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干部私密日记

回忆我的扶贫岁月

很多年不和孩子们讲自己的故事了。

孩子们已经长大了,而且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有时候,也许是某一天吧,生活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过了,由不得心里发懵。

思来想去,得过且过吧。否则,还能怎么样呢?

一个行将被时代彻底淘汰的老头子,身体孱弱多病,一辈子也没有攒下多少积蓄,更不能给我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们留下什么财产。

所以这些不肖子孙,在我面前翻白眼的次数随着我的日渐衰老而愈发频繁。

记得二十几年前我就写过一些不疼不痒的文章,呼吁全社会,尤其是教育部门,把中华传统文化重新发扬光大。

这很像一句口号。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极其反感口号。

但是,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并不能靠什么口号来实现,只懂得振臂高呼无异于自欺欺人。

但是二十几年过去了,世风日下,一代又一代所谓的新新人类一如既往地视传统文化如草芥。

新新人类们口口声声要实现自我,活出自我,但这把戏骗不了我这个糟老头子。

他们为了“自我”而模拟呐喊的样子还十分幼稚,因为脸上的面具根本遮不住骨子里不折不扣的自私气质。

我魂牵梦萦的唐宗宋祖般的大同世界并没有如期到来。

世人并没有回归到诚信、仁爱、和而不同的高贵本性,恰恰相反,全民都开始变本加厉地追名逐利、尔虞我诈。

小孩子们也开始身体力行地模仿成人社会的种种恶习。

所谓的学校毋宁说只是个考试培训机构,教孩子如何做人并不在教育之列,好像小孩子一生下来就懂得如何做人似的。

我的孙子就是这样一个不肖子孙。

我的络腮胡须一下子全白了,如同千年一遇的六月飞雪。

“朝如青丝暮成雪”啊。都是让这不肖子孙给气的。

我一辈子在乡里做扶贫工作,算起来,各种真贫、假贫、因病致贫、因灾致贫的,还有各种游手好闲的混混、偷鸡摸狗的无赖,我都不怕,也总能找出办法应对。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但是,我却独独无法直面不肖子孙们。

可见我并算不得猛士,甚而只是一个懦夫。

但我有一天终于不愿再做懦夫。这怪不得我,是这不肖子孙太无理了。

孙子刚上小学,就开始吵着要穿名牌衣服,要装备一台名牌手机。

哈哈,耐克阿迪,苹果手机……不肖子孙,你这是要反天吗?!

所以,盛怒之下,我准备狠狠地教训这个不肖子孙一顿。

小家伙大概是被我吓到了,一脸惊恐地躲到被窝里,满脸泪珠儿,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让我禁不住也老泪纵横。

对不肖子孙实施教训的时候,由于挥手的幅度过大,拉伤了后腰的一块什么肌肉,疼得我咬牙切齿地大呼小叫。

看到我前所未有的丰富表情,孩子们预感到事态严重,吵吵叭呼地把我送到医院急诊科。

主治大夫倒是比我的儿女们和善许多,用手温柔地按了按我的后腰。

“大爷,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呢?”
“也不疼。”

“到底哪儿疼?”
“好像哪儿都疼……”

“奇怪呀大爷,您到底怎么受伤的?”
“……”

这个正高级别的主治大夫无可奈何绽开了一朵笑容,只不过这笑容比哭相还难看。

他以为我这老头子老眼昏花看不见,谁想到我是雾里看花更分明。

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张滑稽的笑脸,我顿时觉得五十元的挂号费不但不冤枉,简直堪称物超所值,甚至还有些赚头,后腰的某块肌肉也如同打了麻药,奇迹般地不那么疼了。

不肖子孙第二天仍旧兴高采烈地去上学了,系着红领巾,背着印有西洋娃娃头像的书包,一把抓的马尾巴辫子一甩一甩的,像是在庆祝一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胜利。

我却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十一天,才勉强能够扶着墙在地上溜达几步。

冲动是魔鬼,对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子更是如此。

我想教训不肖子孙,结果忘记了中学时代那个著名“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物理定律,反而误伤了自己,不得不承受整个家族一致的白眼。

我好想老泪纵横一场,又怕遭到更多白眼,就及时克制了酝酿已久的煽情桥段。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把那个不肖子孙搂在怀里,给他讲起了我的故事。

岁月回响:亲历贫困,左一为村干部,右一是扎赉特旗黄福金大哥

我是个乡下的扶贫干部。

干部这个词很奇妙,因为举凡中国人,总是特别倾慕这个词汇,好像连想一想心里都能塞满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

但我这个所谓的干部并不在编制之内,最多近似于一个股级。

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扶贫工作,能成功晋级如此官阶,我发自肺腑地知足并且提醒自己要时刻心怀感恩之情。

但是令我诧异和愤怒的是,竟然有那么多人不知道“股级”为何物,视我如此耀眼的干部身份如无物。

记得我的处女作散文集出版后,立即就收到了来自全国的雪片般的读者来信,其中有将近一半,大约三百六十五人同时表达了对“股级”的强烈好奇。

“请问默言老师,股级、厅级、司级,三者之间到底应该如何排序呢?”

我好想给这位同志一个热烈的拥抱或者亲吻!能提出如此专业的问题,足见他是一个多么爱心满满的好同志啊!

换个角度说,对于这样“很傻很天真”的读者,我又实在不敢轻易回复。

万一由于我的措辞不当解析不明而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怎么办?

还是说回到故事上来。

和黄福金大哥栽下友谊常青之树

那还是二十几年前的故事了。我在内蒙古兴安盟的扎赉特旗做扶贫工作。

那时候我正当中年,一年四季在风霜雨雪里走家串户送温暖,慰问留守的鳏寡老人和妇女儿童。

各种各样的贫困户,各种各样令人伤心的故事,总有一言难尽的感觉。

经历过这些苦难而真实的生活,才懂得什么是生活,才知道生活绝不是一首浪漫的歌曲,更不是一首貌似唯美的诗篇。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我们被太多“看上去很美”的词藻遮住了双眼,失去了魂灵,也看不清世界。

我时常站在风中的高岗上,寻找能够让我心有戚戚的存在感。

四月的风还有些桀骜不驯。黑土地上的拖拉机来来回回“突突”着,屁股后头扬起一阵阵烟尘。

春耕的时节到了,黑土地早已焕发出勃勃的生机,富饶的扎赉特即将迎来充满希望的一个年景。

这句话也很像一句口号。

现在回忆起来,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一阵阵烟尘让我想到了“烽火连三月”的悲哀——那一年的四月,“卡尔·文森”号航空母舰打击群,正在开赴朝鲜半岛海域。

当然,这与扶贫的故事无关。

我相信刘慈欣在小说《三体》中确立的宇宙假说——宇宙中的生命就是一次次地自我毁灭,再一次次地重生,周而复始。

我们现今的存在,也只是宇宙无数轮回中的一次偶然,行将自我覆灭。

连扶贫故事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肖子孙,又怎么可能真正懂得生命的价值呢?

好了,讲完这个故事,可能我就会把它忘了。我最后想起那些苦难的岁月,还是在几年前。

我已经年近古稀,该遗忘的还是都忘了好。

你说呢?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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