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

          世间不尽美好,残酷和伤害并存,而且,随着生命的流转,如影随形。但不管怎样,人们大都喜欢择善而生,因为有了期许,才有活下去的理由。

图片发自简书App

01

秋水二十岁的时候,经老亲介绍,认识了家处城郊的田歌。

很久以来,每位城市郊区的人都仗着地域优势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越感,但田歌身上没有那种矫情,这也正是令秋水满意的地方,所以,几番接触下来,秋水就允诺了这桩婚事。

田歌二十五岁,人长得高大,英俊。和苗条秀丽的秋水一起,俨然一对天造地社的佳偶。订婚三个月后,田歌就大张旗鼓的迎娶秋水进门,还给秋水家一笔不菲的彩礼,但在婚礼那天,秋水却发现母亲把那存有六万块钱的银行卡放在了陪嫁箱里,里面有一张纸条,告诉秋水,卡密码是秋水的生日,让她好好保存这笔钱,等以后遇难事的时候好拿出来应急,但秋水却并不想动这笔钱,她要留着等弟弟结婚的时候,给弟弟用。

田歌家有五口人,父母双亲,还有一姐一妹。姐姐三年前就出嫁了,妹妹在重庆上大学,所以秋水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就把所有对女儿的爱转移到秋水身上,连厨房都不让秋水进,怕油烟熏黑了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所以,秋水嫁过来的时候,除了对新地方的一点不适应,更多的是感受到大家庭的温暖。

每天起床,婆婆就已经把早餐做好端上桌了,这让在家里干惯了活的秋水受宠若惊,除了争抢涮锅洗碗,似乎真的无以为报了。

俗话说:"早喝盐水,如喝参汤"。这是婆婆的养生之道,所以,当秋水看到清清的盐水里卧着那三个饱满丰盈,洁白如玉的荷包蛋时,总是不由感叹婆婆的好手艺,但事实上,老公的碗里却盛着几个略嫌破损的蛋,老公假装生气嚷到。“妈,倒底谁是你亲生的啊,给媳妇的蛋是好的,却让我吃破的,天理难容啊!”

每当此时,婆婆总是笑着说:“去去去,你妈我就这手艺,几十年了,你爸都没嫌弃过,你倒话多了,再说,好的烂的,不就都吃嘴里了吗!”而此时的秋水,总是忍不住鼻子泛酸,被人疼爱的幸福漾然而生。

02

秋水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十五年前,母亲生下弟弟春望后,父亲就外出打工了,离开后音讯全无。在秋水童年的生活中,父亲成了一种形式的存在,有与没有都一样。因为弟弟先天小儿麻痹,再加上早产缺氧,在保温箱里呆了一个月,让哪个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父亲在那个春天的早上毫无征兆的消失了,只听别人说是跟上邻村的人上广州了,留下了年迈的老母和廋弱多病的妻子儿女。

那时候,母亲以为父亲会回来,秋水也想像着有一天父亲会大踏步回家来,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和买给他们的新衣,可是,日日盼,月月盼,年年盼,从一年到三年,三年到五年,五年到八年,父亲却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的脾气越来越暴燥,每天从工地上劳做回来,不是嫌婆婆饭菜咸了,就是嫌秋水,春望烦人多事,母亲从最初的温柔娴淑变得无来由的歇斯底里,她像一个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所以,每天放学后,秋水最不愿意回家,她只想快快考上高中,努力上自己心仪的大学,勤工俭学涮盘子养活自己,只要离家越远越好。她不想看到那个随时随地发疯的母亲,也不想看到那个被儿子遗弃,对儿媳妇诚惶诚恐的奶奶,特别是奶奶那乞求可怜的眼神,成了秋水心中永远抹不去的阴影。

03

初二学期临近暑假的一天,秋水在回家的小路上却碰到了踮着小脚,狂奔着嚎啕大哭的奶奶。去工地干活的母亲没有回来,同村一个工地的人都说下午没见,以为早早回来了,可奶奶等啊等,等啊等。饭菜凉了又热了,母亲还没回来,预感大事不好的奶奶神色慌张的跑出来找秋水,除了这个孙女,她不知道该给谁说。

“你妈她终究耐不住寂寞跑了,撇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以后该怎么活啊!秋啊,我们往后怎么活呀!”

