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图片发自简书App

我的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深圳】 何 良

爸爸仙逝已经53天了,我还常常因为在某个时空突然间视听到有关“父亲”或“爸爸”的字眼而禁不住悲痛落泪……

父亲节的前一天上午,办公室电脑里的MSN“人人网”,突现自动跳出一则 “温馨”的信息邮件,这一所谓的“温馨”对我而言无异于残酷:

——“59320人已寄出了父亲节免费明信片,你呢?……”(明知这些日子我是不该看有“父亲”字眼的邮件的,但我还是忍不住瞟闪了一眼,于是眼泪便如散了线的珠子弥漫了整个脸面……)

——“你只需轻敲键盘,写下跟爸爸的悄悄话,我们就能在父亲节帮你把这份感动送到他的手中……请填写《父亲节贺卡》……”看了这段话,我便禁不住嚎啕大哭。

我,已是一个无爹的孩子!

很多年以前,我曾经写文字批评过歌词《世上只有妈妈好》,那句“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对于那些失去了妈妈的人们起码是一种无意的伤害。今天,我却是个无爹的孩子了!无爹的我,整天像丢了魂似地无精打采、魂不守舍,干什么都使不上劲儿,胡子、头发和衣着懒得打理。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还被各种离奇古怪的恶梦纠缠,整个人一反常态,沉默寡言,离群自闭,记忆力明显减退,注意力无法集中,书也看不进去,即便是平时很喜欢的音乐听了也烦躁,更甭说文学创作和书画创作了….. 父亲节原本是个幸福快乐的节日,而从今年开始,它却将成为我永远的痛。无爹的我,从此再也无缘享受这个每年给父亲打电话写贺卡的欢乐时光了!

明天,将是我第一个 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我决意向天堂发送我的父亲节贺卡......

父亲节,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上海、南京一带就很时兴,人们将每年八月八日作为父亲的节日(八八即爸爸),至今的台湾据说还是过“八八节(父亲节)”。深圳是个新兴的移民城市,年轻人多,他们喜欢学西方人过节日,他们过的是每年6月的第三个星期日,那是美国人的父亲节。

每年的父亲节,我常常会收到生活在花花世界香港的亲妹妹小莉的电话,妹妹提醒我今天是父亲节,哥你应该如何如何。像父亲节母亲节这样的活动很有意义,我也乐意卷入到那帮年轻人的热闹之中。这些年,自己也当了父亲,节日的内容也就更加丰富了。

这些年来的父亲节,我通常是给父亲打个贺节电话、寄些贺卡,古板的父亲开始时不太适应这种“西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问候,但“老革命”也是性情中人啊,有些文化的被“同化”看来真的也不难,爸爸从不习惯、接受到高兴也不过短短几个节。记得前年父亲节,我将新手机作为节日礼物送给爸爸时,不拘言笑的他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快意。后来我发现,他的手机平时来电很少,而他却时不时总会掏出来看看,不知是出于喜欢手机还是渴望来电,当窥视到父亲的这个细节后,一种莫名的自责顿时充斥我的心头。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有事没事常常给爸爸妈妈打手机电话而基本上不打家里电话。直到现在,妈妈有时还会怪我为什么不拨家里电话而打手机,她哪里知道当儿子的良苦用心呢!

有一天,妈妈很高兴地来电告诉我,我阿姨(妈妈胞妹)惊讶地赞她,“你连手机都会用了?”电话里那种得意、快乐和成就感,连远在深圳的我听了都乐不可支。看来,老人的孤独感表现是多方面的,而消除孤独感的方法也应更多。有了父亲节母亲节,又有了手机,父母亲多少也可以消解点孤独、增加点乐趣的。

由于父亲节与爸爸的生日挨得较近,这些年来,只要有可能我们就尽量在父亲节与父母亲一起过,大家围在父母的身边张罗贺节饭局或生日庆典,热热闹闹,父母亲的幸福指数一下子比他们的血压血脂胆固醇还要高,幸福得很哪!

也许得益于近年来向佛和读圣严法师的书,大悲大哀之中我知道了点“放得下”的智慧。记得父亲生病时的某一天,自己在老家里闲读《放下的幸福》,当读到“放不下自己是没有智慧,放不下别人是没有慈悲”的经典禅说时激动不已,当即对爸爸说:放下放不下是人生的一种处世哲学,而放下乃禅的最高境界,也是做人的一大智慧,希望一生疲于操心的父母亲能“学会放下”,放得下才能幸福……,我的这番话,爸爸听后却是不屑一顾的样子。今天想来,当时自己对父亲说这些话有点幼稚可笑,说明自己还很不了解父母的心哪。父亲健在时,是我们这些所谓什么都放得下的不肖之子,不孝地将所有牵挂甚至艰难困苦都随意粗暴地放下或推给了父母,让年迈多病的父母艰难承受,而我还居然反过来堂而皇之地规劝父母要“学会放下”!我自己闲读了那么几本书,便总不经意间好为人师,以为自己可以向父亲说教了,便以为自己的气度可度天下难度之事,便以为自己的学问能问世上难问之题了!今日想来真是肤浅之极!自父亲仙逝后,围绕着“放下”“放不下”等问题,我思考了很多。“放下即幸福”禅说理解容易做到难,而用禅说倒过来理解便是:做不到便是还没真正理解其精髓。

如果说“放下”爸爸难,妈妈才是最大的难啊!

