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孩——少小离家

      今天吃完晚饭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打了两把游戏,还是老样子,一把输了,一把赢了,我见好就收,及时收手。其实我有点怀疑系统是不是将输得比例相近的人组队了,然后集体发甜头,以此降低罢玩游戏的概率。

      说不清吃饱喝足的自己进入了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现实世界满足不了自己就进入幻想世界,想象我现在所追求的都拥有了的一种感觉,很踏实、自在,可惜,终归活在现实世界里。只能回到当下,接受“我想要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取,我现在基本一无所有 ”。真令人沮丧。蹲厕所的时候,想看小说了,重生小说,又打开软件商店下载了几个月前卸载的咪咕阅读,在搜索栏输入“重生”,于是就有了这一刻想记录些什么的心情。

      打开首页一本书,忍不住看了下去,至少不是那种纯粹的幻想小说,看着也不算很堕落。看到这样一句话“有多少人能记得自己六岁到九岁之间发生的任何大事小事情呢?写作这件事既美妙又可怕,它可以打开之前被盖住的记忆深井。”

      六岁,我闭上眼睛,想像回忆昨天那样描绘出其轮廓,喃喃自语,“六岁,六岁......”,可惜。只能沿着年龄往回推理了,读六年级是十二岁,那六岁,应当就是一年级那年。一年级到三年级之间,那是爸爸妈妈去广东打工之后,他们把我和弟弟寄养在外公家。

      外公家......回溯往事,真是遥远得恍若另一个人,自己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长发还是短发?还能找回的是一种“一定要回家”的执念,长大了才明白,原来,始终是不习惯寄人篱下,原来这就是归属感。回忆里,是一个敏感脆弱得用倔强来伪装的自己,耳边常常听到孩童清脆响亮的嘲笑声“来村弄,背竹筒”,明明与家乡是一样的乡音,却是完全陌生的感觉,我不愿意同样大声地回骂,我面无表情步履从容从他们面前走过,像抓皱的被子一样的心情,只有我自己知道,对谁也不曾诉说,即便是在疼爱我的外公外婆面前。面对他们,我还是乖巧懂事的。只有在爷爷奶奶面前才会崩掉,才会委屈地大声痛哭和赌气,任性真实无所顾忌地释放一个孩子的天性。

      每逢周末,不,是周五一放学,就迫不及待马上回到家中,回到我的发源地。刚刚百度了一下距离,从外公家到我家,中间大概隔了两个村子、一大片稻田、还有几座山,一共3.8公里,走路大概1个小时。还记得那是夏天,日头仍高悬,铺着黄土砂砾的大路,路边长满了芒萁和野花,很安静,只听得见拖鞋拍打地面的“嗒嗒”声,我像一个慷慨就义的战士,挺着小腰板,目光坚定望着前方,不知疲惫,脑海里还想象着如果碰到人贩子我要怎么逃跑,还一路祈祷碰到顺路的好心人送我一程。

      就在各种奇思妙想中,我看到一位骑着单车扎着高马尾的大姐姐,健康的肤色,和善的圆脸,自然卷翘的发丝。忘了怎么拦的车,忘了怎么说的话,总之,我记得我的第一次千里寻家以这位善良的大姐姐送我回到家门落幕。爷爷奶奶千恩万谢,大姐姐一一谢绝,我都忘了有没有跟姐姐说一声谢谢,匆匆一别,后来多年间也曾见到同她长相相近之人,可惜都不是她,就这样,她静静存在于我的回忆里,若是同爷爷奶奶说起这件事,想必他们也还能说出大姐姐家在哪个村。还有,那个夏日傍晚,那久别回到家的欢愉,二十多年以后的此刻,仍回荡在我的胸臆间。

      我洗完澡在奶奶房间里换裤子的时候,大舅舅骑着摩托车追来找我,见我无恙松了口气,客套话都来不及同爷爷奶奶多说就匆匆回去给外公外婆报平安信了。后来每逢假日,多是大舅舅送我会回家,我俩默默常常无语的,许是小孩和大人之间话不投机。可惜大舅舅后来走上一条不归路,命运的齿轮在那时就已初见端倪,只是,孩子的我无法看透,看得懂的大人也无法拖着他前行,毕竟,我们都是以独立个体的方式存活于世的。

      在外公家那一个学期,大概是1998或1999年的三月到七月,在时间这条长河里,能打捞起的只有些片段。我在想我那会睡在哪个房间?回应我的只有眼前这一室沉默和找不到蛛丝马迹的年轮。

      那时候弟弟还是一个刚断奶不久需要姐姐抱着背着的小娃娃,常常在火烧云的天际下,一角屋檐里,背着他玩“跳格子”游戏,心头还记得到那种一跳、一沉的摇晃感。

      有时候中午放学回家,没人在家,只能望门兴叹,看着像老人脸上褶子似的但坚不可摧的木门,对着门两边贴着的门神祈祷“求神保佑,让我外公外婆快点回家帮我开门吧”,然而时间滴溜溜溜走,除了狗吠声、鸭子嘎嘎声、鸡叫声声声入耳,天空还是那么蓝,阳光的热度愈加渐长,我在心底默念“佛祖啊,帮我开门吧,我愿意减短寿命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脑海中神仙突然出现——刹那光芒万丈——门自动打开的景象始终没有出现。

