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春天

      高中毕业出去上大学之后,每年在家待的时间就越来越少,错过花红柳绿的春天;夏初的野果;最爱的瑟瑟秋风;皑皑冬雪,错过了一年又一年的四季更替。

      虽然我一直都不愿意回家,标榜这辈子死也要死在外面,但真的没想到远走他乡时在无数毫不特别的日子里;在深夜梦中;在看着各地山河美景时,竟然都深深觉得比不上从小长大的乡野山村。(当然海是不一样的,海是最美的!)

      那似乎没什么变化的村落(其实还是变了很多),后山,即使看了十几二十年,到如今,记忆也都开始消散了。嘴上说,心里想,但真实的去回忆,为什么这么模糊。

      过完春节,新的一年就开始了,春天马不停蹄眨眼就到。没出正月,爸妈就去安排种土豆,再过几天,要是天气合适,日头舒展,茶叶开始冒芽,每年最忙的时候就到了。

      所有的茶树从深绿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嫩绿,再慢慢变成厚实的绿毯,满山遍野的茶林绵延铺开,村里的劳力就都上山了。我摘茶多年,但依然技不如人,一天的劳动恐怕还是不够养活自己。茶山上男的女的乡亲,大部分时候各自默默采茶,低头走过一排一排的茶树,碰见隔壁采茶,聊聊天,互相分享茶水、充饥零食。采茶不仅是一项体力活,更是一场战斗。茶叶价格每天降,中午一个价,傍晚又要降一些。所有的采茶能手都在争分夺秒争取时间,上山的时间越来越早,手中的动作从不因聊天而变慢,你只见被茶叶汁水浸渍变黑的手指像蜻蜓点水一般迅速而轻快的拂过茶尖,那嫩芽就已经被带入手掌,一会儿又进了随身绑着的袋子。从数量尚为稀少而珍贵的明前茶,再到5月大叶崩开的大茶,一年又一年的春天,都在这茶山上过去了。

      清明节前的茶叶叫明前茶,芽嫩又小,数量稀少,价格昂贵,我们茶农采摘茶叶是茶叶链底层,卖出的新鲜茶叶跟加工后的茶叶价格不能比,只有这明前茶,在整个茶叶季中是价格最高的,让人听到这价格就有采茶的奔头,然而此时的产量却又最低。清明节时茶叶不多,采茶的日程就不算太紧,还可以为清明节制作清明果。山上春笋已经很多,艾草鲜嫩鲜嫩在田间地头长出来,妈妈采回艾草和面,挖点春笋,加上豆腐、肉,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清明果的味道。咬一口,汁水溢出,满口来自春天的鲜香。小时候也跟着爸爸去给爷爷扫墓,墓后面,总是长着一丛一丛鲜红色的映山红,吃几朵,也折几枝带回家插起来,春天的开始,除了满眼生机勃勃的绿色,更是这鲜红鲜红的活力。

      我自小不喜欢采茶,实在是太累,当然农活都很累。只是采茶的周期太漫长,日复一日埋头弯腰在茶林间辗转,太阳越来越灼人,茶叶却总也采不完,今天刚刚攻下这片山头,妈妈就会说,另一块田里已经可以采摘。茶叶刚被掐去嫩芽,马上又不甘示弱长出新的一层,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夜之间,叶片一天比一天大,除了更快别无他法。此时唯一的乐趣是随着时间走向夏天,野果树莓开始慢慢熟了。每到一块茶林,总要先找找有没有树莓,会在心里记下树莓的位置,来年再去看它是否已经挂果。到这个时候,连一向忙碌眼里只有茶叶的妈妈都会给我们方向,告诉我们哪里有野果,不要求我们抓紧时间采茶。树莓绝对是大自然的馈赠,它们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散发出迷人的果香,没有人可以抵挡这种美味。虽然没有引诱夏娃那颗苹果那么厉害,我看也差不多了。在我们的童年,树莓成熟的季节,没有一个小孩不曾吃过树莓,没有一个小孩不曾上山寻找过它们的踪影,它们是我们离乡在外每到春末夏初时心里的最深的挂念。好多次跟我爸爸提起,让他挖一株树莓回家种着,有果子就可以吃了,我爸总是说,你又不在家,是的,每年短暂的树莓成熟季节,我都没有赶上,已经多年没有吃过,只能在心里回味。

      春天有吃不完的笋,毛竹笋、小竹笋,各式品种,来不及吃,每天采茶回家之后还要抓紧时间焯水晒成干,或者腌起来,这样一年想吃都会有。竹林一扫冬日恹恹黄绿,开始变得绿油油,在春风里哗啦啦响起来,都感觉比冬天活泼一些。草籽开花了,紫色小伞开满田野,油菜花也开了,在茶山上望下去鹅黄一片,这是一种大概只有小姑娘们才能毫无负担穿在身上的黄色。野花阿拉伯婆婆纳花小却随处可见,只要是土地,长满它们的身影,于是野花也成了让我无法忘记姓名的存在。

      春天更娇嫩的颜色则长在山上,也长在屋后。家里种过一棵桃树,每到春天,粉嫩的桃花开了,在这棵桃树的衬托下,我家显得像世外桃源,背靠青山,山上绿色竹林茶树成片,远处的樱桃树也遥相呼应花满枝头,在春风里人面桃花相映红。而我最喜欢的则是白色的梨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纯白的梨花绿色的花萼,如梦似幻,如山烟萦绕山头。浙江有一种果树叫桃形李,也是白色的花与梨花相似,果子光滑长的像桃,吃在嘴里却是李子的味道。桃形李爱长虫,越甜越是有虫,没有人种它卖,但家家户户会在山上种几棵,远远望去,像是山间降下了一朵朵白云。这些零星种在山上的桃形李、樱桃树、房前屋后的桃树,到了果实成熟的季节,春天的美景就成了好吃的美味。

      看到的景色可以努力去描绘,可是香甜的春天味道却不知该怎样述说。油菜花的味道像狗尾巴草扫过鼻尖,毛茸茸的;桃花的味道像沁人的泉水流进胃里,清澈甘冽;鲜茶叶与茶叶炒制的味道像在日头下阴凉处的沉沉昏睡,梦里香,茶叶香……

      我的孩提时代,春天不仅有美妙的乡野春色,让人身心劳累的片片茶林,好吃的春笋跟清明果,更有脱去厚重冬衣的野趣,我们在山头流连采摘春色,在田间奔跑呼啸春风,更要借着春风让那风筝在空中游弋。

      山中偶尔长出少见的黄色杜鹃;茶籽树上有点甜又有点涩的茶泡;到处可见的蝌蚪,都是那些年不曾在意悄然流逝的春天……

      山野里,溪流中,当蔷薇盛开时;野果成熟时;小荷亭亭立在水田时,春姑娘就走了,夏天来了。

(附图是历年春天拍的照片,图片不能大于10M,省事直接截图,画质欠佳)


杭州龙井茶山(映山红旁边是白色不知名花)


杭州大概茅家埠那一片


小竹笋


树莓


家里的蔷薇


春末时村里的桥头


某年回家折的映山红/杜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