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悲惨的命运都有迹可循,在它年少时就已经种下了因果。

  15年初,我从部队退役后便去了深圳发展,期间,父亲打来电话叮嘱,让我先去看一看伯父,说实话,我对这个伯父并无多少深刻印象。

在我的记忆以及爷爷的口述中,大伯是《孤独》的现实写照——半生回首、身无一人,而今年过半百,也没有娶妻生子、广结友缘,所以,外界对大伯的评价大抵如此:性子孤僻、不善言辞、人格分裂、难以相处……虽然我也不怎么喜爱这位有点奇怪的长辈,但我觉得这些中肯的观点不能如此片面的定义他的人生。

  父亲这一辈是三兄妹,伯父是排行老大,按照当时农村的说法,家中的老大是要顶半边天的,不过那时候爷爷和奶奶都是有点身份的公务员,家里收入平稳也没多少农活可做,加上奶奶又是极其宠爱子女的性子,从我大伯、姑妈再到我父亲,三兄妹打小都没吃多少过田间地头的苦,年少安逸的人几乎没几个明白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伯父也不例外,尽管奶奶气得打断了竹竿,也劝不住一颗执拗无知的浪子心,伯父辍学后也没闲着,当时正逢公社运动,爷爷便托关系让去他看管公社的几百只水鸭,工分照常、活也轻松,顺带还能偷摸往家里带几个煮鸭蛋改善伙食,(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是由国家主导的计划经济时代,具体社会现状及制度可查阅相关文献史记,在此不多叙)但大伯觉得这份工作既不光彩、也没有多大出息,看了几个月、丢了几只鸭后(我父亲说是他们在野外烧烤了),大伯便撂挑子不干了,眼看着大伯这也不喜、那也不爱,奶奶是操碎了心,毕竟那时候的流氓恶霸可不像现在关几天、口头教育一下就了事,轻则坐牢、重则枪毙!这么小的孩子要是不学好,以后可怎么得了?好在上天自有安排,大伯在一个走活卖手艺的木匠师傅那里找到了持久的爱好,求着爷爷奶奶给简单安排了一场拜师宴,大伯便跟着老师傅学艺去了。

  要做好木匠活儿,不仅手脚要利索、脑子得灵活,还得知道门道和讲究,按照现在的理论来说,就是得具备一定的人体力学、物理学、美学、数学知识,大伯很聪明,不到三年,便出师了,不仅打得一手好家具,也长成了一个标致地帅小伙,那时的农村大多早婚,爷爷便帮大伯张罗了一门亲事,大伯当时的年纪不大懂得这些,对自己的想法也有点拿捏不准,结果商量定亲的那天,大伯当着两家人的面当场翻脸,爷爷脸上挂不住,一巴掌将大伯打得离家出走了,大伯不到二十就跑到了深圳,结果在偷渡去香港的过程中被抓住遣返,必须通知家里人来领,当爷爷去接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蓬头垢面、满脸胡须,身上的白背心已经成了灰色,底下的工装裤上还残留着几个鞋印,不仅身上的钱被人搜刮一空了,就连穿的鞋也被人抢走了,爷爷领他出来洗了个澡、买了一身衣服,然后带他吃了一顿饱饭,爷爷知道他肯定受了委屈,但从始至终大伯都没哭,跟着爷爷上火车的时候,大伯隔着车窗仰望深圳的天空,他或许有很多话想跟爷爷讲,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回家后,大伯便不爱讲话了,置办了一整套木匠工具开始老老实实做起了木匠活,甚至还教出了一个半吊子的木匠弟弟,时至今日,老家的那些仍健在的木质家具都是出自我大伯和我父亲之手。

  爷爷说,不是自己的那一巴掌改变了大伯的性格,而是那个人情冷暖的社会,没人知道大伯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让一个曾经放荡不羁的男人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拒人千里,定然是有着莫大的委屈与无奈,后来奶奶开始替大伯张罗着相亲处对象,或许是大伯见过了一些世面、也或是大伯在第一次相亲的经历里滋生了什么阴影,几次相亲的结果都不尽人意,直到父亲结婚、奶奶去世,大伯都未曾找到另一半,大伯或许也知道姻缘难寻,于是又跑到了深圳,而这一去,便是二十多年。

    伯父没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喜欢烟花柳巷之地,唯独的爱好就是炒股和看书,伯父是个老股民了,不得不说,他的预测和眼光确实很准,我记得他当时也给我开了个户,往里面投了几千块,叫我跟着他学炒股,我赚了一点零花钱后便全部抛售套现了,我觉得自己不是这个料,也没那个心思研究什么股市行情,伯父知道我的态度后,便也不多问,只是劝我努力工作、多存点钱,后来他来我家吃饭,给我推荐了几本古籍名著,并给了我一本线订版的《鬼谷子》,他说:我教不会你多少为人处世的道理,但这本书却是很不错的,我靠这本书打赢了一场毫无胜算的官司,你好好看看,或许对你有点帮助。那一刻,我觉得大伯跟别人所说的形象完全不同,也许是大伯在知天命的年纪才懂得入世,也或许是亲情的羁绊让这位即将步入老年的男人开始惶恐孤独,我无法得知大伯内心深处的准确想法,但可以看出,大伯身上已经没有了别人所说的棱角。

    大伯的一生,属实是孤独的,究其原因,情商不足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但这并不代表他的人格以及人品上存在严重的缺陷,也许他也曾在心里幻想、期待过些什么,只是现实步步紧逼,来不及去做梦,或者,在这漫长的独身岁月里,他早已习惯了四下无人、冷暖自知,我把他定义为孤独,可能也算是一种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