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假如流水能回头 —— (70)

张老板

文/玄宝

许家明从周慕南家出来后有些恍惚,闷闷的,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走了一会儿,抚了抚胃,最后打车回家,回自己的公寓里。

公寓大厅电视桌旁有一个玻璃花瓶,插着已经开到荼靡的香槟玫瑰,玻璃瓶里的水一直没换过,整个房子因为这一束花和一潭死水,滋生出一股腐烂的气味。许家明看了花瓶一眼,没有动它,换衣服洗澡。

这是陆匀之走之前买的花,她的品味不外乎是玫瑰和郁金香此类,一个礼拜买一大束,整个屋子因为这些花才有一点意思。

一直熬夜工作,累了躺在床上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有。可现在许家明却需要半瓶红酒才能眯一会儿。

他的话变得很少,不是必要便不说话。

开会时,坐他对面的周律师拿下老花镜,对他说:“家明,我建议你这段时间休假。”

家明面红耳赤,马上摆正自己的态度,不敢再敷衍,拿出自己对工作的诚恳和羞耻心。努力工作了一上午,感觉才好一点。上一回时间没有治愈他,这一回,他欲选择在遗忘中寻找勇气。

周末的时候,回去吃饭,老许夫妇仍是那一对神仙眷侣,给儿子布菜,心疼家明的黑眼圈,所有的父母在这个年纪关心的似乎都是吃饭喝水的事情。用许张文竹的话来说:“我儿子有做二世祖的条件,他没有这么选择,所以他更有挑剔的资格。”

饭桌上的话,不外乎是亲戚长短和工作上的事情,毕竟最近大家都没有新的见闻。

倒是许张文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是最近遇到了从前的一个邻居,她有个女儿,跟家明一样大,小时候还在一起读过书,后来搬走就少联络了。最近遇上,说是家里遇到了个官司,想跟家明请教。家明在喝汤,听得胡乱点头,看了看手机,说周二中午去完检察院后还有时间,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周二那天早上,许张文竹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让他去哪位世伯家拿个文件,最后又顺口问起吃中午饭了没有。

许家明不笨,他已经坐在餐厅的饭桌上了:“妈,我知道了,小宋跟我联络过了。你就不用这样旁敲侧击打听了。”

被拆穿的许张文竹爽朗地笑,连说了三个好,便把电话挂断了。

小宋?具体哪个名字,许家明不记得了,印象中是有这么个女孩儿。

小宋的长相偏向当地的女孩子,五官扁平,并不突出。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为她加分不少,是越看越顺眼的那种类型。她跟她父亲一样,在建筑所上班。听许张文竹念过几句,小宋做得一手好菜,还会烤各式蛋糕。

两人都非常有礼貌,先是切切实实咨询了一下案子,十分钟后便不再有话题。接着仿佛是两个拼桌的人,安静得出奇,如果足够不在意,陌生人之间是没有尴尬这一说的。

把筷子放下后,小宋仿佛松了一口气,背靠在餐椅上,擦擦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许律师,幸好今天还能有收获。”

家明也点点头,递上名片:“一开始就没给你,是我的不对。如果有问题可以再咨询我,或者来我律所也可以。”他仍记不住她的名字。

小宋点头,拿过名片:“那今天回去,我可以跟我妈说你对我不满意吗?”

许家明笑了笑,摇头:“女孩子名声重要,你可以说我唐突你了,编造一点故事也可以。”
小宋笑得更厉害了:“男人名声坏了也一样讨不到好老婆。”

许家明竟然认同地点点头,然后拿起账单:“那至少让我买单请吃饭。”

小宋扬了扬手中的名片:“好,那就谢谢许律师了。”

一个平静且愉快的变相相亲就这么结束了,许张文竹的算盘落了空,许家明对妈妈的特意安排也没多少愧疚感。

晚上快凌晨十二点,许宅。

许张文竹坐在梳妆台前,揉了揉自己的面孔,保养得再好,也不敌时间的侵袭,即使不笑,她眼角的细纹也已经明显了。老许在她身后的床上戴着老花镜看书。

突然听到楼下车库有声音,许张文竹回头:“不会是家明回来了吧?”