爸爸妈妈风雨相守61年,去年刚度过了60年的钻石婚,按照中国的习俗,61年以上的婚姻被誉为福禄寿婚,父母亲今年正好跨入了福禄寿婚,实为可喜可贺啊。

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自2009年底开始,父亲的肺部出现了不适,伴随着便有干咳、发烧、血痰等症状。2010年2月,父亲到海南省某老干部疗养院进行了专门的肺部CT检查,专科医生当时给出个肯定性结果:没问题,正常。(但实际上当时的CT片已明显显示:早期肺癌病灶或迹象已形成。)4月父亲到深圳孙逸仙心血管医院做心脏支架手术,当时医生怀疑肺部有问题,建议做肺部检查,但父亲坚决不同意,理由是2月检查结果没问题。后来只能说服他进行血痰化验,无果。肺部专家解释血痰可能是老人毛血管破裂所致,开药敷衍了之。到了9月初,持续的干咳、发烧、血痰和声音沙哑等各种肺癌病症在父亲身上陆续出现,我决定再次对他进行CT检查,结果确诊:肺癌晚期。当听到这一消息的一刹那,我眼前突然天昏地转……后来,当我将2月检查的所谓“正常”的结果交给海南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对照诊断分析时,他们惊讶地告诉我:父亲在2月的CT检查结果已十分明显地显示了肺癌症状……

听了专家的综合分析结果,记得当时的我傻愣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好像只是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任由泪水无声地流……

由于海南省某干部疗养院那个医生的不负责任和缺德误诊,使我爸爸推迟了7个月的治疗时间,眼巴巴地错过了最佳的治愈机会,一个81岁的老人、我亲爱的爸爸最终实际上是在无从手术治疗的情形下无奈地走向死亡。

人已逝,怨谁去?我对天无奈长叹:医品医德何在?天道天理何在?……

在父亲确诊癌症、治疗到去世那八个月中,全家人精神上都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的妈妈不顾自己身体的安危,几乎是日日夜夜陪伴在爸爸的身边,从精神上、身体上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折磨和伤害,身心濒临崩溃的边缘。活生生的爸爸被病魔折磨得惨不堪言!我们就是那样眼巴巴地看着爸爸一天又一天的消瘦、看着他几乎是在无实质性治疗的所谓治疗中无助地离去……

父亲悄悄地走了,虽然走得很安详,但最后连一句话也无法表达,这种无言和无奈,留给我们的是多么严肃的警示和思考……

那是 2011年4月21日凌晨。

约三点来钟,我和超弟帮疼痛难忍的爸爸调整躺卧的姿势。实际上,瘦骨嶙峋的爸爸几乎没有什么躺卧姿势可以舒适了,每次动一动身体卧姿他都将精疲力竭、严重缺氧……可怜的老人家当时虽然说话不清但神志还算清醒。记得当时他居然还能用右手利索地将左边的被单往右边拉,是那种健康时的比较有力的动作,然后还习惯地用右手拍了两下被单,这个动作很经典很“爸爸”!爸爸一生做事严谨细致、干脆利索,刚才的动作是他健康时的典型的习惯动作!看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当时的我心里十分高兴,我禁不住偷笑了呢。这说明爸爸身上仍有一股健康甚至强大的生命力在活跃着,他很坚强!他始终在与病魔拼命!果然,他突然转头并举起右手笔划着,问问我们几点钟?还问起其他弟弟和妹妹,之后便静静地闭目养神……约四点钟,考虑到他的状况比较稳定,我便请忙碌了几天几夜的妈妈和小弟去歇一歇,下半夜让我来守护父亲。

独坐在父亲右侧的藤椅上,我才真正有闲暇好好端详我这个一辈子为人率性、正气浩然、刚直倔强、悲悯仁慈,操劳了一生、已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只见安详静睡的老父亲,除了消瘦和气色差外,整个人的气势、气质和神态都基本没变。老父亲,是共和国培养的第一批供销战线的基层干部,应算是市供销社系统目前健在的资格最老、任职最长的基层社主任之一,是系统内有名的忠肝义胆的倔犟头!你看那粗黑的双眉偶尔竖起几根长长的“老人毛”,给人一种风云聚集、岁月留声、阅历丰富、英气十足的感觉;那平时惯于微缩的嘴唇和严肃的脸颊今夜终于自由舒张;那干净俊朗的脸面是他平生讲卫生爱清洁重仪表的体现;那十指微合、闭目养神的悠然神态,既显示出父亲平生果敢利索、精明干练的处事风格,更让我惊喜的是此情此景仿如静心受沐我佛大德、接受佛缘慧根的远道垂临……

看他睡得安静,我便继续阅读那本白金版《西藏生死书》。今夜读到《密宗的解脱之道、解脱后的成佛之地——净土》,书云:

