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四奶奶

        黄四奶奶是小河四个山寨里长相出众的美人,黄四爷爷把一只只麂子扛到杨太爷家,杨二姑娘就变成了勤俭持家的新媳妇,后来四十岁的时候,黄四爷爷走了,四奶奶还经常说起力大如牛的四爷爷晚上怎么把她“偷”到手,陪嫁的姑娘们喊叫搬救兵的时候,四爷爷已经背着她出了村口。

        四奶奶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我们家搬到新山,四奶奶的女儿嫁到猛宜,还有一个跟了中国人,不管嫁到哪里,好过就行了,四奶奶跟母亲说。爹也是一个中国人,可是常常会被老缅兵抓了关起来敲诈勒索,每次都要妈打开箱子取钱去保释。她几乎不去女儿家走动,就在家里种种地,喂喂猪,给小儿子做做饭,给几丛牡丹松松土。四奶奶已经五十一岁了,菱形脸,薄如蝉翼的黄皮肤紧紧贴着颧骨,两颊稍内陷,牙齿整齐划一,像一粒粒珍米,嘴唇薄而内敛,像一个个温柔的清晨。

        四奶奶是一个坚强而有主见的女人,宽厚如土地,坚强像草木。

        爹回中国去了,妈一个人领着孩子们,小弟才满两个月,白天要去坝子给人家挖地换点米,晚上回来奶弟弟,我洗衣做饭,给大林喂饭。四奶奶家院子里有一大棚藤蔓,一个个杨瓜垂下来,刺裸裸的,杨瓜根长在猪屎坑边,很是肥壮,堂屋下一大片牡丹花,倒着些灶灰。

        阿慧,我下田去了,好好看着大林,不要让他往高坎上走,不然走不稳又摔下去了,晚上我给你们拿一袋子雀蛋豆回来。水稀里哗啦,我在院子里洗一大盆衣服,一边应着。四奶奶家五颜六色的雀蛋豆,油焖一锅,面得不行,我们都喜欢吃。

        家后面是几丛竹林,再往上是老兵地,然后就是树林子,桃子树,樱桃树,酸浆果树,我们常常折下来,插在院子里,但是从来不会活。一天阿凤说,山果草洼那个洞里,有人抓到了好看的野鸡,我们俩去看看吧。阿凤经常约我,有一次春天,她约我去河里洗澡,刚刚下过大雨,我呛了好几口水,回来我妈给了我一顿笋子炒肉,还顶着一碗水跪一个小时,平时没有事情的时候,我们就到沟渠里拾青苔。

        在缅甸的时候,家境没有败落前,我有一群小伙伴,我们一起去庄园里偷梨子,一起去大坡割草,一起用石子砸老寡妇的门,一起去爬青树,我年龄最小,不是走慢了被狗咬,就是被老寡妇老鹰抓小鸡一样提着领口去找妈兴师问罪,有一次我从青树上摔下来了,她们还郑重其事地给我出谋划策,如果带香烛鸡蛋去拜树为干爹,我就平安无事,否则活不过三天。

        水光折射在石壁上,一个一个小光圈很是诡异,水下似乎潜伏着一口能吞下两个小娃娃的蟒蛇,长相吓人,牙齿咬到疼死人。蛇好像在睡觉,水面细细密密,一晃一晃,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推着。我们都不敢走过去,怕石头太滑了,一下子掉进去就见不到妈了,野鸡还没有出来。我以前跟着爹到洼子草丛里捉过娃娃蛇,连着瘦肉一起剁碎蒸给大林吃,这是爹从古书上找来的偏方。阿凤大喊了两声,想把野鸡吓出来,好歹见一眼。石板嗡嗡嗡地响,阿凤说,石洞会长,越来越大,怕蛇来追我们,不敢久留,我们小心翼翼爬出了洞。

        再回头看一眼,水又深又黑。

        四奶奶院里多了两只色彩斑斓的鸡,用绳子拴着脚,在啄玉米粒,二哥从大箐捉回来的,很像阿凤跟我说的那种。二哥是四奶奶的老儿子,二十多岁,我不叫他叔叔,不伦不类,反正叫二哥就是了,年轻人不讲究辈分。我们家还在公路边,爹和小舅常常一起去老兵地下扣子,山鸽子,山麻雀,野兔子,有一年活捉了一只麂子,爹和小芬爹阿构爹在牛圈里吊起镖(一刀致命的说法)死剥皮,我们围着看。

        老兵家是当地人对地方民武组织的称呼。他们有自己的领地,管理辖区,收税,治安管理,抓到吸毒偷盗的人就吊起来打,打到鼻孔出血。街子天的时候派专人去收税,然后用来置办伙食,小兵开着摩托车把东西拉回来,每天早晨8点和傍晚各出一次操,训练不严格。一家一户出一到两个男丁当兵,有钱人家出钱可免。

        山神庙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树木,衬得整个庙宇都是阴森森的,女人不准进,后来扩展了一下,加了一个篮球场。山神庙后面就是老兵地,以前长满参天大树,不知什么缘故砍光了,只剩一个个圆圆的木桩,种庄稼收成也不好,干脆就荒芜了。

        木桩里夏天会长出一朵朵木耳,滑滑的,黏黏的,摘了回去妈会用笋子爆炒,好吃得不得了。树洞里还会有刚刚破壳的山鸽子,毛茸茸的小兔子,那口感极好的老妈妈尖(一种野菜名)更是长了一山,大自然总是无私馈赠,我们姑娘都会背着篮子来找菜,饭桌上大快朵颐。

