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路的公交车上有鬼

那些人穿过我的身体走了下去,我飘进公交车站,然后上车,坐下,有人坐在我身边,没有人发现我。

我将汩汩流血的喉咙用一块柳树叶堵住,血腥味道让我有点眩晕。

一阵风带着沙石从窗户上刮过,响起一串噼里啪啦的声响,这声音让我想吐,我不觉向旁边靠了靠,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可怜女人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温度,我看到她不自禁哆嗦了一下。

她狐疑的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当然看不到我,但我还是忍不住冲她比划了一个鬼脸。

就在这时,公交车停了,那个女人走了上来,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她的阳气极弱,看来我得到的消息不假,这个女人会在今天被车撞死,而我,将会因为找到了替死鬼而得以解脱。

我激动地捏碎了自己左手上的两根骨头。没有疼痛,暗红色的血液给我的激动火上浇油。

我发誓,我一定要让这个女人死的干脆彻底,不能有任何抢救的机会。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女人,她也看着我,可惜,她并不是看着我,她的目光应该是穿过我,落在了车窗外的某一处,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飞沙走石间路上行人匆匆,并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东西。

我回过头继续看着女人,不得不说,她应该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不过,这个美的绝大多数程度应该来自于她即将顶替我成为下一个在这条破街道上游荡的孤魂野鬼。

想到这里,我起身穿过旁边的女人,然后飘到了她的身旁。

她身上的三盏阳火已经熄灭了两盏,其实就算不被我盯上,她也迟早难逃其他恶鬼的魔爪,因果循环,我跟她也算是缘分。

我一靠近女人,她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我搓了搓手,按照生死规定,我得在她死之前吸食掉她所有的回忆,这样能够让她在死的那一瞬间忘记一切,从而走的轻松。

她应该感谢我,因为大多数的鬼都特别缺德,他们只会挑人美好的记忆吸食,于是,那个人在走的时候总会想到自己不完美的一生,从而走的不甘不愿,就算那个人变成鬼后找到下一个替死的人,他也不能洒脱的去投胎。

我这样的好品德全部功亏于我的上一任,他吸走了我所有的记忆,除了知道自己是一年前死于这条街上的一场车祸,我的脑袋里空空如也。

我开始心怀感恩的吸食女人脑袋里那些千丝万缕的记忆。

除却出生和近乎相似的成长过程,人类值得回味的就是爱。关于女人的爱,我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个绿色草坪红色跑道的操场。

首先登场的是女人,她那时候还是个学生,傍晚的斜阳下,她提着开水瓶从操场旁边经过,正走着,一个足球滚到了她的脚边,她顺脚一踢,对面站着的一个少年看到飞球,也是顺脚一踢,那少年没有控制好方向,下一秒,就听见嘭的一声,那球直接砸在了她的头上。

少年少女同时愣了一下,下一刻,就听见少女一声怒吼,她将开水瓶用力往地上一摔,便冲着少年追了过去,少年估计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了,拔腿就跑,两个人围着操场跑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纷纷气喘吁吁地停下。

少女:“你跑什么啊?”

少年:“你叫什么啊?”

少女:“我那是生气,你丫的傻啊,怎么踢的球。”

少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愣,抬起来就给了少年一脚,少年摔在地上一脸懵逼,少女站在旁边笑的一脸幸灾乐祸:“我看你丫的还跑,记住了,老娘叫楚小玲,你丫的要是以后再这么不长眼,小心我削你!”

说着,少女在脖子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做完后潇洒转身,独留少年坐在一地夕阳下愣神。

原来她叫楚小玲,果然时间拥有摧枯拉朽的力量,多么有元气的少女啊,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么个死气沉沉的女人呢?更可惜的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我看不清楚这个女人喜欢的男人的模样。

公交车在路上行驶着,距离她事发的地点还有三站路,我得抓紧时间。

无数她跟少年相处的画面像流光电影一般从眼前掠过,他们从相识到熟悉,再到少年跟他说出自己的心事,然后两个人在一起,他们像很多情侣那样,争吵,和好,甜蜜,上床,然后再争吵……无限循环,一直到了快毕业那天。

那天,少年正在操场上打篮球,楚小玲去找他。看到楚小玲过来,少年身边的同伴都开始起哄,我看不到少年的表情,只知道他摸了摸头,然后快步跑向了楚小玲。

少年比楚小玲高出了一个头有余,看起来应该跟我差不多高,他走到楚小玲身边摸了摸楚小玲的头,问她:“不是说和室友出去逛街吗,怎么回来了。”

楚小玲看着少年没说话。

我听到少年声音紧张的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

楚小玲撇了撇嘴,道:“你觉得有人能欺负我吗!”

少年的语气里透着愉悦,他说:“那是,我老婆如此威猛!”

话音未落,楚小玲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腿肚子上,他摸着小腿开始哎哟哟的在那里乱跳,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楚小玲那一下没用力,这小子完全是装的。

楚小玲看着他那样,笑了笑,下一刻她说:“闫鹏,我毕业后就要回老家了。”

不知道为何,这个名字总让我有点熟悉的感觉。无视那股异样感,我继续吸食,被唤作闫鹏的少年愣了愣,我看到他汗淋淋的大手捏了捏脏兮兮的球衣,接着他说:“回去就回去呗,你还跑了不成!”

楚小玲瞪着眼睛看着闫鹏,她说:“你懂我的意思。”

谁知道闫鹏这一次想都没有想,他一把抓住楚小玲的肩膀,沉声道:“你想甩我?”也不等楚小玲回答,他就怒吼出声,“你丫想的美,我大学四年忍了你那么多踹,你想用毕业这烂借口甩我,我告诉你,楚小玲,门儿都没有。”

恰好此时,一架飞机从他们头顶的湛蓝色天空飞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线条。

楚小玲看着闫鹏身后的绿色篮球架,她说:“我不是来找你分手的,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走,要么,咱俩老死不相往来!”

