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椟征文.01】白狐

凤凰村是云梦城西南一隅,老一辈传说这里曾经诞生过凤凰,是祥瑞之地,故取名为凤凰村。

天宝十二年五月,凤凰村外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僧一道,和尚肥头大耳,道士獐头鼠目,体态没有一点出家人的模样。两人步履蹒跚、跌跌撞撞揿响凤奇家的木门。

                                                          (一)

木门掩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明眸皓齿、白面书生的形象,两人的长相着实骇凤奇心底猛地一颤。还没等凤奇开口,这一僧一道对望一下,便自顾言道:“是他吗?”“没错,就是他。”

两人声如蚊蝇,凤奇只看到他们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们在言语什么,只好开口问道:“两位大师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和尚笑道:“施主家可曾来过陌生人,抑或发生过怪事?”

凤奇道:“多谢大师挂念,我家地处偏僻,终年只有我一家三口在此,也未曾发生过怪事。”道士追问道:“施主再想想?”凤奇眉头微皱,思索良久,最后答道:“怪事真的没有,小事倒是有一件,三岁的犬子近日顽皮,惹了风寒,不过已没有大碍。”

话音刚落,一个倩影女子端着碗鸡汤从屋内走了出来,圆润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柔弱,她原本欲开口叫凤奇喝汤,可当她抬眼望到一僧一道时,身体却不禁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鸡汤也“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下。

凤奇应声转身,看到妻子窘态,立刻飞身迎了上去,握着妻子的手放到自己嘴唇边,连吹了三口气,“不是不让你端吗,你身子骨弱,这下可好,烫着了吧。”关心中略带些责备。

女子立刻羞红了脸颊,嗔道:“有人。”听到“有人”二字,凤奇立刻松开了双手。

女子又问道:“他们是?”还没等凤奇开口,那一僧一道便主动迎了上去,和尚道:“施主不必奇怪,我二人是懂些阴阳法术的异士而已。他叫不卑,我叫不亢”

和尚话音刚落,道士马上走到女子面前,笑道:“不知女施主芳名?还有出阁之前是哪里人氏?”

女子莞尔道:“小女名叫唐婉儿,出阁之前家住云梦城东隅唐家村。”

道士又追问道:“那你的父亲可是唐伯庸,母亲可是刘梦珍。”

唐婉儿怔了怔,纤手不自觉地拉紧了凤奇地衣袖,颤声道:“道长,怎会知晓?”

道士还未回话,那和尚便先敲起了脑袋,“怪了,怪了,那唐伯庸明明信誓旦旦地向我二人诉说,‘他女儿半年前就已经仙逝了。’我和不卑开了天眼,着实看到了黑白无常索了他女儿的命。你们说奇不奇怪?”和尚语言虽有些含蓄,但意思早已摆在台面上,她不是唐婉儿。

当和尚说出“天眼”二字时,唐婉儿病态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身躯往凤奇身上缩了缩,一语再也发不出来。

凤奇因感衣角紧皱,瞥了一眼受惊的唐婉儿,一只并不宽大的手握紧了唐婉儿那只柔嫩的小手,与世无争的脸上绷出了些愠怒,语气也强硬了三分,道:“两位大师误会了,婉儿半年前确实前生了一场大病,但后来好了呀,我看大师是记错了,可能是同名同姓之人。”

和尚摇了摇头,道:“施主,你就没有察觉你妻子半年内有什么异样,比如……”

下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凤奇就已经抓起手边的扫把,指着和尚,装作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道,“婉儿就是婉儿,五年如一日,你若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

和尚听得此话之后,脸上也有些不高兴,嘴上还未发作,便被道士拉到了后面。道士赔笑道:“对不起呀施主,我二人可能记错了。”“了”字刚出口,道士同时又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张用鲜红笔迹画作的符咒,接着道:“为了以防万一,施主还是将它收下,若遇到……将它点……”

“燃”字还未出口,凤奇就已经一扫把拍在了道士的身上,道:“婉儿就我妻子,她是人,我不需要你的符咒,你们赶快离开。”

和尚着急道:“施主真的不要。”话音刚落,凤奇便不耐烦地把两人把两人往门外推,嘴中念道:“我家没有妖怪,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

和尚和道士在凤奇半推半就之间刚到门口,唐婉儿却也从庭院中冲到门口,连忙拽住了道士的衣袖,乞求道:“道长,你把符咒……给我……以防万一……”一句话坑坑巴巴虽未道完,意思还是让人明了了。

凤奇不开心道:“婉儿。”唐婉儿委屈道:“我也是为了……”

就在两人对话期间,道士已经将符咒塞进了唐婉儿手中,之后眨眼的功夫两人就不见了踪影,就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凤奇拉着唐婉儿的手往屋中边走边忖道:“我二人本就是苦难夫妻,你们又为何要搅皱我这一池春水呢。”

凤凰村外竹林茂密,枝叶繁茂,那一僧一道又飘到此地。

道士问和尚道:“你发现了吗?”和尚回复道:“发现了,那书生家中不止一只妖,而且藏在暗处的那只妖更厉害。”

道士又道:“想必那狐妖也发现了,特意找我们讨了符咒。”

                          (二)

群星闪耀,夜色正浓。

窗子下,煤油灯前,凤奇正专心致志于眼前的《论语》,嘴里还在不停地默念孔老夫子的名言,以至于他身后站了一个人他都毫无察觉。若不是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恐怕在他瞌睡之前,他都不会发现。

凤奇关心道:“婉儿,你站在这里多久了?你怎么不叫我呀?”