        后来搬到新山,就几乎不去了。妈坐月子,穷到篱笆都拆了当柴烧,大舅会接济一下,但是母亲的营养还不够。四奶奶会天天来安慰长吁短叹的产妇,又穷丈夫又不在身边,又要供六个孩子,小儿子又不好养,鸡蛋,麂子肉,软米,瓜尖拿过来。小弟天天哭,日夜不宁,生下来才有四斤八两,四奶奶来帮婴儿洗澡,推拿,后来大舅改了名字,弟弟才不哭了。

        因此小弟长得尤为瘦弱,肚脐比一般人突出。妈有时候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把肚脐都哭出来,怎么都哄不乖,幸亏四奶奶来帮着,不然我都不知道养不养得活你,你那是没日没夜地哭啊。

        四奶奶会熬糖稀,做麦芽糖,花生糖,苏子糖。这些做起来很费事费柴,但是好甜蜜,可以当新年零嘴。

        四奶奶晒出芽的麦子做什么呢?我背着弟弟,弯下腰来问她。准备着腊月间熬糖稀用,到时候还要买半小拽(缅甸计量单位)花生掺上,再称点白苏子,又香又脆,当零嘴,穷人家也要过年呐。

        坎坎下方的人家,晚上熟人来串门,爹妈出去了一会,把熟人和女儿暂时留在家,结果丧心病狂的人强奸了这个无辜的小姑娘,妈一到晚上就守在家,哪里也不去。最近晚上会有四号客(吸毒者)偷东西,专挑孤儿寡母下手,不知道使什么魔法,鸡不叫,狗不咬,第二天鸡笼什么都没有,甚至害人性命。母亲心慌意乱,外公过来陪了我们几天,后来外公走了,留下一只狗,四奶奶说,狗一叫我们都会出来。门脆弱得不堪一击,母亲拉柜子抵着门,晚上就拿一个盆便溺,不敢出去解手。

        我紧紧抱着三妹,气也不敢出,头皮发麻,妈已经打鼾了,我听见鸡笼窸窸窣窣。第二天开门,妈失声喊,哪个天杀的,把我两只鸡都偷走了,我都穷到油吃不起了,怕是眼睛瞎了,连这种人家都偷。

        妈骂妈的,小偷偷小偷的。毒瘾发作时,哪还顾得上仁义道德。如果骨头可以卖大钱,瘫痪了他们也不在乎。

        山里不太平。二哥晚上回来的时候,在河边竹林里看到了没有脸的东西,面黄肌瘦,魂不守舍。四奶奶在天刚刚入黑的时候,坐在堂屋前,对着二哥,拿个鸡蛋从上到下画圈圈,这是滚鸡蛋,一遍又一遍叫魂“黄二三魂七魄快回来。沟边沟脑你罢在,河边河脚你罢走,鸡叫狗咬你罢怕,打雷下雨你莫惊……牛魂马魂我不要,我要黄二真魂回家来。给回来呢?回来咯。”连续三遍,直到四奶奶立在手指头上的鸡蛋不抖,二哥答应一声“回来了”才结束,四奶奶还要在二哥手腕系一根红线。鸡蛋煮了,尖的那头有个很明显的黑点,四奶奶说二哥魂魄去得远了,要叫六天,后来二哥好了,胆子稍大一些,也很不敢自己走夜路。

        大烟不给种了,又没有什么糊口之计,爹决定送我回中国。有一天中午,我蹲着洗全家人的衣服,爹拉个板凳抱着大弟弟坐下来,阿慧,我想先把你送回中国去,读书上大学日子才会好过。爹比较疼我。对于一个连十公里外地方都没有去过的人来说,天天洗碗洗衣服实在太煎熬了,我听了很高兴。

        有一天熟人要开车去木姐,爹和我也就定在那天出发。前天晚上,四奶奶送来了一块麂子肉,叫妈好好给我做顿饭。我走那天 ,妈让我去和四奶奶道别,四奶奶家门锁着,她下地了,才七点而已,我猜她应该在园子里,时间来不及了。

        一年后妈也回来了,新山的房子卖了还债,四奶奶很舍不得这拖家带口的一家子,她叮嘱妈千万要回去看看她,这次四奶奶捉了只公鸡给妈献碗,保佑路上平安,叮嘱小妹坐船的时候不要说话,不然会惹怒河神,一船人都要落水。

        四奶奶有一次开玩笑说,以后给二哥做媳妇吧,你就是我的姑娘了,我得多高兴。

        十七年间已经长成了许多好汉,二哥已经四十多岁了,想必四奶奶,一定如往昔温柔,堂屋下的牡丹花,也许已经有好几种颜色了,那么大一朵朵,层层叠叠。

        妈,那家养着许多鸽子的姓什么?就是用有洞的木箱箱养在家里,鸽子天天飞出飞进,家里有个老太太很慈祥,还有会写诗的老爷爷,过年我和爹还去请他写过春联?

        姓蒋,你还去他们家要过鸽子呢。老太太走了,老爷爷昨年也去了,你外婆还打电话来问我能不能回去吊唁。

      蒋家鸽子飞啊飞,在小河晴天风雨里。

      我不问四奶奶的信息,妈也不知道,四奶奶又不会玩手机,小河连信号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我一个人来到瓜架下,四奶奶在捡米,周边围着一群鸡,我轻轻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四奶奶,你还认不认得我?我是杨淑的女儿,我回来了。

        然而我,是个可鄙的思乡者,离开十六年,我从来没有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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