——“我心即净土”,“净土就在我心中” 。

——“人生有限,世界却广阔无垠。物无尽而欲未穷,物尚在却身已灭。一旦自己人限将至,一切都将转眼成空。或者自己的亲人、朋友,今天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第二天却再也无法和我们共同欣赏日出日落”……

看到这里,眼前忽然昏茫,头部犹如五雷轰顶,思绪莫名其妙地纷乱如麻、心如刀绞疼痛不已,精神恍惚似在生死一线间……

正在这时(事后推算,约五点30 分),父亲有节奏的吸氧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顿时万籁俱寂,昏天暗地……

我一跃而起,扑到父亲的身上,爸爸——,爸爸——

我亲爱的父亲,仙游了……

父亲仙游了!默默地、悄无声息地……

父亲仙游了!没能留下一句话,没能哪怕是点一点头、挥一挥手、眨一眨眼、微微一笑,但很坦然,很从容,很安详……

父亲仙游了!父亲是我的魂哪!

父亲是我的魂!父亲仙游后的这段日子里,我常常从恶梦的悲倦中盼到天明。我常常感到整个人好像急速坠落万丈深渊岌岌可危,而冥冥漠漠中又有一股力量神秘地支撑着我,将我拽托在一根健硕的树杈上,真正上不到天下不着地。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体验,觉得这是一种生存现象或禅说幸福观既在嘲笑我,又在挽救我、鞭策我!

父亲是我的魂!父亲仙游后的这段日子里,我的心神几乎被痛苦和悲哀掏空和搅乱了!整天里满脑子都是痛苦的回忆、悲切的思念。圣严法师的“放下即幸福”,常常伴着好友们的“节哀顺变”萦绕在我昏冥的脑海里。我需要一种领悟,因为我缺乏悟性。但我悟到,放不下会痛苦,放下了又何尝不痛苦?!除非达到至高境界的人才叫真正放得下,绝大部分俗人其实都很难真正放下!而放下放不下,又是一种生存感受,实际上是以一种形式的痛苦来消解另一种形式的痛苦,而且那绝不是一场暂时的痛苦,伴随而来的往往可能是,在无尽的思念中一次又一次的悔痛和悲哀,而放得下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悔痛和悲哀……

父亲是我的魂!从得知父亲得病到父亲仙游的这段日子里,由于痛苦和思念,我的精神一度萎靡不振,心情烦躁,我想我应该是已经或很快得病了:自闭症?抑郁症?神经官能症……于是,我强撑着疲惫之躯,强迫自己站起来、站起来:跑步去!游泳去!步行去!练气功练瑜伽去……也正是在那段时间,我强迫自己创作书法,拼命地草书经典,仅是草书《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就达33遍之多,那么厚的一堆草书习作,今天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是啊,与其消沉、萎靡、逃避,还不如直面痛苦、释放痛苦、消解痛苦,学会“死而后生”……

这是我的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我在这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里,决意向天堂发出我的第一张父亲节贺卡。

明知爸爸那个手机号码已拨不通,明知即使拨通了爸爸也不可能接,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去为手机续费,还是忍不住要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明知那是一张发向天堂的贺卡,明知网络再神乎也无法将父亲节贺卡送到我亲爱的爸爸手中,但是,我还是在泪眼朦胧中拖着那庄严肃穆的黑鼠标,找到了“填写贺卡”那一栏,然后微闭着悲倦的双眼、用颤抖的右手食指轻轻一按……

然而,跃入眼帘的画面让我转悲为喜。

那是一张十分精制的“中国邮政”贺卡。邮票正好是我最喜欢的绿色的荷叶和灿烂的荷花。也许冥冥之中还真有佛祖的垂引,当然也许那只不过是一次巧合,可选的贺卡画面百十种,我随机一按居然恰恰是佛祖的莲花台,荷花既是父亲一生正气浩然、高风亮节的象征,更是父亲一世忠义仁慈而终结佛缘的福报啊。我满怀兴奋地往下按,然而接下来的却是需要填写的贺卡内容……

记不住过了多少时间,当朋友把我从痛哭失态中抚慰过来,我看到了自己刚才在哭泪交加中填的那张贺年卡——

收件人地址:天堂

收件人姓名:我亲爱的父亲何和俊

寄件人姓名:儿子何良

寄信人地址:人间

写给爸爸的话:亲爱的爸爸,你好吗?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要聚会长谈,而今天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你!我们父子失去联系至少有53天了!这53天的1272个小时以来,我几乎天天都忍不住要拨你的电话,我常常在恍恍惚惚中听到空中飘来你接电话时那独特的声音:“哦呵呵——,大家诸事还好吧——”

我亲爱的爸爸,你在哪里?可知道,我们想念你......

面对电脑上已发出去的父亲节贺卡,我泪眼迷离,心底的呼唤在不断地重复着:亲爱的爸爸,你在哪里?您在天堂何处遮风避寒?你在佛国何方修心养性?你在哪座神坛情牵苍生护佑子孙?你在哪块圣地垂听我的呼唤眷念我的牵挂?……

(写于2011年6月26日父亲节,改于7月13日父亲82周年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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