那一刻,秋水的脑袋嗡地响了,眼前一片迷茫。看样子,村上人的传言是真的,说母亲搭上了一个走街串巷收古董的河南人,终有一天她会不堪重负逃离的。奶奶给秋水说的时侯,秋水还嫌奶奶多疑,她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绝情绝义之人。父亲不顾年迈的老母,丢下妻子儿女远赴他乡。而母亲做为被遗弃的当事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种事的,但事实上,秋水错了,母亲从被伤害到伤害人,终久抵制不了外界的诱惑,还足不管不顾地跑了。那些书本中学到的岁月静好,现实安稳的美好终究是虚假一场,亲情在不堪面前又算什么呢!

弟弟听到唯一疼自己的母亲也走了,愈发哭得声嘶力竭。奶奶坐在门后的小凳上,花白的头发像乱草一样覆盖在沟壑丛生的脸上,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秋水不想哭,哭了有什么用,哭给谁看。但面对这个无望的暗破的家,她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生活如此重负,来得这样措手不及,让她如何承受,她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啊!

04

那天的雨下得好大,从奶奶跑出门来找秋水时,西边就隆隆作响,阴沉厚重的云迅速在天空聚积起来,越聚越多,整个村庄都被暗色笼罩,声声闷雷从天空滚过,把大地都震颤得久久不能平息,高压电线被狂风刮断,在空中乱飞乱舞。人们纷纷逃进屋子,关门闭窗,在黑暗中惊惧的守在一起,不知老天爷这么疯狂想干什么?弟弟哭着钻进了奶奶的怀抱瑟瑟发抖,七八岁的孩子,突然间的厄运让他措手不及,除了哭,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悲愤和绝望。

秋水站在低矮的屋檐前,她期望这狂风暴雨来的更猛烈些,把天和地浑搅一起,卷席,淹没,然后一切都不存在了,那么人世间所感受到的苦痛就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那刻,她感受到天地的对应,似乎自己就有号召天地的灵气,能够驾驭这一切。但面对浩翰宇宙,她又感到人的渺小,如沙砾,如尘埃,在大自然的威严面前,人又何其错败,一颗心都驾驭不了,又何谈对天地的感召。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黄豆大小的雨滴砸在干枯的土地上,腾起一层白灰的烟雾。渐渐地,渐渐地,雨越下越急促,越下越密集。把秋水脸上眼泪冲刷行干干净净,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把她刚刚发育的少女身姿展现的一览无余。

房顶那声闷雷滚过来时,奶奶从屋里冲出来拉走了秋水。紧接着,一道闪电利箭似得直插过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院中那颗长了几十年的白杨也倾刻成了焦炭,奶奶惊恐未定的望着被拦腰折断的树身,那离秋水站的地方只有二米之遥。“你看看你这孩子,要不躲得快,人都烧焦了,不要命了也得落个好名声,什么事也轮不上你遭天打雷辟啊。”

05

天亮的时候,雨慢慢停了下来。微凉晨曦中,母亲从田间地头一身泥水走回了家。她和河南人跑到火车站,就在火车开动那一刻,她终究还是难舍俩个孩子和年迈的婆婆,推开列车员关门的手跳下站台。火车开动了,河南人对着窗口拼命叫她,她听不见他说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走,这样走了,她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母亲浑身被泥水湿透,衣服紧紧裹在身上,脚上的一只鞋也不知什么时候丢失了。她像一条装了几百斤货物的沉重麻袋,轰然倒在床上,就再也没有起来。

奶奶的眼神从看到母亲的那一刻瞬间从绝望变回惊喜,她愤力撕扯着母亲湿透的衣裤,把她脱得精光,不停用热水帮母亲擦拭冻麻木了的身子,然后又搬了几床厚被子紧紧裹住母亲,又吩咐秋水装了热水袋放在母亲脚底。

秋水和春望立在母亲床前,久久地看着这个亲切又不敢亲近失而复得的母亲,心中百味杂陈。

母亲在昏迷中一直喊着秋水的名字,“秋儿,春儿,别跑太快,娘追不上你们了。秋儿,快把你弟找回来,他掉进沟里了,快啊。”

