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

   儿子从幼儿园里回来,手臂上挂了点彩,追问之下,答曰:阿强打的。妻子和我顿时惊慌起来:这还了得,儿子居然和人打架!是不是挨别的小朋友欺负了?老师怎么管的啊?

处理好儿子的伤口,静心一想,其实也未必是什么大事。儿子进幼儿园一个月后,性子活泼了不少,在家里玩疯起来,东碰西撞,常常自己也弄得浑身是伤。小孩儿家,能有什么?可我总觉得心头有挥之不去的阴影。随着儿子吃饭,洗澡,直至睡下,这阴影没有消散的意思,而是固执地占据着我身体的某一个角落,牵扯我的神经,宣示它的存在。

   妻子的眼里也透露出了她的疑惧。妻子哄儿子睡下后,和她说了会子话,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问对方:“这个阿强,是谁啊?——啊,你也不认识吗?”相对一笑后,我才抓住了那阴影的一点衣角。

   我和妻子的惊恐,其实并不来自那蹭破点皮的伤口,而是儿子使用的这个词“阿强”!“阿强”这个词之所以吓人,也不在于词本身,而是这个名字代表的那个人,我和妻子并不认识!

   儿子从叫爸爸妈妈开始,到两岁半,已经懂得称呼许多人了。哪个父亲不珍藏着听到儿子第一声清晰地叫“爸爸”的甜蜜?我现在还记得让儿子辨清“爷爷”和“外公”花费的心血。但,这些称呼都是妻子和我教会给儿子的,即便是他的玩伴“亮亮哥”“琪琪姐”,即便是幼儿园的“黄老师”“唐老师”,也是在我们的介引下认识,在我们的帮助下懂得使用这些称呼的。我们给儿子安排好这些人,就如同安排他的饮食、玩具一样,而这个“阿强”,却是儿子推向我和妻子的第一个人。

   其实,我每次教导儿子认识一个人的时候,是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儿子,这是你的家庭,你的朋友,你的幼儿园,所有这些便构成了你的生活——换言之,我的甜蜜与心血其实都建立在一个愚蠢的信念上:我不允许任何未经我审视的因素进入儿子的视野,我打造好一个“生活”然后送给儿子,正如我四处奔波买到婴儿床,费尽周折雇到保姆,精心挑选奶粉而打造的那个“生活”一样。而现在,儿子嘴里轻轻吐出的这个“阿强”,便把这个梦想击破了。

   儿子,你可明白,当你满不在乎地说“阿强打我”时,曾引起了父母怎样的担忧啊。

   儿子,你要记住这个阿强,这可是你迈向社会的重要一步啊。你还会认识“阿刚”“阿勇”,你会看到断了双手的乞儿趴在文惠桥头行乞,你会看到幼儿园门口因为被追赶而仓皇逃跑的小商贩——所有这些,你都会回来告诉你的爸爸妈妈吗?你还会碰上有人踩你,吐口水在你脸上,设计伤害你,你也会回来告诉我们,“阿强打我”吗?

   儿子,爸爸妈妈记住这个阿强了。从他开始,你会把你的社会关系带入我们的生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们那个王老师唱歌好好听吗?你会告诉我们卖米粉的张大伯好可怜吗?你会告诉我们不小心弄坏了阿华的发卡,害她哭了好久吗?直至有一天,你会带一个陌生人到我们眼前,说这是我心爱的姑娘,我要娶她吗?

   儿子,爸爸妈妈记住这个阿强了。从他开始,许多事情也许不在我们控制下,却要在你的身上发生了。是的,你得自己去认识世界,把握世界,你得自己去承担自己的生活,不能一辈子就知道回来告诉爸爸妈妈“阿强打我”啊!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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