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漂泊如云,声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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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作春风
2.5 2017.05.04 09:57* 字数 3416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飘泊。

            ——尼采

(一)

苏轼被贬到黄州那年,刚刚遭遇了一场生死劫。

那是元丰二年,因为几句不顺耳的话,苏轼被一群奸诈小人造谣中伤、锒铛入狱。

前来押解苏轼的差官满脸威严,脸色铁青。苏轼虽然事先得到弟弟苏辙送来的风声,却依然诚惶诚恐、不知所措。他躲在屋内,不敢出来。家人恐惧之至,嚎啕大哭。

于是,长绳一条,押解着苏轼上路了。一路示众,一路悲歌。百姓泪落如雨,苏轼几欲自杀。

苏轼被押在京师,关在乌台。乌台这个名字带给人的想象力总是阴暗的、潮湿的、恐怖的。事实呢?可能更甚。住在苏轼隔壁一个叫苏少容的士子狱中赋诗十四首,有诗云:

“遥怜北户吴兴守,诟污通宵不忍闻。”

苏轼遭遇的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被侮、被打、被踢、被骂……无论白天黑夜,无休无止。到了隔壁犯人都不忍心听的程度。

当文化遇上流氓,当高贵遭逢低贱,当伟大面临卑劣,有时真的无话可讲。一想到一个伟大的人物遭受着这样的奇耻大辱,我的心底就忍不住作痛。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真的什么都可能发生。

苏轼彻夜难眠、万念俱灰。绝望中凄然给弟弟苏辙写了一首诗,云: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这是绝命诗,是把一家老小托付给弟弟的遗言。每次读到最后四句,我心里都忍不住发酸。因为哥哥的事,弟弟苏辙奔走求告,自降官职为哥哥赎罪,兄弟情深至此,焉能不让人为之泪垂?

最后,苏轼的政敌王安石站出来说话了。“安有盛世而杀才士乎?”听到这一掷地有声的反诘,我忍不住在心底为王安石高声点赞。虽然林语堂的《苏东坡传》把王安石竭力往反面形象上靠拢,我还是觉得这个人胸怀洒落,有如光风霁月。

最终,乌台诗案结案,苏东坡以团练副使的身份被贬谪黄州,不得签署公文。

(二)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身处黄州的苏轼无疑是孤独的:乌台的折磨、贬地的荒蛮、戴罪的身份、难言的压力,一齐涌上心头。闭塞的荒凉之境倒在其次,最可怕的是心灵的孤苦无依。

获罪之前的世界轰然倒塌,那个乐于酬唱往来、喜欢侃侃而谈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沉默寡言、如同孤鸿一样独往来的身影。

那只孤鸿,那个幽人,何尝不是苏轼的化身呢?生命孤独、漂泊无依,只能暂时寄居在定慧禅院里。

在《答李瑞书》的书信中,有这么一段话,更可见世情的凉薄,苏轼的孤独: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与渔樵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生平亲友,无一字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

困境是磨砺自己的最好时期:像是一锅杂烩,经历老火慢炖才会有滋有味;像是一瓶老酒,历经时光才会愈久弥香。

一个人经过思考、经过挣扎、经过反省方会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什么。

那么,在困境里,苏东坡是如何安置自己的孤寂的心灵呢?

远离了世俗的喧闹,他去山水间寻找自己。他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赤壁的山山水水见证了他的行迹。写《赤壁赋》的那个夏天的晚上,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他驾着一叶扁舟,在茫茫然江面之上任意南北;三个月后,霜落寂寂,树叶落尽,他又一次来到赤壁,听江流有声,看山高月小。在承天寺漫游的那个夜晚,月光如水,竹影纵横,他和同样被贬的张怀民一起月下漫步,忍不住长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上下五千年,他去远逝的古人那里寻找自己。

他思考人生、思考历史、思考永恒与短暂的辩证关系。也是七月游赤壁的那一晚,他自说自语,遥想曹孟德那样的一世之雄,如今也不复存在。而反观自己在江中打鱼,在沙洲砍柴,生命如蜉蝣一样短暂,渺小如沧海中的一粒米粟。

那一刻,苏东坡和我们芸芸众生一样陷入了迷茫,生命存在的价值到底在何方?但是,转瞬间,苏轼便从“水与月的变与不变”来思考人生,以“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来安慰自己,找到了能够不让人生陷入虚无的良策。

