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平江路

夜游平江路

作者|黄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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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的平江路来过一次,依稀沉醉于她的历史悠久、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评弹的咿呀曲调如同那摇曳的碧波,在耳边萦绕散发。如今我却摒弃了“人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的理性,吸铁石一般的又来到了她的跟前。

    一汪橘黄色夜灯掩映下的波涛荡漾,河边的垂柳低下了羞涩的头,对岸的建筑古朴秀雅,耳畔传来行河艄公的歌声,我心中的平江路渐次明朗了起来。游客依旧熙熙攘攘,年轻人居多,尤其是情侣和摩登女郎多一些,很难将古老的平江路与这样的现代感联想到一起,然而却不见丝毫的唐突,人和景构成的是和谐融合、错落有致的水墨画。

      走在长条石铺就的路面,每一步都留下清脆绵长的回声,不由得再放慢脚步,好去听清楚人和路最原始的对话。小巷极窄,最多容得三四人并行,却并不狭抑。假若在雨后的清晨,烟雨微濛中款款而来江南丽人,便是戴望舒的《雨巷》中描写的,“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然而今夜只有朗月星辰,浓厚密布的白云和清风徐徐,心里更多了一份自在的恬淡。

      路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有各种美食、服饰、古董、茶社等,没有吆喝、没有紧张,许是受了平江河的浸淫,店家们都不疾不徐、笑语盈盈的。我和同事信步走进一家售手工包的店内,一位戴眼镜的女孩迎了上来。她并不着急介绍产品,反倒对同事(收藏爱好者)身上佩戴的挂件、手饰颇感兴趣,问长问短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同事本就喜同道中人,于是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老物件的历史、鉴定、成色。问了女孩包的价格,所值不菲,答曰全是手工制作、独立设计的款式,所以绝无二价。约莫交流了十多分钟,我们终究没有购成一件物事,女孩倒无半分生气,笑眯眯的道声再见。在后来回转的时候,我隔着窗户又看到了她那勤奋的身影,向一位中年女客耐心的介绍着什么,我想她一定会成功,机会是留给坚持不懈的人的。

      平江路的古董店有几家,同事自然不会放过。进得一家古阴沉木家具店,从十多米长的案几,到四平八稳的太师椅,从方正厚朴的八仙桌,到玲珑细巧的圆凳,产品玲琅满目,令人流连忘返。同事是个行家,只看了一件标价980万的条案,便偷偷的翘起了大拇指,“这是真家伙!”店的中央是个包厢,里面店主正与朋友们品茶论道,全然忘却了包房外面的凡尘,“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店家没有任何人推销,外面唯一的店员在操着一口吴侬软语, 向一位中年熟客绘声绘色的叙述着店里发生的一些奇闻趣事。我们本也无意购买,只是慢慢的欣赏,享受这文化的盛宴和无人打扰的清净。

        过不多久便是另外一家售古石板的店家,门口满是手工制作的陶器。进的门内,各种嘉庆、乾隆以远年代的青黑石板无声的诉说着它们的历史,一样的自在、一样的随意。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门口看似店主的中年男子和两位女客的交流。男子梳着发髻,一位中年女客微笑着不语,另一位年轻女子着青色布衣,却掩饰不住美丽清婉的容颜和超凡脱俗的气质。她用如葱一般的玉指轻托下巴,称呼那店主为老师。“老师,我在某一刹那间发现失去了自我,茫然无措,希望更加清晰的看回自己、了解自己,应该如何去做?”没有想到在如此喧嚣的市井之中,还有如此认真寻求本原之我的曼妙女子。男子回答了什么不甚记得,大致也是关乎人的内心清净之类的对话,我从那女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和清澈的眼神,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如珠圆玉润,动听悦耳。也许,店主是位“大隐隐于市”的大儒亦未可知。

      在平江路中段的沿河石板凳处,一群爱狗人士互相交流着。有凶猛的牧羊犬、萌萌的小泰迪、短腿的柯基、可爱的吉娃娃、大胡子的雪纳瑞、活泼的柴犬等各种宠物犬,它们互相打闹着,也有安静的“美男子”,还有互相舔吻的亲情流露。人与动物的相处和谐而简单,几个小伙姑娘热烈的交谈着,大体上是关于养狗的经验之谈。想起了电影《101斑点狗》,男女主角谈恋爱、各自养的狗狗也谈起了恋爱,生活还有如此简单的美好,人与动物本就是大自然的一体,有时候动物是我们生活的老师,没有复杂的权谋,只有彼此之间释放的善意。