因彻骨的湿寒引起高烧,让她在梦魇中不停挥动双手,无望地挣扎着。那是秋水从父亲走后第一次近距离地俯视母亲,母亲脸上皱纹丛生,四十不到的人头发却白了一半,眉心的川字纹在痛苦的喊叫中越拧越紧,她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跑出这无望的深渊。

“快!你这孩子,傻站着干吗?帮忙按住你妈,别让她咬着自己舌头。”奶奶大叫的时候,母亲那多年不犯的癫痫病发作了,奶奶迅速把筷子横放进母亲嘴里,来不及抽出的食指被母亲疯狂地咬住,疼得老奶奶的脸瞬间变形,变得畸形可怕。

06

挣扎了好久,母亲慢慢平静下来。秋水小心地喂母亲喝红糖姜水,喂进去一勺,又从嘴角流出来半勺,突然,她挣扎着又要起来,“我的孩子丢了,我求求你们,帮我找找他们吧,我的秋儿,春儿,你们在哪儿呀,妈妈再也不打你们了,你们回来吧!”

秋水拼命地攥住母亲的手,“妈妈,你安心睡觉,弟弟在,我也在。”母亲在昏迷中听不到秋水的话语,但在梦魇中失去孩子的绝望却使她泪如泉涌,那一刻,秋水终于释怀了。

那是怎样的母亲啊!独自忍受着田间地头的辛苦劳作,闲暇之余又早出晚归在工地奔波,还要忍受着邻居的笑话和骚扰,一个被男人遗弃的女人,重重压力让她整晚夜不能寐,唯一的俩个孩子又那样悬着不肯靠近她,她心中所有的苦痛又有谁能倾诉呢?而她,做为母亲的长女,不但帮不了什么忙,还要恨她,恨她的暴虐。如果要恨,应该恨那位抛家弃子的男人,她的父亲,她这辈子都不想想起的那个男人。他不值得,也不配。

07

母亲在第三天的凌晨醒来,她神情气爽地吃了俩碗米饭,然后对着婆婆甜甜地笑了,奶奶受宠若惊地在厨房傻乐了半日,长舒了一口气,多年来的结终于解开了,她能不高兴吗。

母亲戴上手套,和秋水吃力地把那烧焦的大树一点点挪出了院外。然后把树根也挖了出来当柴烧。当那棵被秋水和春望夏天乘凉,冬天荡秋千的老树被彻底清理后,秋水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好多年前,有一个云游的老道就曾告诉父亲,“院子中间一棵树,表明就一"困"字,不吉利,家宅难安啊,奶奶知道,母亲也知道,可她们舍不得挖了它,或许是天意吧,终久被雷霹了。

此后的那几年,母亲像换了一个人,整天乐乐呵呵,邻居们又重新和秋水家熟络起来。她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贷款种植了大棚菜,整天在棚里市场里来回颠波,她种得菜全村最水灵,也卖得一手好价,母亲一心期望秋水能考个好大学,将来远走高飞,她不想让女儿再重复自己的人生。

对母亲的心意,秋水心里明镜似得,可她不能那么做,奶奶腿脚越来越不灵便了,母亲也在整日的劳作中日渐衰老干瘦,她不想走远,苦点累点,守在母亲身边,也让她老了有个依靠,她太怕被人遗弃的感觉了。所以高考的时候,秋儿发挥失常,令老师和校长大跌眼镜,只有秋水知道,她不能考上,也不能走,母亲已经很苦了,年迈的奶奶,残疾的弟弟都需要她的照顾,人不能为自己活而带累别人,至少,她不想做像她父亲那样的人。

08

成绩下来,秋水如期没被录取。母亲眼晴湿润了,长叹了一口气,“都是命啊,妈妈期望太高了,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罢了,横竖都是活,留在妈身边也好,这样,妈就能照顾到你了。所以,当田歌家来提亲时,秋水很快答应了,只要不离开母亲所在的地方,她嫁到哪儿都行。