“大半夜的,回来就回来,他自己会管好自己。”老许带着一直以来的不耐,连头都没从书中抬起来。

“也是。”许张文竹掀开被子侧身躺下去,关了自己这边的灯,闭眼培养睡意,老许的灯不关,她是睡不着的。

许久,老许翻书的声音都在耳边响。许张文竹坐起来,理理头发,披上睡袍,往楼下走去,老许在后面嘟囔,眼不离书:“管天管地。”夫妻多年,许张文竹早已练就一身装聋作哑的功夫了。

楼下大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一众深沉的古董家具在深夜的月色和灯光里显得无限落寞。家明坐在家里的硬木沙发上垂着头,好像有千斤重压在他身上。

上一次,许太太见他这样,是在好几年前了,在他出国前夕,有一天晚上回来,整个人像在海底不见天日的沉船,捞都捞不起来。她担心得不得了,老许一向信奉男人要经历风雨才能更坚毅,因此不让许张文竹插手打捞他。

没过几天,家明就提出要出国,半年后办妥所有的手续,他们的儿子便远渡重洋,一去两年多,回来后的确更沉稳了。只是父母儿子间,却好像隔了一层,有时候掏心掏肺也绕不进去。

许张文竹从楼梯上下来,看着高大俊朗的儿子如同孩童般无助,心疼得无以复加,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多久。她快步走过来,坐在家明旁边,带着慈母的温柔:“家明?有心事吗?”他们曾经是无所不谈的母子。

家明摇头,又点头,双手用力反复摩挲自己的脸颊,硬硬的胡茬已经长出来了,这是男人成熟的一个象征。

“要跟妈妈说吗?”她当他仍是那个十多岁的小孩,打完球回家,蹬蹬蹬跑回来,丢下书包和球,嚷着要妈妈找衣服洗澡,一边还在浴室里唱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歪里歪气的歌,不知愁的少年郎,不知觉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她有时做梦都会梦到他半大的样子。

家明双手放下,看了看妈妈,又转过头,盯着地面:“妈,我今天见过小宋了。”

“对她印象好吗?”许张文竹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脑勺。

“她挺好的。”家明回答,“可我不认识她。”

许张文竹怔住,停住手上的动作,喉头的话涌上来,又咽了下去。

家明用右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动作,打开手掌,露出自己的掌纹,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我看着她的时候,一直想,她是谁?我怎么会坐在这里?”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递给妈妈:“陆匀之把它还给我了,她不想要。可我也不想把它给小宋,或者另外的人。”

“光是想到以后早上醒来,枕头边的人不是她,我就...”家明把手卷起,抵在嘴边,有些哽咽,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想过结婚生子,跟父母一起住,未来所有的计划里都有她,我不想失去这个人。一旦想到以后我孩子的妈不是她,我就觉得自己是被命运亏欠了的人。”

许张文竹拿着戒指,内心翻涌,甚至被家明的深情打动。

“我知道我们都犯过很多错,但还是想跟她在一起,不想再错过她,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以后两人是亲是仇,我都认了。妈,你说我怎么这么贱啊!”家明的脸有些扭曲,用力扯了扯头发,被许太太制止。

“我想尽自己的力去保护她,就像你一直包容爸。”突然说到她,许张文竹不自觉把背脊挺直,有些眼泪和委屈,一件件,一桩桩,都在脑子里刻着,被悄悄隐藏着,付出得更多的人,就越不敢泄露自己的悲哀,儿子一直都看在眼里。

“妈,我愿意当那个付出更多的人,也愿意在她往下掉的时候接住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爱到这样小心的地步了。

“家明...”许张文竹刚张口,就被打断了。

“你是一个男人,自己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在你妈面前说这些有什么用,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原来是老许也从楼上的卧房下来了,听到儿子的这番衷肠,从他的角度来看,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培养这个独生子,从不吝啬所有,望他成龙,不要钻这种牛角尖。

他许律师有头有脸,陆匀之不是他理想的儿媳妇,甚至有污点,家明实在不争气!事到如今,家明想要陆匀之,给他就是了。可他不能以为结了婚就能一了百了,做到求仁得仁,婚后的日子长了去了!

许张文竹深深看了老许一眼,没有再开口。

家明用力揉揉眼睛额头,接过妈妈手中的戒指,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来给父母鞠了个躬,拖着累沉沉的身体上楼去了。

许英年还在楼梯口,带着不满,不外乎是一些慈母败儿的话,又催太太早点上楼,别耽搁得太晚。

半明半亮的月光从落地窗处,经过满窗的树影,最后投进来,落在地上,许太太看着地上的月光许久许久,仿佛听不见老许在那头的呼喊。那一滴眼泪终是落了下来,掉在这个无名的夜晚里,跟夜色融在一起,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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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听歌《你在终点等我》,里面有两句歌词,很适合用来写小说用:
“没有你的地方都是他乡,没有你的旅行都是流浪”

和大家在群里说起写连载的不易,说到关注、点赞、评论、分享、打赏,以及后续的一些话,颇有些感慨。
写文章的人,就是希望别人看到的,中间会涉及到一点虚荣和寻求共鸣的东西。
如果没有,的确容易使人退却失望,当然也要反省自己的写作水平。
我也在乎以上说到的一些东西,但也明白,最初的目的还是因为自己爱写,无他,慢慢写下去,抒发一点情感,如能有读者产生共鸣,那简直要喝香槟庆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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