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

图片发自简书App


那女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枯黑的头发里跑出来了几撮很显眼的银丝,暗黄的皮肤上没有涂任何护肤品,厚厚的嘴唇,在同其他客人笑起来的时候竟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温暖,衣着显得过于朴素,不能和与她同龄的在职场驰骋的精致女人媲美。

终于她走到了我的跟前,放下手中我点的那杯奶昔,我注意到了她右手虎口上的一道伤疤,短短的,深深的,像是被利器划伤,但又说不准是那种利器,我有点恍神了。

“姑娘你好,这是你点的奶昔。”她是北方口音,我竟有些失落。

“阿姨,请问您的贵姓?”我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姓李,姑娘有事吗?”女人冲着我笑了,那笑容还是很温暖。

“哦,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我解释道。

“没关系,有空常来哦!”女人转身走了,她的确不是我想起的那个人,我想起的那个人她姓赵,小赵。

2003年的成都,马路牙子边小摊贩上的凉面凉粉还在买一块钱一碗,豆花五毛,串串香荤的五毛一根,素的一角,从九里欣园到布克书城二十多分钟的人力三轮车都只要四块钱。三十来岁的小赵提着一个蓝白格子的蛇皮袋来我家当保姆,她一进门就挨了我一菜刀。

“安安!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动菜刀,不要随便动菜刀!”奶奶发火了,这次挨骂的不再是姐姐,而是我。楼上楼下的邻居都知道,要是这家的俩姐妹一天不吵架,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姐姐讨嫌,我也讨嫌,她总喜欢欺负我,我个头小,干不过她,把我逼急了直接跑到厨房里去拖菜刀。

但我的菜刀从来都没有伤过人,我知道那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所以每次都只是拖出来撒撒气,吓唬一下姐姐。初来乍到的小赵不知道情况,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气鼓鼓地拖着菜刀从厨房出来,她急了,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菜刀,划伤了她右手的虎口,我吓懵了,也被奶奶训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随随便便跑到厨房里拖菜刀。

“这是咱家新来的保姆,姓赵,你们就叫她小赵阿姨吧”母亲向我们介绍着眼前这个一来就被我用菜刀划伤的女人。

“小赵阿姨四个字叫起来多麻烦啊,你们都叫我小赵吧。”这个女人笑着说道,笑容很暖,很朴素。

小赵是我们家第七个保姆了,一年半之内换七个,也只有我们家了,前面六个都是不堪承受这个家的劳务之重,找着各种理由离开了,儿子考大学了,儿媳要生孩子了,自己生病吃不消了之类的。不得不承认,这个家的劳务实在是太重了,每天十来张嘴要吃饭,十来个人的衣服要洗,买菜洗衣之余还要接送小孩去幼儿园,那个小孩就是我,弟弟出生了,母亲在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同时还要照顾弟弟之余就没有时间来照顾我了,同在一个家中,我和母亲几天不见面变成了常事,我和姐姐随着小赵搬进了七楼,其他的家人还是住在六楼,每天早上当小赵骑着自行车驮我去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还未起床,当到晚上我熟睡之后,母亲还未下班回家,我的生活基本上与小赵绑在了一起。

“小赵!恬恬又欺负我!”六楼安宁了,七楼又开始炸了,从此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告状的对象。

“垫垫,你是姐姐,妹妹小你要让着她,你们两个能有一天不吵一天不闹给我看看!”小赵不是成都人,但四川方言口音特别重,总是把“恬恬”喊成“垫垫”,把“安安”喊成“哀哀”,就因为这个口音,都不知被我和姐姐笑了多少次。

那时候姐姐也才只有九岁,一看到我气鼓鼓的样子她更加来劲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等着,我要去六楼拖菜刀!

“哀哀你给站住!还敢去玩菜刀!你想再划伤阿姨一次吗!”小赵生气了,这是她来我家半年后第一次对我发火,她举起她的右手给我看,虎口上那道刀疤还是那样明显,一双粗糙的手每天泡在洗衣粉和洗菜水里让那伤疤始终没有愈合,一碰到尖锐的东西还是会裂开出血,她没时间处理伤口,每次都只是拿点创口贴随便一贴然后继续做事。

小赵小赵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随便玩刀了,我再也不伤害你了。

在十岁之前我一直有着一种怪病,全身痉挛,大量冒冷汗,每年一次,基本上都发生在半夜,如果睡在我身旁的人没有及时把我叫醒送上救护车,说不定我就会永远在睡眠于梦中。

我没有很清醒的意识,模模糊糊我只感觉有人用光速将我从七楼一直抱下了一楼,听见全家人和小赵声嘶力竭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救护车拉鸣的声音,急救床在载着我急诊室飞奔,氧气罩戴在我的鼻子上,我醒了。

妈妈,爸爸,弟弟。爷爷,奶奶,姐姐,小赵,舅舅,舅妈,一个不落地站在我的病床前,我哭了,我知道我又死里逃生了一次,小赵哭了,她吓坏了,她虎口上那道刀疤又流血了,她抱着我冲下楼的时候没注意,又被钉子拉伤了,她举着那道刀疤在别人面前笑着说:“这是我家哀哀送给我的见面礼。”

“小赵小赵,你有自己的孩子吗?”

“有啊,我有一个儿子啊,大学毕业快结婚了呀。”

“那我能去参加哥哥的婚礼吗?”

“来啊来啊,我还巴不得了咧,那哀哀以后结婚会请小赵去吗?”

“肯定会啊,不过到那时候我都长好大好大了,小赵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我还会认出你吗?”

“哀哀要是认不出我的话就人我虎口上的这道刀疤,三年前的哀哀可调皮了呢!”小赵手上的那道刀疤早就愈合了,只是疤痕还是那样明显。

“哀哀,要是有一天小赵走了你会难过吗?”

“会,我希望小赵永远不要离开我。”、

“哀哀,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明天你自己放学回家,小赵不去接你,哀哀长大了,要学会自己放学回家了,哀哀回家之后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睡觉,不要怕黑,早上不要睡懒觉,要按时吃饭,没见到小赵不要哭,小赵在和你玩躲猫猫呢。”

“好,我试试,我会听话的。”

2007年的成都,凉面凉粉卖两块五一碗,豆花一块五,串串香荤的一元素的五毛,从九里欣园到布克书城的路费涨到了六块,姐姐回到她自己父母身边了,舅舅舅妈在外面租房子了,爸妈带着弟弟去外地做生意了。有一天小学的放学铃响了,小赵没有出现了,我们家也再也没有请过保姆了。

小赵说,等哀哀长大了可能会忘了小赵,还会遇见更多的人。但是小赵不会忘记哀哀,这道刀疤,会像哀哀一样一直陪在小赵身边。

说起来也是奇怪,从那之后我竟再也见到过小赵,只是偶尔会在大街上遇到虎口上有刀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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