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我俩将在墓碑上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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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7.11.30 19:42* 字数 4133

本文关键词:酒吧、火车站、凌晨


—1—

那夜,我和一位失恋的闺蜜,在一家音乐酒吧里嗨,一直嗨到凌晨,驻唱都已经收工了。

我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大堂入口的角落里,一位袒臂露背的性感女郎,正在给西装革履的你灌酒,你一晃一晃的,不时翻翻发红的眼睛,桌子上摆满了洋酒瓶。

酒托儿,可恶!我快步走过去,拍拍酒托女郎的肩膀,“嗨,差不多就得了!非得把羊毛薅光么?”

女郎白了我一眼,“关你什么事啊?”

我的火啊,噌地冒了出来,抓起一个XO空瓶狠狠地砸到地上,哐啷一声,大堂骤然安静下来。我指着女郎大声喊:“我靠,你是欺负他身边没女人么?”

值班经理和保安围拢过来,请走了酒托女郎。他们对我毕恭毕敬的,对一个超级VIP应有的礼遇,全做到了。

你拍拍我,示意我坐下。我才得以仔细打量你,说实在的,有些失望。板寸头,五官除了周正,没有更好的形容词。

自来熟的你,一边招呼我,一边饮酒,然后打开了话匣子。你和老婆刚离婚,缘于不能生孩子,去医院检查身体,双方都没有毛病,你老婆一口咬定是你不行。思想学识上的巨大差距,耗光了你们的感情,最终,你选择了净身出户。

听一个陌生人说心里话,也挺有意思的,不设防,话无遮掩。关于我自己,除了剩女,外企高管,并没有太多可说的。分别时,我记住了你的名字——张华年。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你,一个在酒吧里认识的陌生男人,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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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底的时候,我身上莫名其妙地生出了许多负面情绪来。公司的各种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政治斗争此起彼伏,同事们为了升迁明争暗斗。我的团队,50人的人员配置,始终就没有满员过,离职率太高了。

周末还要应付母亲安排的相亲。30年来,我头一次感觉到了心力交瘁。我意识到自己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一天傍晚,一位大学同学感召我去参加一个教练技术课程,说对提升自身领导力,改善生命品质有巨大的帮助。我毫不犹豫就报名了,但也没有抱太大希望。从小到大就是个刺头,谁能改变我呢?

课程在月末进行,四天半,搭着周末,地点在东四环。我向公司请了三天假。

偌大的大堂,站着几十位西装革履的男女,高喊“欢迎”迎接我们,心里马上有个不和谐的声音,这特么不是传销么?转念一想,反正花了三万多块,好歹进去看个究竟吧。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当导师雄赳赳气昂昂地跑上讲台时,我下巴都掉了,这不是你么!这么高大挺拔呢,气宇轩昂的,看来光线太暗确实不好打量人啊。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想看看一个郁闷到要泡酒吧的人,怎么给别人答疑解惑。你肯定不知道我坐在下面,或者,你早就把我忘了。

理论部分枯燥得很,和我平时参加的管理课程相比,并无特别之处。到了一对一部分,学员可以随意向导师提问。我高举起手来,助教递过来话筒,你疾步走来。我分明看到你眼中一刹那的愣神,但很快恢复正常。

“我为什么找不到男人?”我有些赌气地问道。

“因为你本身就是男人,你不需要男人!”你张口就来,我猝不及防。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辩解道。

“了解一个人根本不需要朝夕相处。你眼中写满了落寞,却总拿皮笑肉不笑来掩饰。你用你的痞和污来粉饰你所谓的坚强,但并不能掩饰你内心的脆弱,你无比渴望被爱!”你的话字字入心,我无言以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真正的强大,是懂得示弱。女人如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你有没有问过自己的心,它多久没有被温暖了。你整天穿着盔甲,舞枪弄棒给谁看?晓梦,看到你这样,我心好疼……”你眼睛也红了,声音有些哽咽。你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知道你接下来会剖析我的父母,你一定能看出他们的模式。是的,我来自一个单身家庭,不到六岁,父母就离异了,父亲受不了母亲的颐指气使,出轨了,找了一个厂妹。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坚强,不能哭,不能相信男人。

母亲一个人供我上学,但我学习成绩并不好,我总渴望被异性关注,所以常常做一些哗众取宠的事情,为此,母亲不止一次被老师训斥。她反复跟我讲考上大学的重要性,我才慢慢改变,后来考上了对外经贸大学。

你没有再剖析我,而是走过来,紧紧抱住了我。你结实的胸膛、壮实的胳膊、迷人的烟草味,让我彻底沦陷了,我无比享受这一刻的温暖。虽然对你来说,这可能只是例行的一抱。

课下,我给父母各打了一个电话,说“我爱你”。父亲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母亲直到挂电话还在啜泣。我决定换一个活法,感恩你让我迷途知返。

—3—

课程结束后,我要了你的电话和微信,以为会和其它培训一样,就这样过去了。实际上,我总是找各种事由和你联系,无意识的,鬼使神差一般。

一天,我问你,我是不是爱上你了。你回复我说,这种感觉缘于精神上,被“棒喝”后产生的一种依恋,是不可靠的,类似于被鞭打的小动物,会不自觉地对主人产生顺从,这种反应半年后才能消除。我暗暗地骂你不要脸,竟然能说出这么俗不可耐的比喻。

半年后,愈演愈烈,你终于承认你也是这样,于是,我们吻在了一起。车外行人如织,夕阳似火,蔚蓝的天空散落着几朵硕大的棉花球。我找到了我的初恋,一切如此美妙。

你大我十岁,我感觉刚刚好。恋爱的感觉如此美丽,我借工作之便,去了全球许多个地方,但都是走马观花一般,体会不到真正的妙处。和你在一起,大不一样,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景点,你总能讲出丰富的内涵,让我耳目一新,越来越迷恋人文的魅力。

图片来自网络

我以为我也会和别的女孩儿一样,走恋爱,结婚,生子的常规道路。哪知道老天爷不愿意,他要让我与众不同。一次我出差回京,你和我一起开开心心地吃晚饭,说了很多嘱咐的话语,令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晚上,你坚决要回家,不住我那里。

晚上,你发过来一条微信:分手吧。我们不合适。我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第六感告诉我,你有了别的女人。打开你的朋友圈,好几组和其他女生的亲密照片,好你个张华年,竟然如此不要脸,光明正大胡来么?

