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的风雨人生003|再访异人

第一章 阳翟大贾

第二章 邯郸相遇

自从那个疯狂的念头闪现之后,在吕不韦眼中,异人不再单单是个两足无毛的自然人,而成了一件可居的奇货,具有潜在的投资价值,升值的关键就在于异人的王室血统。所以,从濮阳回来之后,吕不韦正式登门拜访了异人。

可以肯定的是,在拜访之前,吕不韦一定搜集了不少关于有关秦国王室和异人的资料,知己知彼,方可进退有度,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思考如何才能吸引异人的兴趣。作为一个和各国大小官员交往摩挲的公关高手,吕不韦根据异人的情况,在多种方案中选取了一种:一语双关,言语模糊,总之就是设悬念。他的方案根基是几百万年的生物进化过程中人脑壳里的那滩豆腐。那是一滩对新事物又惧怕又期待,在惧怕和期待中最终还是会积极探索的好奇豆腐。

当然,吕不韦赢了。

我们来看看《史记》中吕不韦和异人的这段精彩对话:

稍稍寒暄坐定之后,吕不韦看看异人的居处,又看看异人,劈头说出一句话:“吾能大子之门。”意思是,异人你住的这地儿,档次太低,我吕不韦能光大你的门庭。

光大门庭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帮异人装修一下?我们知道,中国有个词语叫做高门大户,高门之内住的必然不是乞丐。所以,吕不韦嘴里说是可以光大异人的门庭,实际上暗示自己可以抬升异人的地位。

异人听了,心里第一反应无非是这个家伙他妈有毛病。但是碍于礼节,他还是作了回答,笑容可掬中透出的是王室贵族的彬彬有礼,异人说:“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这风凉话吹牛逼没意思,你先光大你的门楣再来光大我的门楣吧。

应该说异人的这种反应和回答早就在吕不韦意料之中。因为这是吕不韦设的局,目的明确,就是钓奇,而异人作为无辜的局中人,此刻对吕不韦的想法一无所知。异人现在不是装糊涂,他是真糊涂。

所以吕不韦收起玩笑姿态,敛容整衣,严肃地说:“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

看到吕不韦正襟危坐,不像是在开玩笑,异人这才明白,原来吕不韦来找自己不是单纯的来喝茶聊天侃大山,他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这事和自己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异人把吕不韦请到内室,与之深谈。

看到异人上钩,吕不韦开始切入正题。

吕不韦说:“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吕不韦话里的秦王是异人的爷爷秦昭王嬴则,生于公元前325年。公元前307年,秦武王意外而死,没有子嗣,靠着母亲宣太后和舅舅魏冉,在燕国当人质的嬴则被迎立为秦王。至此时,昭王在位已四十余年,年龄六十。

古人平均寿命很短,平均不过40多岁,所以60岁的老秦王随时都可能驾崩。但吕不韦这句话对于异人来说,基本等于废话。祖父年老,父亲安国君当了太子,这情况他身为王室成员,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异人选择了沉默,沉默是种有效的进攻,他知道吕不韦自己迟早露出狐狸尾巴来。

看到异人默不作声,吕不韦心里已经对异人的智商处于何种层次有个大概的估计,这是个聪明的年轻人。而和聪明人说话,已经没有了兜圈子的必要,所以他接着说:“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適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我听说你老爹深爱的女人是华阳夫人。可是华阳夫人又没有子嗣,现在继承人未定,能够确定继承人名分的只有华阳夫人。可你异人呢,有20多个兄弟,你既不是老大,又不是老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姥姥不爱,舅舅不疼。现在你在赵国当了这么久的质子,等到那天你祖父驾崩,就算你爹当了秦王,有你那些兄弟们在,也没你的戏!

说实话,之前异人对吕不韦的拜访目的一直不清楚,至此他才恍然大悟,吕不韦来的目的竟然是要把自己推上太子的位置!我想在那一刹那,异人的脑子里一定闪过无数的片段,秦国,咸阳,不受宠的母亲,父亲,太子.......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此时的异人来说,无疑是天高地远。异人不是傻子,他现在的自己基本是被判了政治死刑的人,个人生命还朝不保夕,这些东西他又怎敢奢望?而此刻,吕不韦竟然说要把自己推上太子宝座,他心里如何不惊?这一刻,异人的心是被捅穿了的筛子,各种被潜意识覆盖的感情狂泻而出,他招架不了,甚至有点失了方寸,异人回答说:“然,为之奈何。”意思是,先生你说的都对,那现该在怎么办呢?异人口中的“为之奈何”大概具有双重意义,第一层是以后你吕不韦打算怎么办?第二,在你的计划里,我异人又该怎么办?

针对异人的问题,吕不韦给出了答案:“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適嗣。”吕不韦的方案是,你异人留在邯郸广结宾客以求声名,我吕不韦准备西入秦国,为您游说你的父亲和华阳夫人。为了安定异人的心,吕不韦特意指出“不韦虽贫,还有千金。”放心,我吕某人有的是金钱!——这是种实实在在的心理暗示。

听了吕不韦的话,异人终于溃败,伪装的坚强和淡定是被狂风吹落的灰尘,他激动地顿首:“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顿首即磕头礼,或者跪拜礼,异人虽然流落国外,但毕竟还是天下第一强国的王孙,以天潢贵胄的身份向吕不韦这地位如野草般卑贱的商人跪拜,可见异人是多么的感激。虽然在这场谈话里,吕不韦只说了自己的义务,丝毫不言自己的利益,然而异人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他也赶紧表了态: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说白了,异人给吕不韦的酬劳是“共天下”,因为此时秦国还没有统一,所以实际上是“共秦国。”这份酬劳的分量有多重,吕不韦是知道的。当年秦孝公继位,力图振兴秦国,在那份著名的《求贤令》里,也只是说: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所谓分土,也就是赐予封土作为采邑,所有权还是人家的,只是暂时给你收益。而现在异人开出“得分秦国,与君共之”的条件,这是实实在在又前无古人的利益,吕不韦当然很满意。

就这样,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桩生意被敲定,项目挂名董事长是异人,以自己的血统为入股条件,实际负责的总经理和总策划是吕不韦,入股条件是他的所有:智慧,人脉和他的巨额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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