      我看了眼柴火堆积的狗洞,默默走到拐角处,丈量了下黄土泥墙的高度,手掌摸索着能踏脚的位置,后退,起跑助力,一蹬、一跳!攀着墙沿撅着屁股一脚一蹬地攀到腿劈叉能搭到平面的位置,双手紧攀墙沿再借力往下跳,幸好那会瘦得跟猴似的,要搁现在,别说爬墙了,走路都费劲。

      外婆房间里,有一口黑漆大缸,拿起灰白发旧的木盖,能闻到一股香且陈的味道,外婆常常从米缸里拿出各种小点心给我,我一度以为那是如同宝盒一样的存在。

      床底下有很多书和作业本,我一本本拿出来翻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英文流畅的线条,都是小姨的,对我来说,那些书和作业本是一个与我所在的完全不一样的神秘世界,还记得作业本上鲜红的九十几分,很可惜,我孜孜不倦求而不得的成绩小姨唾手可得、却因家庭原因放弃了知识改变命运这条道,并非说小姨现在过得不好,只是“我本可以”,却因为不同的选择走上了一条看起来更加艰辛也更加平凡的道路。

      通过狭小的过道走向厨房时,就会闻到一股拉芳洗发水的味道,装着淡黄色液体的洗发水瓶子一直放沟壑纵横的木梁窗沿上,一起摆放的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院子里,一个比寻常人家大、而且高的抽水机,每次都要放一勺子水引水,可费劲了,我抽水不是用臂力,得用全身重量加力量堪堪可以。外婆养有很多鸡鸭,所以院子里常常都是粪便堆积,踩着那是家常便饭,我弟弟还抓来吃着,想至此不禁莞尔,可惜那会不让他吃还哭给我看,哈哈。午饭时间,外婆还常在大厅里“啊啊”说着、比划着往事或是邻里闹事。如今老房子的黄泥瓦房换成了干净明亮的红砖新房,今年过年的时候回去看了,物换星移,有谁曾忆?要走的人,想留也留不住,只是,魂牵梦萦间,心想如果外公想回来看看故人,还找得到家门吗?

      犹记,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记不清了,初来乍到,我像一个备受欺负的入侵者,安静、隐忍,因为个子矮,所以坐在第一排,每天如坐针毡。一直用一种陌生鄙夷的眼神盯着我的班主任,男孩女孩都将我独排小圈子外的异常团结。少得可怜的片段,有班主任扔向我的粉笔头,还有每天一模一样的迎接仪式----散乱一地的、我的课本,还有----被捏碎的饼干。其中,有个男孩气焰最是嚣张,我猜他是把自己当成带兵驱逐倭寇的将军了,当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所以随他说去,打架这事我可不干。

      课间时间通常跑出去和老表们玩,也只有他们不拿我当外人,还常常护着我、照顾我。一起在河边洗衣服,在稻草堆里玩抓迷藏,一起吃芒果、柚子,曾常去那谁、一个女孩家里跳绳,她的名字我却不记得了。

      还记得咬破荔枝那种冰凉甘美的味道,那是卖荔枝的时节,村子里聚集了很多人,一个个超大的白色海绵箱里放着大块冰块,冻着红果果的荔枝。每天一大早我就跟在挑着扁担背着竹篓的外公外婆屁股后面,过江、穿过纵横交错的山野泥路,去得早常常能在树下看到一片片菌菇,那是一种如获珍宝的激动欢喜,到了山上就恢复野性----爬树,专挑枝头上最大最鲜艳的摘,吃饱了再干活。

      更多时候其实是坐在楼梯扶手的斜坡上或站在楼顶,看着邻里烟囱飘荡的袅袅青烟,看着眼前葱郁的竹林,在夕阳余晖里,在清凉微风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常常会在此刻想象自己变出一对翅膀,穿过田野山川,回家。

      猛然间,又想起来一个尴尬的画面,上厕所!距离最近的茅坑是真的前所未有的破!没错,破!我那小身板都得弯着腰才进得去,每次去那都提心吊胆,特别害怕结束之前塌了,那蚊子又大又毒,太遭罪了,后来我寻思着找个干净点的地儿,在关牛的一处荒废的院子里,遍地牛粪和青草,但至少不会塌啊!还是得速战速决,否则碰到人就尴尬了。运气还是不错滴,没出糗。

      这是我搜肠刮肚一晚上能找回的旧日了,四个月。也是因为有这小段离家体验,后来回到家中不胜欢喜,也倍感珍惜,在小小的我心底刻画下这样一道痕迹----哪都不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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