我闹到你单位,你同事说,你已经辞职去了外地。你身边的几个好哥们儿,也统一地拒绝和我联系。更过分的是,你切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方式,电话屏蔽,微信QQ拉黑。

半年的恋情,就这样夭折了,你人间蒸发,留下我一个人,整天以泪洗面。我想恨你,却恨不起来,对于一个爱到骨髓里的人,我本能地护着你,不允许周围人说你一句坏话,我感觉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为了让悲伤减轻一些,我删掉了和你有关的所有照片,删掉了所有写给你的诗歌和书信。爱情果真是一把双刃剑,爱得深,伤得切。

为什么?

—4—

一个周末,我睡了个冗长的懒觉,中午起床,突然想起“红朋友”都快两个月没来了。我使劲甩了甩脑袋,感觉似乎是和你一起大意了,着急忙慌地去楼下药店买了一支测孕棒,红色双杠。我的头一下子就大了,这可咋办?孩子有了,爹没了。

我急忙拨了你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拨了七八遍,都是这样,显然,我被屏蔽了。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负责任,而是,我确实想生下来这个孩子,想孩子有个爹。怎么也得听听你的意见吧。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怎么办?

突然想起,你还有QQ邮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发过去一封邮件。谁知道,不到五分钟,你就回信息了,“等我,晚上到京。”我兴奋得扔掉手机,抱头痛哭。

吃过晚饭,我认真地收拾了一番自己。两个多月,皮肤黄了,皱纹也多了,头发也干枯了。不过,似在刹那间,我的双眼又有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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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三环,我把车开到了火车站,小心翼翼地等我的华年。当你沐浴着路灯昏暗的光亮,走近我的轿车时,我几乎不敢相认,你怎么老成这样——体型消瘦,后背佝偻,头发蓬松,胡子拉碴,挂着两个硕大的眼袋。

你拉开车门,把背包扔到后座,然后一言不发地坐上副驾。我五味杂陈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凭着直觉开车,眼前白茫茫一片。一路开到家,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刚进家门,你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嚎啕大哭。末了,你终于不哭了,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小梦,把孩子打了吧!”

委屈的情绪抹干了我的眼泪,此刻,我心里涌出无限的醋意和恨意。你为啥要背叛我?你一言不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再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病理报告单,用颤巍巍的右手递给我。

原发性肝癌Ⅲ期(HBV),几个陌生而恐怖的文字,让我一阵眩晕。晚期,你平静地说。你说你不想拖累我,找朋友帮忙设计骗局,好让我生气离开。你说这是绝症,你已经有腹水出现了,将不久于人世。你说你不想孩子以后没有父亲。说着说着,你又哭了。

我紧紧地抱住你,不让你再说什么了,我都懂,我没有看错人。你将不久于人世,我们的爱情结晶才愈显珍贵,孩子没有父亲,还有母亲。

你啥也没说,一边给自己擦眼泪,一边给我擦眼泪,然后,把我拉到了民政局。结婚照上,我们笑得很甜,像刚刚没有哭过似的。

从民政局出来,你一直牵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一刻也没有松开。那段路,走了十几分钟,我多么希望,是一辈子。

—5—

可是,你像算好了似的,就陪了我半年,整好半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你走的那天早上,并没有什么异样。你递给我一份寿险合同,600万保额。你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高高隆起的肚皮,嘴唇颤抖,终归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宝宝在我肚子里乱踢,他从来没有这么活跃过,大概是在挽留他爸爸。

我捏着你的手,豆大的泪珠子砸在上面,在朝阳的照耀下,溅出五彩斑斓的水花。我知道,我即使再怎么使劲拉你,这一次,你是再也不会回头了。遵照你的遗愿,不发讣告。病房里就你我的父母,还有你几个要好的哥们儿。

等医生开完死亡证明,我们就拉你去殡仪馆。当家人帮你换上寿服,我愣了好半天,好陌生,你隆起的肚子,比我的还大。但愿来世,你能健健康康的;但愿来世,你我还能做夫妻,静静地品尝岁月留痕,而不像此生,那么匆忙。

在工作人员按下按钮那一刻,我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华年,我爱你——”

焚化炉的门转瞬就关上了,把你和我隔在两个世界。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撑住地面,泪如泉涌。肚子里的孩子,疯了似地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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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给你的墓地选了一个向阳的位置,墓碑是最好的大理石。

在等待墓碑制作的几天时间里,我抽空去医院做了孕检,一切正常。做B超检查时,医生告诉我,是两个孩子,我欣喜若狂。我特别好奇孩子的性别,医生并不告诉我,只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不是在暗示我,肚子里是龙凤胎么?

墓碑做得很漂亮,右上角是你英姿飒爽的彩色照片。咱俩的名字比翼双飞,“张华年”在右,“庄晓梦”在左。

我名字左下角,是两个孩子的名字,字体小两号。女孩儿叫一弦,男孩儿叫一柱。

世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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