秋水婚礼那天,田歌家摆了几十桌宴请乡邻。看着台面上又笑又哭不能自抑的母亲,秋水紧紧拥抱了她,摸着母亲单薄的身体,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余生,她就是母亲的支柱,她不会让她感到孤单的。

喜宴进行到一半,秋水被同村的大妈拉了过去,告诉她,外面有个人想见她一面,说个话。秋水疑疑惑惑跑到外面,却又转身走了进来,田歌问她外面是谁,她说,“我不认识,可能是来蹭席的吧。”

敬酒的过程中,秋水强颜欢笑,心里一阵阵难过。那个人见到她时那欣喜的目光在她心头萦绕,她伤害了他,但那又怎一样,她永远不能愿谅父亲的背弃,所有的情愫,都在对父亲一天天,一年年的盼望,失望中消失贻尽,人与人的缘份也就这样,人是感情动物,处得越久越情深,离得越远人走茶凉,何谈亲情呢?

09

后来,秋水断断续续从奶奶口中得知,父亲已身患重疾,父亲在她婚礼那天跪求过奶奶,但对于老婆孩子,他真得无颜以对,他只想远远地看看,看女儿幸福了,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他不奢求她们愿谅,知道她们都好,他就安心了。

奶奶给秋水说的时侯,秋水恨恨地说:“以后别提那个人,也不要在妈面前提他,从他走的那天起,我们就当他死了,不能让妈再受刺激了。”

奶奶的泪像决堤的水坝瞬间倾泄出来,“我的儿,他干得糊涂事,这一生我也不想原谅,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啊,你就给他一次机会,看看他去。”

秋水知道,父亲来的那天,奶奶就从心底里原谅了他,一脉相承的骨肉亲情是怎么也隔不断的。但一想到父亲的所做所为,秋水打心底里一百个不想宽恕。他离家的时候,秋水五岁,春望半岁,春望一生下来就注定要苟活于人世。做为一个男人,家庭的顶梁柱说走就走,把所有的重负压在一个女人身上,活活把一个娴良淑德的女人逼成疯子,这样没有担当的男人,何谈愿谅。

10

婆婆看她凝神,就笑着催促她,“快吃吧,鸡蛋都凉了,吃完了和歌儿去你母亲家,帮她干完地里的活再回来。”

“哎,知道了。”秋水甜甜地答应着,她从心底感激婆婆,也敬仰公公。如果父亲当初不走,自己的家也肯定是这样幸福洋溢的,但世间又有多少如果呢!

父亲病了,是白血病引起的全身功能衰竭。秋水回娘家的时候,母亲到市场卖菜了,是奶奶躲躲闪闪告诉她的。

“秋啊,我知道你一直不肯原谅你父亲,他抛下你们母女不管,活该天打雷霹遭报应。但不管怎样,他是你父亲,他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想不到我一生三个儿女,二个早早夭折,就剩你父亲,如今我老婆子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天这么惩罚我,我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我还活着干什么呀!”

秋水的泪从眼角滚落下来,田歌轻轻拥住她的肩,“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你爸爸吧,再怎么说,他还是你父亲啊!”

秋水和田歌赶到医院时,探知父亲因病情恶化再度昏迷,这已经是这个礼拜第二次发做了。秋水轻轻地走到床前,这还是那个幼小记忆中高大威猛的父亲吗?此刻,他缩在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面容因疼痛的折磨苍白憔悴,整个人躺在床上像一张薄纸。彼时那强壮的男子此刻却如婴孩般的孱弱,父亲紧皱着眉头,喃喃低语着,喊着母亲向名字。

“巧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秋儿,春儿,我想你们,却又怕见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微弱,那一刻,秋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倾泄而下,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啊,好像就在咋天,母亲在昏迷中找寻自己的孩子。父母亲情,是永远隔不断的骨肉亲情,即变背叛,离弃,但人在弥留之际,多少恩怨都化做尘埃,面对死亡,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门吱呀响了,秋水回头,母亲搀扶着奶奶缓缓走了进来,四目相望的那一刻,母亲手中的一袋水果掉了下去,滚了一地。空气好像凝固了,但深藏在心底的所有关于爱的温情,却在病房悄悄蔓延起来,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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