在山水间的那些日子,他自由地出入儒道之间,时而觉得人生需要建功立业,像周瑜一样,“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时而又觉得“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时而像《前赤壁赋》中表现出儒家的达观态度,时而又像《后赤壁赋》中陷入了道家的虚无。这是内心真实的挣扎和迷茫啊,经过漫长的泅渡之后,人的思想才能达到一定的高度和深度。

更多的时候,苏轼是自个和自个对话。一首《临江仙》就是诗人和孤独的自己劈面相逢。

    临江仙•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那个醉了醒醒了醉的夜晚,苏东坡来到江边,听江涛阵阵,也听来自灵魂里的声音,恨身不由己,恨功名利禄萦绕此身。能在江海中消磨余生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苏轼就这样挣扎着,探寻着,“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飘泊。”一个伟大的诗人就在这苦苦寻觅中声震人间。

(三)

遗憾的是,这个世间太少苏东坡这样伟大的灵魂了。

许多人都经历过困境期,但最终的选择是向世俗妥协、折腰,进行自我阉割。

《红楼梦》中的贾雨村被革职之后,“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痛定思痛,最终接纳了官场潜规则。在“葫芦僧判葫芦案”里你看到的是一个徇情枉法、忘恩负义、虚伪阴狠的贪吏。贾雨村,最终成长为自己少年读书时厌恶的模样。

《人民的名义》中的祁同伟不也是这样的人生轨迹吗?在底层奋斗几年后,舍弃尊严,惊天一跪,跪掉了自己的人格,转身成为曾经侮辱过自己的那个群体。

几千年中国官场的历史就是儒士灵魂被污染的历史!

苏轼也有恨,并且是“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但他最终的选择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是一个高贵的选择。

在这一选择的背后,苏东坡为我们确立一个更为伟大的人生范式:执着于人生,而又超然乎物外。

他在住所的东边开垦了一片荒地,请教老农如何种田,自云东坡居士;家徒四壁,他在屋里四周画上雪景,自云东坡雪堂。我们今天觉得东坡居士、雪堂这样的名字如此高雅,如此浪漫,殊不知来自这样的人生困境,那是东坡用劳作用画笔对人生进行的突围。

他念佛、却不食素,随缘随意;他采药,攀峭壁,尝百草;他烹饪,“东坡鱼”“东坡羹”,人间至美味道也;他收集石头,踏溪流,觅美石;他和渔樵为伍,和醉汉闲侃。有一日,兴致中来,得意地对最懂他的朝云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园乞儿。”中华悠悠上下几千年,除了东坡,谁敢夸下如此海口?

这种人生态度征服了古往今来多少人啊!

经历生死劫,活着就是幸运。更难能可贵的是能够纵情地活着,专注地活着,有滋有味地活着。痛苦能够隐而不彰是一种高贵。何必哭天抢地悲怀才不遇呢?过分高调地张扬悲伤,既会成为别人不痛不痒的谈资,也会化成自我同情的毒药。

虽然陷入困境日暮途穷,纵然悲伤于自身的际遇坎坷,既然不能以一己之身担起天下苍生,那就好好过日子,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的事了。东坡说了,“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像《君子于役》中的那个女子就好。笃定地等到天黑,牛羊下来,平凡的日子会因为这份坦然而熠熠闪光。

像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好。“喂马、劈柴,关心粮食和蔬菜。”春自会来,花自会开。

(四)

我们每个人都会像东坡一样有遭遇困境的时候,这种困境,可能是物质上的,也可能是精神上的。

人在旅途,谁不是如云漂泊呢?

《写作:照见孤独的自己》一文中,我谈到自己曾经的困境:

我曾绝望过。绝望不是因为经历了大苦大悲的灾难和排山倒海样的痛苦。我至今还无法很清晰地形容置我于绝境的是什么,那是净得如一张白纸一样的生活,我的内心却到了一个旮旯角里。

我选择了对人生进行突围。婚姻中的割舍,文字里的投入。世俗目光的碾轧在东坡的诗文里变得风轻云淡。许多个夜晚,陪伴我的就是一本苏轼诗文词选集。我最喜欢的是他的那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些孤独而寒冷的夜晚,因为有了东坡的诗词而变得温暖有光亮。当笔尖流泻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又一个四月已经过去了,我心里默默地想:不管命运给了我什么样的生活,都要坦然接受,珍惜身边的人和事,珍惜这似水流年,好好地爱人,爱诗,爱生活。

千古文人一梦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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