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锁红楼:袭人的奴性,隐藏在晴雯的风骨里

作为怡红院两大丫鬟,袭人和晴雯历来被公认为钗影和黛影,是对立的两种类型之人。更有流传甚久的说法:袭人是奴性,晴雯是叛逆者,公然反对奴性。还有人因为我写晴雯的缺点,而指责我是宣扬袭人的奴性。

也就是说,恪守职责、一心一意遵守当时社会规则的袭人,披上了奴性的外衣。而任性而为、时时刻刻不遵守社会及家族规矩的晴雯,却成了反奴性的英雄。反奴性是值得宣扬的,但前提是,要有所作为,而且,有本事有所为。然而,晴雯是如何有所作为的呢?

按照第七十二回贾母说的:“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晴雯这一生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把宝玉伺候好,宝玉的针线活也由她来负责。而且,第52回里,宝玉赴舅舅寿宴时穿的俄罗斯雀金裘后襟子上被烧了指顶大的小眼,因找不到懂行的裁缝,只有生病中的晴雯懂得,所以,顾不得自己的病,叫人找来孔雀金线,亲自动手一针一线织补,直至天快亮时才补好了。这也证明了晴雯的针线活,确实没人比得过。

然而,跟宝玉有关的针线活,竟然基本上都是袭人做的,第三十二回,袭人曾说过:“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所以她不得不一会儿求宝钗请莺儿来打络子,一会儿找湘云帮忙做鞋打结子。而且,书中也有几处描写了袭人做针线活的场景。

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宝钗趁着午休时来怡红院,看到宝玉正在睡觉,而袭人坐在床前,给宝玉绣肚兜,而且绣的是鸳鸯。或许确实太累了,或许是想出去透透气赶走一身的困乏,袭人在宝钗来了之后,央求宝钗略坐坐,她倒是出去了。结果,有着自己小心思的宝钗,拿起袭人正在绣的肚兜,习惯性的绣了起来。(第36回)

还有一次,宝玉从外面回来,所有丫鬟都在玩乐,唯独不见袭人。晴雯说袭人要修仙,躲着众人面壁去了。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顽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我这些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第64回)


有人说晴雯是给贾母做针线活的,放在怡红院,不过是为了监视宝玉屋子里这些人。好,这个我先不否决,就当晴雯是给贾母做针线活,宝玉不能动贾母的人。但既然贾母把晴雯给了宝玉,晴雯就属于怡红院的员工,作为宝玉这位公子哥的下属,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干。

如果说给贾母做针线活很累人,让晴雯没时间做其他的事情。这也说得过去,但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

袭人回家,派麝月和晴雯伺候宝玉,结果呢,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给宝玉铺床。晴雯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睛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我都弄完了。”(第51回)

半夜的时候,宝玉醒来,伺候完宝玉,麝月玩心大起,到外头看月亮,晴雯也跟着瞎凑热闹,也不披个外衣就跑出去,结果生病了,还得宝玉照顾晴雯。(第51回)瞧,这是主子替丫鬟做事、照顾丫鬟的节奏啊。亏了宝玉是个疼女儿家的主子,换成王夫人和凤姐试试看?早消停了不是?

坠儿偷虾须镯一事,连平儿都决定悄悄的遮盖过去,不要闹大了。没想到,晴雯知道后,越过宝玉的次序,私自做主,不仅狠毒地打骂坠儿,还将其撵了出去。

在贾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奶过主子的奶妈,其身份地位相当于父母,虽然也照样干活,但年轻的主子们都要让奶妈三分。就连什么人都不容易看在眼里的王熙凤,对贾琏的奶妈也是毕恭毕敬的,每次宝玉的李嬷嬷闹幺蛾子,王熙凤也不是非打即骂的态度,而是尽展欢颜,哄着她去。但晴雯却不把宝玉的奶妈子当回事,宝玉给晴雯留的豆腐皮包子被李嬷嬷拿去,晴雯也没想过息事宁人,反而在喝醉酒的宝玉面前,嘚啵嘚啵一番,后来又因为茶水一事,惹得宝玉大发雷霆,声称要撵李嬷嬷出去。

晴雯对王夫人、宝钗也不当回事。宝钗来宝玉屋里,晴雯背后抱怨宝钗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人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第26回)秋纹得了老太太太太赏赐回来炫耀时,晴雯也毫不客气的顺着这件事情,嘲笑了秋纹、讽刺了袭人,也冒犯了王夫人。

