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圣人》 第三十章   情非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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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时分,乌云笼罩着天空。零星的大片雪花夹杂着毫无光泽的雨滴从天而降,纷纷撞落在沉睡的大地怀里。冷风嗖嗖地吹着,在这个已立春一周左右、转瞬就是除夕的日子里。

躺在炕上的李二妮已经醒来,她伸出了藏在被窝里的胳膊,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捏了下儿子均匀呼吸的鼻子。“小陌、小陌,别睡了,起来吧。”

“娘,天不是还没亮呢嘛,让我再睡会儿。”小陌艰难地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嘟囔着。

“阴天闹的,天不早了起来吧,你忘了娘昨天跟你说的什么了?”李二妮边说边给儿子塞了塞被角。

“嗯,不……不就是还……还麦子嘛。”哈欠连天的小陌两眼汪汪地望向窗外,身子如泥塑木雕般粘在炕上。滴答地雨声拍散他的睡意,飘零的雪花冰冻他的表情。片刻,他转过身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眼鳏鳏的母亲。“娘,外面又是雨又是雪的,咱怎么去啊?”

“看这天应该下不起来,一会儿不下了咱就去,赶早别赶晚,回来还有事呢。”穿好上衣的李二妮又从脚头拽过棉裤,双手顺好布条腰带,撩开了被子。

“娘,回来还有什么事儿啊?”小陌的脸贴在枕巾上,上下嘴唇张开一条缝儿,双眼瞅着母亲手里补丁摞补丁的袜子。

“好好想想,今天二十九呢,你不是会背那顺口溜啊!”

“二十六炖炖肉,二十七去宰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二十九蒸馒头。娘,今天蒸馒头,对不?”

“对,娘回来得蒸馒头,蒸一大锅,全是白面的,大过年的,咱不蒸窝头、贴棒饼子了。”下了炕的李二妮低头叠着被子,轻声说道,生怕惊扰谁似得。

“那我每顿都要吃俩。”小陌仿佛看到了那锅腾着白雾的大馒头,酵味袅袅,香气扑鼻。

“好,到时候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娘,那拉钩。”

“不拉钩了,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是。好吧。不拉就不拉吧。”

“还不起?不想吃馒头了?”李二妮将叠好的被子放在炕头上,胸有成竹地将小陌的衣服放在了他的枕边。

“起、起、起,马上起。”小陌的脸上乐开了花,立马从炕上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穿好了衣服。“娘,咱买的鞭放哪了?”

“西偏房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我什么时候能拆开放啊?”

“在你,我不管。但我觉得明后天放比较好。”叠好被子的李二妮从外屋拿了个簸箕和扫帚。

“为什么呀娘?”小陌停下了正在鼓捣破旧袜子的手,抬头瞅着母亲腰躯微弯的背影。

“因为那两天放鞭炮的人多,咱鞭炮买的少,你要是早早放完了,别人放的时候你就只能看着了。”

“嗯嗯,我知道了娘。”小陌点了点头,朝炕沿爬了过来。

“你的鞭拆开后别忘了分给阿旺点儿,人家前两天不是分给你了吗。”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会分给他的。”小陌的手紧紧抓着炕沿的褥子,左脚熟练地溜进鞋子口。又将右脚轻轻抬了抬,脚尖对准鞋子口一插,然后又往里扎了扎,接着又踩了几踩,感觉舒适后,满意地走向了洗脸盆架。


乌云依旧笼罩着天空,洗漱完毕的小陌头顶着化肥袋子奔向了西偏房,破门而入的他站在灶台前,望着毫无生机的院子,静静地等待着母亲。

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李二妮双手拖着腰走出了屋子。下了阳台的她并没有径直向西偏房走去,而是转身进了正房和东偏房的夹道——鸡窝所在的地方。

“娘,咱装多少啊?”西偏房的屋子里,小陌笔直地站在洋灰柜旁,帮母亲撑着近乎到他脖颈的化肥袋子。颗粒饱满的小麦摩肩接踵地涌进化肥袋子,一簸箕接着一簸箕,临阵脱逃的尘土逆向飞出了口袋,扑在小陌的脸上,飘进他的眼里,惹得小陌不停地抹揉着。

“装装看,不过我估计少不了。”手拿簸箕的李二妮转过身,头深深地扎进洋灰柜里。

“真能吃。”咔-咔-呸,一口吐沫从小陌的嘴里飞了出来。

“嘛呢,好好撑着袋子。你奶奶人都没了,一辈子吃着什么了,你爷爷这么大岁数了……”

“吃呗,又不是吃的我的。”小陌的内心突然变得压抑起来,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在地面的高低不平、落在门口的泥泞、落在院子里的死气腾腾。

“哪来那那么多话,换个袋子。”李二妮的头从洋灰柜里抽了出来,低抬之间尽是昏暗。

雨雪渐渐停了,清晨仍然被乌云包裹着。母子二人不在言语,寂静的屋子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哗哗声。一袋又一袋的麦子被装满、封口,一次又一次地钻进洋灰柜里、伸长了胳膊,李二妮显得有些疲惫。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看靠在墙根底下的四袋麦子,瞅一眼嘴巴紧闭满脸土灰的儿子,缓缓地盖上了洋灰柜的盖子。

