊和脏灰土,那股味道极不好闻,如果一定要用言语形容,可以说成是一种并不很涩的馊味加上一种腐败了的竹子味,我知道并没有几个人闻过这种味道,因为盛米糊的铁盆极小,不把鼻子挨着盆边是闻不到这种气味的。我每次都闻得很痴迷,一不小心,米糊就粘到鼻子和脸上,用手一擦,手也变得黏糊糊的了。纸房子、仙鹤、花圈上都是这一种味道,那些仙逝的灵魂果真会喜欢这种气味吗?

          弄脏后的小手是不能让妈妈看见的,手太脏的时候,我会从铺子一旁的楼道上二楼房东家去洗手,可一到楼梯口,四肢便开始不受控地学猩猩爬行了。小孩的身体里最残存着人类远祖的某些习性,我把双脚间歇往后蹬,用双手交替地向上攀爬,我的后腿有力,前臂灵活,我在这单一的动作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力量和踏实,似乎那一瞬间返回到了生命最本真的状态,我变做了王二家的大黑狗,化身成了外婆家的瘦花猫,我学着它们低吼,沿着楼道越爬越敏捷,衣服和双手越来越脏乱,心里头却越来越放松、满足。

        终于,我终于爬到了房东的门外。房东家很有钱,父辈在镇中心修了4个门面的3层楼住房,小儿子在外边做生意(我们那边的外边专指广东地区),家里边相对殷实。女主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胖胖的格外慈祥。她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也不看电视,也不做其他的事情,她总是安静地坐着,就像我独自坐在操场边的围墙上一样,我从未在她家里看见过别人,包括她那引以为傲的儿子。

        她一看见我在门外边探头,就满眼慈爱地蹒跚过来拉住我的小手,挡不住的笑意挤满她略显干枯的脸庞,她的皱纹更深了。可看到我满身的泥垢后,她的表情就略带些责备:

      “怎么又把身上弄得这么脏,这样是不卫生的,会生病的,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家伙。

        可刚说完她又会凑近我笑,接着唠叨:

      “调皮些好,调皮的小朋友才聪明,汉生小时候也这么调皮,现在最有出息了。”

          她顿了顿,突然不说话了。我抓住这个间隙,急急地掀开用珠子串成线的门帘,把婆婆拉倒阳台上,我把双手往后一背,抿嘴笑着,看一眼她以前给我洗过手的红色塑料盆后又看看她,婆婆大笑道:

        “夭夭真是个捣蛋精。”

        她拿湿帕子轻轻地擦拭我的小手,我却总是不安分地睁圆了双眼骨碌碌地转悠,婆婆家的阳台是个好地方,种了许多我很少看见的花,在那里我先后看到过月季、波斯菊、水仙花,还有大盆的吊兰,婆婆也会种些菜在旁边,夏天的下午,她经常摘些小西红柿和还没长大的小黄瓜放我口袋里,现在想来,或许她怕等不到我来陪她一起分享长大的黄瓜。她用厚黄的指甲嵌进我的指盖缝里帮我把脏东西抠出来,用自来水把它们冲洗干净后,就取下晾在防盗窗上的干帕子把我的手擦干,最后还顺带把我的衣服拍干净:

      “给妈妈看到是会挨骂的。”

          擦洗干净后婆婆笑盈盈地看着我,为她的作品深感满足,紧接着她就把我带回了客厅里边,打开被油漆漆得又黑又亮的大衣柜,踩着板凳从上层格子拿下一个糖果盒,非常精致的铁皮方盒子外边被涂成靓丽的红颜色,里边是她儿子给她买的各式新式糖果,糖果外边都包着一层非常漂亮的糖纸,在吊灯的照射下闪闪发着光,她常常捧一把塞进我的口袋里,我很高兴,同时也很羞涩,接着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姨父的店里去,我重心不稳地跑到门外边,冲她爽朗一笑,就沿着细长的楼梯,一阶一阶地向下探,婆婆也蹒跚着走到楼梯口。