你可以说晴雯这些行为是反奴性,然而,换个角度来讲,何尝是不嫌事大的主儿?用现代人的话来讲,就是不守规矩、不懂尊重他人、自以为是、唯恐怡红院不乱的人。真正反奴性的人,是有所作为的,这里的有所作为,不是晴雯这样子的,晴雯这属于胡闹、任性。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天真烂漫。可是,天真不代表不好好做事,不代表不尽责尽职。烂漫也不代表胡闹和肆意妄为。

真要说天真烂漫,七八岁岁以下的小孩子才最配这四个字,但如果这个小孩子整天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睡觉,也不学习,只知道调皮捣蛋、四处撒野、到处得罪人,顶撞父母及长辈,想撕扇子就撕扇子,想摔东西就摔东西,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孩子真棒,太有反奴性的精神了?我相信,大部分人会认为,这孩子没教养、不懂事、太任性。那么,为什么放在晴雯身上,就是反奴性的表现了呢?

即使被喜欢晴雯的红迷一路追着骂,我还是要实话实说,晴雯的风骨,实际上并非真的风骨。而大家公认的袭人之奴性,也恰恰隐藏在晴雯的风骨里。

所有人都很袭人化的性格时,想要出人头地或吸引主子的注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做出和袭人化的性格完全相反的行为。别说晴雯不想被宝玉重视,她早就认为和宝玉横竖是在一处的,如何不希望宝玉看重她疼爱她?

否则,她也不必吃醋拈酸,动不动就嘲讽袭人和麝月了。就连林之孝的女儿小红想办法靠近宝玉一下,晴雯都不愿意呢。所以,晴雯一定是巴望着得到宝玉的看重,想着在宝玉心里有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这难道不是奴性?

晴雯讽袭人、骂小红、撵坠儿,不过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在怡红院是有头有脸有权势的丫鬟,她的身份地位不比袭人差,袭人能说了算的事情,她也可以,她也是宝玉看重和信任的人。

在抄检大观园时,她说出“我还是老太太的人呢”,这句话也是在大声宣告,我比你高贵,我比你有头有脸。这什么意思?还不就是你想踩着我,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这叫反奴性?这是想着仗势欺人,却不料她所仰赖的靠山,一个已经没有多少实权了,另一个根本就没有实际权力。

如果站在更高层次来讲,人性当中,都有奴性的一面,也都有反奴性的一面。简单来讲,就是都有乖巧的一面,也都有调皮的一面,都有善良的一面,也都有邪恶的一面。只不过,在不同情境下,根据个人多年来的素养、所看重的及人生目标,而表现出不同的行为而已。

所以,不能单一的认为袭人是奴性的,晴雯是反奴性的。

透过现象看本质,袭人能够平等对待每一个同事,对她们也都尽力去维护,在《红楼梦》的时代背景下,她也有反奴性的一面。


而晴雯的反奴性当中,实则隐藏着不易为人觉察的奴性。比如,说她追求人人平等,她奢望和宝玉、凤姐、王夫人等主子是处于平等地位。这看似反奴性,但实际上,也可以说她是陷入更大的陷阱,被平等这种人道主义精神给奴役了。

真正的平等,不是必须站在身份地位上的平等,而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对身边所有人事物都能平等对待。

很显然,晴雯只追求和主子的“人人平等”,而不是跟所有人的“人人平等”,所以,她敢怼小红、嘲讽秋纹、打骂坠儿。她对比她身份地位都低贱的同事,包括和她一样都是大丫鬟身份的袭人,都做不到这个“人人平等”,她不过是想和主子站在一个高度,以她的权势,来欺压更多不如她的卑贱之人罢了。

她的善,她的平等,只是针对她自身,所以,她不是反奴性,而是希望透过反奴性,来改变自己低贱之命,从而可以像个主子一样风风光光的活着。

晴雯若真的反奴性,就该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想着如何离开怡红院,如何规划自己的未来,如何摆脱被姨娘的命运。

又或者,即使做宝玉的姨娘,也能够想方设法给其他姨娘做个榜样,活出姨娘的精彩人生(晴雯的行事作风,实则是又一个赵姨娘)。

而不是伪反奴性,经常肆意妄为、胡作非为,欺压比自己地位低下的同事。既耽误了自己,也得罪了太多人,最终害了自己。

第78回,王夫人说晴雯:有本事的人,未免有些调歪……他色色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

我觉得,王夫人没说错,晴雯就是仗着自己的才情和容貌,仗着贾母这个靠山,行出那些不太稳重的事情来。

而从晴雯的一贯做派,有晴雯在,怡红院就会多出很多冲突和矛盾来。如果你还执意认为晴雯没有袭人的奴性,是个反奴性的侠女,这样的反奴性,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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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费漠尘,针对红楼梦的阐述及解析,均属个人观点与感悟。部分图片均取自87版红楼梦剧照,转载请联系作者本人,感恩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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