太阳最后还是出来了,在李二妮母子返程的时候。柔和的阳光倔强地挣扎着,透过淡灰色的天空俯窥大地,村庄在丝缕的阳光里逐渐有了生气。

“真他妈心烦人。”刚刚睡醒的陌来站在茅房里,用手斜捋着油滑的头发,瞥了眼正在打鸣的公鸡,扬起一股尿臊。

那只浑身雪白的公鸡立在院墙下的手扶拖拉机上,头顶如火般的鸡冠,尾巴上的翎毛高高地翘起,傲慢地藐视着陌来。

“呦呵。”提上裤子的陌来悄悄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棒轱辘猛地向那只公鸡丢去。

“喔喔,呢呢喔。”受到惊吓的公鸡从手扶拖拉机上滚落下来,它扭头看了看再次弯腰的陌来,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向院外跑去。

“干什么呢?弄死它你打鸣啊?大清早的就他妈气我。”陌来的母亲拖着佝偻的身躯站在阳台上,浑浊的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眶里,紧闭的双唇塌陷在沟壑四起的脸上。

“我要是打鸣你成什么了?”双手提着裤子的陌来腰微躬,嘿嘿冲母亲笑了笑,一脸贱兮兮的样子。

“你这个混……”

“哎,哎,还动真格的啊。大清早的,我不是想让咱家公鸡活动活动筋骨嘛!”陌来箭步蹿上阳台,一把搂住四处寻找武器的母亲。

“干什么,还敢和我动手是吧,真是出息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棒槌。”

“你这老太太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昨晚的火炕烧的太热了,一大早这么大脾气。”

“让你这么多废话。”陌来的母亲咬牙切齿地在儿子的腰部掐了一把。

“哎呦,你是我亲娘吗?”陌来一手揉着隐隐作痛的腰部,一手搭在母亲的肩上。“行了,行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回屋吃饭吧。”

“别扶我,我还没老呢。”

“是,你是一朵花。仙人掌花,六十年一开。”

屋门口,陌来敏捷地躲开了母亲顺手飞来的扫帚,嘚嘚瑟瑟地朝院里的水井走去。


“娘,你自己吃吧,我得出去一趟。”洗漱完毕的陌来在镜子旁认真地梳着还未干透的刘海儿。

“不吃饭干嘛去?”陌来的母亲盘腿坐在炕上,拿筷子的右手向一盘色泽鲜艳的炒菜伸去。她轻轻地夹了一块,用左手在筷子下方接着,慢慢地移动到嘴边,本来青筋突兀的手此刻一用力,筋脉愈加变得明显。

“陌言嫂子今天去邻村还麦子,我想过去帮帮忙。”

“不许去,你帮谁都不能帮李二妮。真不知道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灌什么迷魂汤啊,真有意思。陌言嫂子多不容易,要是没有她,陌言哥一家肯定败的一塌糊涂。”陌来望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

“李二妮容不容易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她的命。他家败不败关你什么事儿,一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说你三十好几的人了,为什么不找个媳妇,给我生个孙子。整天有事没事往陌言家跑,你让村里人怎么想,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陌来的母亲将筷子狠狠地摔在饭桌上,怒发冲冠道。

“怎么没关系,我敬重陌言嫂子这样的女人,温柔、贤惠、坚强、明事理,我找媳妇就要找这样的。只要能追求到属于我的幸福,管村里人怎么想。”陌来的嘴角上扬,嘴里喷出的气流吹散他的刘海儿。

“别在这跟我一套一套的,还跟我说什么敬重李二妮,我看你自重吧。人家和陌来过得挺好的吧,怎么,你打算拆散人家家庭不成?”

“只要陌言嫂子同意跟我,拆散就拆散。”陌来的胳膊瞬间膨胀,手里的木梳齿咯嘣一声落在了地上。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这是要气死我这个老太婆啊。我告诉你陌来,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我就……我就死给你看。”陌来的母亲靠在身后的被褥上,用枯如树皮的手指着儿子,恶狠狠地说道。

“真不知道你和陌升大爷谁教的谁,咱家可没水瓮。”陌来一手反复颠着从篦子拿起的鸡蛋,一手捋了捋头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你给我滚回来。”

陌来母亲的吼声似雷般在村庄的上空炸开,惊退了淡灰色的云。天彻底地放开了,充足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染一路的温暖。


“儿子,来,喝碗水。休息会儿咱把另两袋麦子装上自行车,再送一趟就完了。”李二妮鼻尖沁出汗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愈显晶莹。

“娘,烫不烫啊。”小陌使劲撸了撸袖子,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在鼻尖来回蹭了蹭。

“昨晚烧的了。”

“哦,知道了。”小陌从母亲的手里接过碗,仰脖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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