      “夭夭,慢点,别摔着……”

        我猜想她肯定还想对我说点什么,因为直到我下到最后一个阶梯时,她还站在风口里向下张望,她再没说什么了,只是对着我不停地挥着手,她身披一件秋天的薄外套,身影在秋风中略显单薄,我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就走开了。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坐在沙发上陪她一起聊天,人性,如果可以简单理解成生而为人的性格,那它将是一个最让人难以琢磨的东西,我很庆幸我的记忆中有一截温暖的、彩色的空间流动着婆婆跟我相处的影像,但却从未后悔没和她做更深一步的了解,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婆婆的名字,我的家人们也丝毫不知道我和2楼婆婆间发生的故事,潜意识中我们认为没有必要再去了解彼此了,因为我们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自己,我们就是彼此,所以我和婆婆才会如此有默契地从不戳破对方的隐秘处,即便她的身边从未出现过其他的同伴,我的周围也鲜少围着其他的孩子。

        等我回来时,姨父往往和邻铺的伙计们打了好几个轮回了。我的双手不断在口袋里边摸索,最后拿出一个手感最好也最长的糖果出来,我格外小心的拧开被卷紧的糖纸,用舌头把粘在糖纸上的糖纸舔干净后往身上一擦,再认真地把糖纸这好塞进裤子口袋里边。我通常下一秒就忘记这件事了,爸爸近来总跟我说,小时候妈妈给我洗衣服的时候,老从我的口袋里边淘出些已经干瘪了的土青蛙或蚂蚱,听到小时候的这些勾当,我总是不好意思地笑。

        我终于吃到了美味的糖果,姨父看着我的小动作,把旱烟拿到手上问我又是从哪里讨来的糖果,我没有跟他透露我和婆婆之间的关系,却总是含糖对他自豪地笑着,他也不继续追问,抖了抖烟灰,把旱烟继续叼在嘴里就用右手抓牌了。

        姨父的运气不错,因为他总能和到牌,他大喊一声大胡子或者小胡子,别的牌客就会很自觉地递给姨父零钱。我以为这两个词语肯定是两句咒语,能控制对方的意志,于是也学者姨父的腔调轻轻地说了声大胡子,可是没有伙计把钱递给我,我以为是我说的不准确,于是我字正腔圆地又念了句大胡子,还是没有反应,我有些生气,瞅着对面那个长着胡子皮肤黝黑的伙计大喊了一声大胡子,结果他们非但不给钱,还集体笑开了,姨父笑得最开心,他的旱烟又抖动了起来,可笑得太过,姨父突然猛咳起来,他取下旱烟,用力地咳着,他咳嗽的样子看得出来他咳得相当难受,末了他吐出了一口黄痰出来,是了,就是在这个时候,生活曾给过我暗示的,我却用我年幼的无知截断了所有的可能。

        他又把烟头塞进了嘴里,但不再笑得那么大声了,他开心地看我一眼,用左手压着那把零钱,接着用右手抽出一张5毛的,递到我手上:

        “夭夭这么小就想赚钱了啊,有志气。等夭夭长大了,姨父教你打字牌。”

