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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在水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有一段著名的话: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第三境也。

霍老师在《生老病死》一书中,曾将此三境归纳为成长三境:慨然立志境,坚持贯彻境,回归平凡境。而在《蒹葭》一诗中,我发现了类似的三境,殊为王国维此语之先声,甚至,那一个过程,更显得凄迷感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茫茫一片蒹葭,在旷野之中不见有人,秋寒已临,是你,还是我,走到这里举目张望,只见蒹葭上还闪着点点白露的银光。没有人相伴,一切的繁华都与自己无关,你、我,在寻觅着什么?孤独,逐渐袭上心头;寒冷,开始浸透薄衫。而闭目凝思之中,却涌现出一个倩影,那仿佛是这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人啊,是一道光、一份期待,能给自己有一个还可以挺立于天地之间的资格,有一个必须大气地活下去的理由,无论这过程多难、多远,也要寻觅到“她”!

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寻觅,甚至不知道方向,只有依循着内心的声音在走。“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一个人,这样用细细的桨拨着水,咕噜、咕噜,在旷野之中只听到这清凉的回响。时间过去,是一天,还是一年?是几天,还是几年?都忘了,只依稀地感受到这道阻且长,不知尽头在哪里,不知努力还要多久,这颗心,煎熬啊,难受!

可能,现实条件阻隔;可能,已筋疲力尽了,在一声叹息之中,桨顿时没力了,只是顺着水流而下,“溯游从之”,心头那倩影也模糊了,在生命无光、将放弃的那一刻,抬眼忽见从身旁掠过的在“水中央”有一个人,衣袖飘飘,宛如心头那一份熟悉的呈现。

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但感受到这颗心又热了起来,一股力量又开始涌生!似乎发现了伊人就在“水之湄”。从刚开始的没有方向,开始有方向了,于是在“蒹葭萋萋,白露未晞”的时候,继续寻觅的旅程。

同样不知过了多久,也只记得是逆流而上,而这“道阻且跻”:方向,似乎没有方向了;力量,也似乎没有力量了;希望,又开始在心头幻灭了;痛苦,开始蔓延无边……这次,真的放弃了!那个“她”,似乎与自己无缘了!

算了吧,算了吧,随顺世流,“溯游从之”吧!浪生浪死,这可能也就是人生的真相。哭泣、难受,泪水暗暗地流,但没有人发现,漂流了好久,也不知漂到了哪里。只见从身旁缓缓掠过去了一个熟悉的倩影,在笑,“宛在水中坻”,那么美、那么动人!“这是真的!”——直觉的声音告诉你。

不甘心!难道我就继续这样活着吗?不,再努力一把!舍此身命,奉诸梦想!纵然“蒹葭采采”,现实依旧“白露未已”,但我感受到了“伊人”,就“在水之涘”。继续这样一个人逆流而上,依然也是这样地“道阻且右”,但这一刻不再有执著、也不再有煎熬了,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你我,整个心头逐渐被智慧的清凉充满,而感受到这努力的过程,真是一种享受!

那一刻,忽然一道光照亮自己的胸膛,你也顿时明白了:哦,原来,“她”就在我的身后,“她”就在我这寻觅的过程中哇!于是,放下了,不再是浪生浪死,而是心已明白,可以“随波逐流”了。我已见到了“她”,“宛在水中沚”,不必问是真,还是假,只知她一直闪烁着柔和的光。采采的蒹葭林,也尽已布满了她的倩影了。

三折反复,真感人至深!

是啊!哪怕真的有大志在胸,面对现实的艰难,未必就没有动摇和退缩过。衣带渐宽,心是不悔,但却也可能会有无力过。然而豪杰可贵,不在对外主宰,而是到了生命接近暗淡的时候、在现实中断失了依靠的时候,又能自己燃出光来、生出力来,继续去追寻心中的那个梦。这个过程,没有人支持、甚至没有人同行,默默中的煎熬和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不断地曲折反复,可能最终找到了“她”,但也放下了。这颗心,明白了、通透了,自己重新走入了茫茫人海之中,消失了,只留下一抹不为人知的微笑,永远如盈盈春水一般,映漾在自己的心头,温暖、甜蜜、充实,也是这样悄悄地不为人知……

人间的一切,都在逐渐地消逝;再伟大的事业,都将有一天也会走入封尘。以前向外求主宰,似乎得到了,似乎还未得到,在执著之极才恍然看到虚幻,而开始明白了,回来了,慢慢走入自己的心,不再有煎熬,也不知什么是享受,只直觉地感受到在这茫茫天地之间,这颗心,开始不糊涂了。

听!是谁在那水的一方,正悠扬地哼着:蒹葭苍苍……


附诗:《蒹葭》(出自《诗经·国风·秦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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