唐婉儿把鸡汤递到凤奇手里,浅笑道:“相公,我怕打扰你读书,今天中午那碗你没喝到,特意给你补回来。”

唐婉儿话语间,凤奇已经将鸡汤囫囵放到了肚子里,用手背笨拙地擦了擦嘴唇上的油渍,道:“婉儿,年儿怎么样了?”

凤奇喝汤的动作,惹得唐婉儿不禁莞尔,连忙抽出袖口的手绢轻轻在凤奇嘴唇上和手背上又从新擦拭了一遍。笑道;“我已经将年儿哄睡着了,不过他还是有些低烧,明天我再带他去村东头的李大夫那看看。”

凤奇看着唐婉儿煞白的脸庞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更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不禁间将唐婉儿拥入怀中,缓缓道:“婉儿,你快去睡吧,蜀锦今天就别织。”

唐婉儿躺在凤奇肩膀上,一副娇羞模样,呓语道:“凤奇,你关心我,我就很满足了,等我凑够了你进京赶考的盘缠,我就不织了。”

唐婉儿一席话语之后,两人就那样紧紧地抱着,谁也不在言语什么。

就在两人陷入浓情蜜语之时,一朵朵黑压压的乌云遮住凤凰村上空的光亮,一股股邪风透过窗口涌入凤奇家的屋中,煤油灯被压得只有豆粒般大小。

“你们好幸福呀”此人这时的口气开始还是羡慕。“可你们为何要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后面一句话一句话则是充满了刻毒的怨恨。

当邪风涌入时,两人便发现了不对,尤其当邪风粘到身上时,让人感觉浑身不自在,犹如一只只蚕在身体最柔弱的地方撕咬一般。

当声音的第一个字传出,凤奇赶紧把唐婉儿护到了身后,对窗口吼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其实凤奇的胆子并不大,而且还可以说非常小,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豆粒大的汗珠,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因为他必须保持镇定,如果他先慌了,那唐婉儿怎么办?那凤年怎么办?那这个家怎么办?

那怨恨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是谁?我是天梦云蚕。”

                            (三)

半年前,唐婉儿卧床不起,咳嗽不停,村东头的李大夫经过一番把脉问诊之后,告诉凤奇只有去云梦城后的夕黎山采一株绛珠草来做药引,唐婉儿的病才可医愈。

夕黎山不高却陡,换做一个精壮男子也需使出吃奶的力气,更何况没有什么力气的凤奇呢。

黎明到达夕黎山脚下,黄昏才勉强爬上山顶,原来白嫩如玉的手掌此时已经血肉交加。凤奇只是将手掌在身上摸了摸,他救妻心切,竟忘却了疼痛的存在。

凤奇几乎将夕黎山顶搜了个遍,可他还是未发现绛珠草的丝毫痕迹。他一屁股蹲坐在石头上,他的心仿佛在被刀子一刀刀切割。

他知道平时家里都是妻子一个人在操持,他多次想要放弃读书这条路,可是妻子却不要他放弃,她说她吃多少苦都没事,只要凤奇努力就行。

可自己呢,在妻子最危险的时候连株草药都找不到。想到这里凤奇用自己本就血肉模糊的拳头在石头上狠狠地捶一拳。

眼泪打着旋溢满了凤奇的眼眶,就在眼泪将要坠落之时,突然,一条通体发白的狐狸从远处窜到了凤奇的脚下,并用出血的小嘴使劲扯拽凤奇的裤脚、哀求的眼神凝视着凤奇。

就在凤奇不知所措时,一阵对话隔着老远传来,“师兄,那只狐狸往东边跑了。”

另一人声道:“别让我抓住它,否则我一定让他好好受罪。”

凤奇听到此话顿时就明白了白狐的哀求,再上凤奇本就是菩萨心肠,白狐就被凤奇用外套裹成了包袱状挎到了肩膀上。等到两个道士装扮的捕狐人询问凤奇时,凤奇用白狐从夕黎山顶窜下去的谎言支开了那两个捕狐人。

凤奇确认捕狐人下了山之后,才将白狐放了出来,并嘱咐白狐下次小心点,再也不要被捕狐人发现踪迹。可白狐只是朝天嗥叫了两声,通红的眼角滑过两滴眼泪,最后蜷缩在凤奇腿边,硬是不肯离开。

凤奇看着白狐,苦人惜苦,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哀声言道:“白狐呀白狐,我能救你却救不了我妻子,我连一根小小的绛珠草都找不到。”

听到“绛珠草”三字,白狐紧闭的双眸突然猛地睁开,身体霎时从地下弹了起来,撕咬着凤奇的裤脚就往西边扯,凤奇不明所以,但看白狐态度坚决,他也只好跟着白狐往西边走。

凤奇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条弯,行了多少条道,要不是天空中的皎皎月轮,凤奇恐怕自己都不在夕黎山上了。过了一个山洞的隘口,最后曲径通幽直达一个叫云梦泽的湖泊,而绛珠草则停驻在云梦泽的中央。

                            (四)

凤奇惶恐道:“你是妖?”