          而我最终还是没学会打字牌。

9

            一条拥窄的省道拐进了交通不便的乡下,变得颇有些地位。

          集市、商铺、有钱人家的门面楼房大多集中在大路坪的十字路口。它们一条南下通往县城,一条北上连接邓家铺,往东边是杨柳,往西边便是梅树了。

          大路坪周边几个乡镇的地名跟它们的荒凉度相比,多少带着点诗意,比如刚才提到的邓家铺、杨柳和梅树,又比如通往县城的省道两边的晏田,焦林,高桥,德江(gang )。

          乡下人没读过太多的书,对事物和人名的起拟多半带有浓郁的乡韵,比如地名,他们通常以物为名,一提到这些名字,头脑中便会闪过成片的芭蕉林、梅树林、杨柳林,一条大河,一座大桥,或者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水稻田,但这只是这些地名带给人们的初级印象。事实是,从邓家铺开始一路到县城,包括十字路口东西尽头的杨柳和梅树,在这片广袤的土地,特别是连绵的高度却不足百米的低矮丘陵上,只成片长出了四季常青的松柏,还有随处可见的稍不加管控便足以长到堂屋前的竹林,它们和露出地表的被风化得棱角分明的嶙峋怪石一起,一株株地挺立在山区缺水的红土地上,冬天里透露着忧森的绿光,夏日里则释放出响彻山头的虫鸣,目之所及,尽这般景象。我童年十余年的游玩奔走,并不曾在哪个乡镇上见到过我期待中的杨柳、梅树或是焦林,桥有一座,却算不上高,只比底下通过的班车略高几尺,不曾见过德江,也从不曾见过连成片的广袤田园,于半山腰观望,通下谷底和面向山顶的梯田层叠,老汉赶着瘦削的黑牛大声吆喝。如前般印象,竟羞涩地合缝躲进了赫大的地名里。

            正是因为缺失,所以才会渴望。乡下人年复一年地在这片红土地上过着周而复始的农耕日子,好在山上的物种还算丰富,可以勉强称其为靠山吃山,在我小的时候,还能经常听见昨晚谁家又猎了一头野猪崽。除此之外,这里虽地处江南,却只占了南这个字,江不过往这里,喀斯特地貌也留不住本就不多的雨水,所谓的杨柳、梅树、焦林、晏田、德江、高桥诸类,恐怕都是不存在的。

          我所知道的,是全村的人一天往复好几十次地去好几公里外的岩洞,或是露天的井水边担水喝。人人家里都有一口陶瓷大缸,比我矮小的个头要高几寸,我经常站上外婆家老屋的木门槛,看小舅一遍遍地掀开大水缸的厚木盖子,抬起木桶底哗哗往里边倒水,水很浑浊,表面上还飘着些树叶和枯草,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大舅走后,我就一个人偷偷地把盖子推开一半,用一个比头还要大的葫芦瓢一小片一小片地把脏东西弄出来,可总是顺带出大片水花,被小舅唬吓过好几次,我总以为他很凶,可长大了才发现,他只是单纯地心疼他翻山越岭后得来不易的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我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所以我的手脚要快,听觉得敏锐,这种和小舅的游击周璇总会持续好几个钟头。缸里的水满了以后,小舅还会出去几趟,直到家里所有桶里边都盛满水,才默不作声地回到他自己的房间,直到外婆烧好了饭,才又出来。这番日常,倒映出了一个村庄十几年前的缩影。

          在湘西南部这个缺水的山村中,家家户户水缸里的水比年年的秋收更重要,它们的低涨,直接关系到了当地人的生存,以至于现如今接通了自来水,缸里还是满满的,这口大缸,承载的不止是村民们合资接来的生命之水,还承载了几十几百代人的感情进化史,心酸,焦虑,疲惫,惜物,欣喜,感恩,还有这未雨绸缪的良好习惯。

            正是因为这样一种闭塞又缺水的环境,乡民们才会对本该拥有的江南风景如此地向往。或许先辈们偶然在哪个水池边无意间看到了一株杨柳,在某个山麓旁惊讶地发现了一条不可溯其源头的小溪,亦或是终于在某块平地上培出了一小片不被丘陵阻隔的碧油油的水稻田,便如获至宝般,把所有的愿景都寄托于比,这还不够,必须把它们都变成地名,以期许终有一天,一条大江会横亘而过,飘飞的柳絮儿落满高桥,一望无际的稻田在伸展,和遥远的天际线相接,把天空都映成了碧青色。

          这如诗如画的地名,承载的是这个地方祖祖辈辈们的希望,用心去体味,沉甸甸的。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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