听到她的话,闫鹏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就笑道:“傻逼才不跟你走,你等着,我这就去寝室收拾东西。”

天空中方才飞机留下的那条白色细线晕染开来,变成了一团团柔软的云朵,楚小玲看着那一团团的云儿,笑的一脸老奸巨猾。

想不到这个女人还挺有个性,吸食到这儿,我不禁多看了一眼女人,虽然已经是全身的颓然,但是她的眉宇间依旧透着那股执拗,她一定是个要强又痴情的女人,我这样猜想着,开始继续吸食。

接下来的记忆比较复杂,那是她跟男人第一次争吵着动手。

那时候他们租住在南方的一座城市,那里距离女孩的老家不远,闫鹏回一次家却要翻山越岭用好几天的路程。楚小玲似乎就因为闫鹏的这点牺牲,开始对他百般依赖,以前稍有不顺心就提脚踹屁股的事情,这时候也开始学着捏拳头默不作声。

就是她这股忍让,让闫鹏的那股气焰越烧越旺。

那天她炒了个番茄炒蛋,因为没掌握好火候,番茄全糊了,闫鹏下班回来看着桌子上的菜就开始埋怨,到吃的时候嘴还没停住。

楚小玲是一忍再忍,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伸手用力拍了下桌子,谁知道力道没掌握好,一道放在桌边的菜直接滑在了地上。

瓷盘摔在地上的刺耳声音划破了强行维持的平静,闫鹏愣神了几分,接着大吼出声:“楚小玲,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就是这一句话,让楚小玲平日里积累的那些怨念一瞬间犹如火山爆发般直接从她的头顶冲了出来。

她拍起桌子站起来,开始和闫鹏吵起来。

两个人以前也吵过架,但没有一次像那天那样,吵的面红耳刺,吵的楚小玲直接操着桌上的盘子就砸向了闫鹏。

嘭,鲜血顺着闫鹏的脑门往下趟,脑门以下我看不清楚,但是我能猜想他的表情应该是决绝的,不过他没有还手,在楚小玲的记忆里,闫鹏曾经对她说过,无论自己以后混成什么样,楚小玲怨他打他时,他绝对不会动手,因为他不会做一个没有出息或是说有点出息就打老婆的无用男人。

单从这一点看来,他算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

菜盘粉碎了一地,空气中回旋着无数碎裂的气息,我看到闫鹏捏了捏拳头,然后转身摔门离去。

楚小玲站在一地狼藉中没有动,一直到窗外的夕阳被路灯的光芒取代,她都没有动。

闫鹏是半夜回来的,回来时已经包扎好疮口,他带着满身酒气拱进被窝,楚小玲僵直了一晚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松懈了。

她转过身,闫鹏将她用力的抱着,接着将充满药水味道的头往她怀里靠了靠,她听到闫鹏小声嘟嚷道:“老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置气了。”

他委屈的像个孩子,那一刻,楚小玲维持了多久的坚强终于决堤,她抱着闫鹏那颗委屈的脑袋大哭起来。

吸食到这里,我的心脏不知道为何,突然用力收缩了一下。下一秒,我竟然开始迷惑着要不要继续了。

就在这时,公车报站了,楚小玲还有一站下车,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这样想着,我开始聚起意识,用力的吸食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回忆就发生在一年前,是一段支离破碎的回忆,因为就算在楚小玲这个自己亲身经历的人看来,这一幕都不像是真实的发生过。

那天是楚小玲的生日,下班前,闫鹏跟她打了个电话,说是有惊喜给她。算上大学四年,两个人已经是第七个年头,楚小玲当然知道闫鹏的心思,虽然早就预想了这一天,但是她还是激动不已。

毕竟一个女人一辈子也许就只能碰到一次,她还特意提前下班回去冲了个澡,画了个精致的妆。

但是,这世间所有的狗血都是发生在你所谓的平淡日子中的。楚小玲一直等到了半夜,闫鹏没有出现,然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民主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死者的快捷联系人是她。

轰隆一声,所有的世界都倒塌了。

民主路这三个字开始在我脑海里被无限制的放大,我似乎看到了什么,刚才吸食过来的那些记忆开始在我的胃部,脑海,甚至是全身上下翻江倒海的滚动起来,我感觉自己喉咙处的伤口再次裂了开来,鲜血顺着我的脖子向我的胸腔流淌而去。

这时,公交车准备停站了,可惜内道被一辆汽车阻挡,司机只好在外道慢慢停车,顺便提醒下车的乘客注意安全。

就在这时,站在我旁边的楚小玲突然愣了一下,她回过头竟然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回过头义无反顾的向着外面走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我攥紧了拳头看着她一步步走下车,终于,她的身体全部走出了车身,接着,不知道是谁在猝不及防间按下了那个快进按钮,下一恍惚间,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一辆失控的汽车从内道冲了过来,接连几个乘客被那辆汽车掀翻在地,一场被安排好的死亡准时发生。

新闻报道了这场事故,那天下车的人中只有一个人幸免于难,那个人叫楚小玲,网上无数人点蜡烛祈祷的同时也为那个女人庆幸,因为她得到了上帝的眷顾。

而人们不知道的是,在那条发生灾难的路上永远多了一个游荡着的孤魂野鬼。

我曾经在楚小玲的记忆里读到过闫鹏的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无论怎样,他还是做了一个言而有信的男人,或是一个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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