天梦云蚕道:“对,没错,我就是妖,但你身后的那个女人也是妖。”

尽管和尚和天梦云蚕都说唐婉儿是妖,但凤奇心里并不相信,反而语气更加坚定了起来,道:“你胡说,婉儿是人不是妖。”

天梦云蚕嬉笑道:“桀,真正的唐婉儿半年前就死了,现在的‘唐婉儿’是当日在夕黎山所救的那只白狐。”

当天梦云蚕说到“只”字时,‘唐婉儿’便手作掌状从后面击晕了凤奇,然后把凤奇轻轻地放到了椅子上。

‘唐婉儿’吼道:“天梦云蚕,我二人何曾招你惹你,你为何要搅皱这一池春水?”

天梦云蚕的语调再次变得怨毒起来,道:“招我惹我?那绛珠草本是我为我将要临盆的妻子准备的,可是你们……你们趁我不在将它偷了去,最终没有绛珠草的加持,我孩子胎死腹中,妻子伤心殒命。”

‘唐婉儿’哀求道:“天梦云蚕,绛珠草是我偷的,你就把我的魂魄摄了去给你妻儿抵命,放过凤奇和年儿好不好?”

天梦云蚕苦笑道:“只杀了你怎能解我心头只恨,你不会以为这个男人的儿子只是惹了风寒这么简单吧,他休想再活过半个月。”

天梦云蚕话音刚落,邪风更加厉害,仿佛卷着刀刃一般,铺天盖地想把这三间竹房掀个灰飞烟灭。‘唐婉儿’的一条白绒绒的尾巴也从身后钻了出来,钉子般插入了地下,仿佛定海神针一样护着竹屋的安全。其实两人的斗法已经开始了。

天梦云蚕躲在乌云中无法窥其情况,只听到它猖狂、怨毒的笑声更加凌厉了。反观‘唐婉儿’,白皙的额头间豆粒大的汗珠不断涌现,身体也开始颤颤巍巍,法力似乎要不支了。但‘唐婉儿’却里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始终凝视着窗外的远方。

约莫半盏茶过后,只见天空中一白一黄两朵云彩逐渐向乌云靠近,一白一黄两朵云彩闯入乌云中,三朵云彩开始缠斗起来。

‘唐婉儿’此刻已经力竭,双腿发软瘫坐了地上,但她的两靥却挂着微笑。原来那一白一黄两朵云彩正是不卑和不亢,她躲在凤奇身后时,就悄悄点燃了那张符咒。她知道不卑和不亢来了之后,她的下场不会比天梦云蚕好到哪去,但只要能保住凤奇和年儿的性命,她就不后悔。

“我不服,我为妻儿报仇有什么过错,你们……”天梦云蚕伴随着最后的呼喊被道士收进了葫芦。

道士言道:“你报仇没错,可他们也没有错呀,到底谁错了?”可惜道士的话,天梦云蚕再也听不到了。邪风霎时散去,和尚和道士也化出真身进入了竹屋内。

‘唐婉儿’从另一间屋内把凤年抱了出来,跪在地上哀求道:“两位大师,年儿中了天梦云蚕的天蚕毒,求求你们救救他。”

道士上前扶起了‘唐婉儿’,笑道:“白狐,你不必着急,你先把他放到床上,我二人自有办法救他。”

唐婉儿把凤年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并盖好被子。和尚从怀中掏出一个翡翠小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给凤年服了下去,同时道:“观音泪可解天下奇毒,你尽管放心。”

‘唐婉儿’看着凤年煞白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姿态和面容都呈现出了笑意。和尚和道士看着‘唐婉儿’慈祥的母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先站出来,道伤人心的话。最后道士一咬牙把和尚推了出去。

和尚无奈,道了声罪过,言道:“白狐,你可知人妖殊途?”

‘唐婉儿’泣泪道:“小妖自知,可凤奇没了我,他该怎么办呀?”

和尚叹道:“我二人明白你是报恩心切,所以当天才没有收了你。可他的命运岂是你我能决定的,跟我二人走吧。”

‘唐婉儿’道:“小妖可以答应你们,只不过凳子上凉,能让我把凤奇放到床上吗?”

‘唐婉儿’手掌一抬,凤奇轻飘飘地飞到了床上,可‘唐婉儿’的眼泪从睫毛中滚出,砸在地上扑塔扑塔的响。哭道:“真婉儿和假婉儿都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年儿。”

道士抖了一下袖子,‘唐婉儿’就不见了,然后道士和和尚也不见了。

竹窗烛影,浓汤锦绣,道不尽的是你的情。

寂寞锁秋,泪簌双行,只愿我情作彼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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