      平江路是吃货的天堂,每隔几步便是不同风格的小吃摊。桂花糕、酒酿圆子、糍粑、海棠糕、大碗茶、牛肉粉丝、鸡脚、鸭舌、生煎包子等具有苏州特色的美食应接不暇,河对面则是一些规模更大的酒店,据说其中一家的鸦片鱼头和酱蹄膀颇负盛名,可惜没有时间去了解。我最喜欢的却是其中的一家酸奶铺,乳白色的瓶子滑润如玉,闭上双眼呷上一口,顿觉神清气爽、齿颊留香,酸酸甜甜的味道带着儿时的味道,其口感是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未曾吃过的那种。我以为第一口绝不必立马咽下,须让它在喉尖驻留数秒钟,用心去品味它的细微感受。问过店家,品种有焦糖味、玫瑰、原味以及榛仁几类,生意一直甚好,有不少熟客远道而来只为这一瓶酸奶,我想这才配得上是真正的吃货模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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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家零食店的名字特别喜欢,叫“写给阿尔吉雅的一封酥信”,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还是店家的灵感之作。店里有各种鲜花做出的茶叶、猪肉脯、牛肉粒、花蜜、塔塔酥等零食。选了几样准备带给单位同事品尝,价格倒也公道,一大堆东西价格300元不到。不知道怎么想到了全智贤演的《白色的情人节》,女主角也是住在一个古老的小镇,因为爱上了素未谋面的男军官,假冒身份以信鸽传书的方式给男主写信,而男主虽然识破了却仍然一直回复,直到多年后到镇上寻找女主的时候才发现真相。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店名,将我的思绪又拉回到那个纯真年代。平江路上有很多富有创意的店名,如“猫的天空之城”、“扇来善往”、“小苹初见”、“蝶舞霓裳”等,小苹初见的店门口两句楹联亦颇有水准,“一杯半盏姑苏茶,三珠两串临江仙”。另在此处还发现了一口名字高古的井“万斛”,也许喝了井水可以“胸中万斛愁难遣,付与残花逐水流。”查资料得知平江路原来应该有十口古井,不知怎的只见到这一口。

      平江路不得不提的还是那余音缭绕、无处不在的苏州评弹、昆曲表演了。丝竹声声、古韵袅袅,吴腔婉约极尽娇嗔绵柔之意,教人如何不怜爱!去年曾经听过一家茶社的表演,台柱是当地颇有名气的一位女演员,唱念做打、吹拉弹奏、插科打诨无所不通无所不晓,将阳春白雪的昆曲和评弹接上地气,进入寻常百姓家。我去过几家含表演的茶社和剧团,发现此家人气最旺,可能和演员的亲民风格有关罢。今年再到此地,居然客满无座,只得在窗口看了一回:只见人面依旧如斯、姿态动作复如昨,从窗口看去倒像是一出皮影戏。如此良辰美景,想起演员去年唱的评弹《白蛇传.赏中秋》中的台词,“七里山塘景物新,秋高气爽净无尘。今日里是欣逢佳节同游赏,半日偷闲酒一樽 。云儿翩翩升 ,船儿缓缓行 。酒盅儿举不停 ,脸庞儿醉生春 ,情至缠绵笑语温 。”

        我去过嘉善的西塘,比平江稍逊一丝风雅;我去过桐乡的乌镇,比平江多了一分躁动;我也去过昆山的周庄,比平江略输一点内涵;我还去过吴江的同里,比平江又多了一些矫情。更有余杭的塘栖、嘉定的朱家角,不是冷寂便是散慢。苏州的平江路,有小桥流水、白墙黛檐;有美味佳肴、绫罗绸缎;有状元名媛、丝竹霓裳;有人文荟萃、历史厚簿;有深宅大院、灵璧古木;有万斛轻舟、风月无边。我更爱婀娜典雅中不失淡定从容的平江路,那是梦中的阿尔吉雅!

2019/7/19夜作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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