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师兄死远点(2017.8.19)

我决心离开巫峡的时候,阿巫一手捏着小手绢儿一手攥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地表达了极度的担忧与不舍。七千多年的老姐妹了,她舍不得我是正常的,要是她没穿那件巫山白雾织成的素罗衣就更完美了——毕竟我只是到凡间学点琴艺,而不是去六道轮回投胎转世。

三峡荆门山里那只被我六百年前捡回来的小夜雀闻讯而来,黏在我身上死活不让我走:“滟滪,凡间是很复杂的,凡人是很狡诈的,你只是块笨石头,要是被凡人骗去当媳妇怎么办?我还没有长大,你还来不及嫁给我啊。”

我一边把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孩从身上剥下来,一边管家婆似的对阿巫谆谆教导:文曲星是个滥情的混球,不要再在那厮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了;西王母是个过度爱好奢侈品的时尚达人,不要带着我搜罗的东海夜明珠去赴她的宴会,指不定就给她搜刮去了;九天玄女是个精力过剩的派对动物,去蹭吃蹭喝蹭蟠桃玉露还成,别整天和她厮混在一起,作息要正常巴拉巴拉……最后阿巫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拎上小夜雀,顺手一推,就把我扔下了巫山。我大惊失色地抱住宝贝瑶琴,唉,要被凡人知道气质高贵面容妖艳的巫山神女实际上是个爱装嫩的暴力女郎,那得有多少人幻想破灭啊。

“滟滪,记得扮男装,别被凡人拐去当媳妇了。我会去找你的,早点回来——”小夜雀不甘心地大喊,尖细稚嫩的娃娃音远远地从巫山顶上传来,就这样,我下山了。

三峡中的凡人很熟悉我的原身——滟滪堆。作为其中唯一一块含着玉心有灵息的石头,我有幸吸收了五千年日月精华,成精了。凡人们说,滟滪堆夏水涨数十丈,其状如马,舟人不敢近,故曰‘滟滪’。又曰‘犹豫’言舟子取途不决水脉,故犹豫也。阿巫挺嫌弃我的,因为我的本性也和这个名字一样迟钝畏缩,幸而我是一只很有文艺气息的妖,于是一拍即合,共同为阿巫倒追文曲星的事业而奋斗。

作为妖界的单身大龄文艺女青年,资质驽钝的我上万年也没有成仙,阿巫说这是木石之精大多智商较低所致。不过这是玩笑话,我和她心知肚明,木石之精少情寡欲,情窍难开,情劫难渡,所以才难成仙。

阿巫说:去凡间谈个恋爱吧,谈个恋爱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于是就有了我被扔进凡间的一幕。

一点都不自恋的说,妖夺天地造化而生吸取日月精华,修为越深资质越好长得就越发妖孽。我虽然没有注意过自己长啥样,估计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哪怕拐不到一个凡人谈恋爱,在我拐个师傅的时候也拖不了我的后腿。而且凡人当中不少外貌协会的,比如钟子期他爹,给我搭顺风船的老船夫。

“小娃娃,上山里干啥啊?才多大,怎么家里人都不担心?”钟爹撑着篙,尤其和蔼可亲和颜悦色。我欣慰无比,和阿巫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这装嫩的本事果然也是炉火纯青。

“我十五。”我厚着脸皮面不改色,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进山找会弹琴的高人。”

于是,钟爹二话不说,把我载钟家庄去见他儿子音乐神童钟子期。

喝多少碗孟婆汤我都没有办法忘记钟子期的样子,忘记我当时万年古井无波的心中为他泛起的一丝涟漪。虽然阿巫后来告诉我,那是妖看见快成仙的人的本能,虽然后来发现,钟子期的死党文曲星把我的孟婆汤全换成了琼浆玉露,但是木石之精天生的本能告诉我,情劫到了。一万多年来,不要说情劫,我连情劫的炮灰也没沾过。所以当情劫任务NPC钟子期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好像看见了天界南天门向我含羞带怯地摇着小手帕,生活阳光灿烂。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情劫是什么,不知道南天门是摇着小手绢儿让我过去还是和我永别,也不知道到底我和钟子期谁是谁的NPC,等到发现情劫成为两个人的事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而那时,我只是一只不太聪明,一心想要历劫成仙的妖罢了。

那时候,钟子期从画一样的紫竹林里出来。青衣绿竹箫,月澜冷清颜,清隽出尘,容色淡漠。我贸然闯进这幅画:背负瑶琴的少年一袭平民的白衣,径直过去,望着钟子期的眼睛,钟子期,我要向你学琴。

“你是谁?”

“殷瑜。”我自信满满,毫不迟疑。

“说谎。”钟子期惜字如金,声音尤为清冷,我就那么目瞪口呆地目送他扔下我一个,进了紫竹林,“要学琴,就跟来吧。”我知道他大约是看到了我身后的钟爹才卖我一个面子,但我还是很没骨气地跟了上去。

“弹。”钟子期伸手去攀折紫竹枝,他的手骨节分明,却很好看。

其实我的琴艺不很差,但只有《凤求凰》每每让我把情意绵绵弹得淡出个鸟来。所以第一声铮响没落下,钟子期就动作一滞,毫不客气地照我的小手抽了下来。我偷眼觑他,脸色意料之中地难看。

“为什么学琴?”

钟子期的声音居高临下的,我没由来地微微一呆,迅速从红着眼睛冲着手心痛地吹气的状态变得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孤单?我在三峡的流水中仰望不见天日的一线天空,足足五千年才遇见阿巫,足足又五千年才发现琴音可以替我说出一万多年的孤单。在流水的冲刷中,我一直一直地仰望,仰望自由的雀灵从我头上飞过,从不看我一眼,等待不再孤单的日子,却从未来临。

这些事,我一点都不想告诉别人。

“我喜欢。”

我知道钟子期一定轻易看破我的谎言,我真的不太擅长说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不由按住左边的衣襟,抬头茫然而惊慌地迎向他的目光,胸膛中轰然作响,分明的心跳一万多年来头一次在我身上出现。钟子期的表情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我茫然的视野中,钟子期清冷的眸中满是可怜的眼神。他异常好听的叹息声慢慢走远:“何必要勉强……”

“钟子期!”我乍然惊醒,一路跌跌撞撞,追赶渐行渐远的钟子期。紫竹林沙沙作响,我踉踉跄跄地踩着落满了碎碎衰黄竹叶的小径,一把拉住他的衣袂,仰首乞求似地望着他,“教我,就这一首,就一首。”

一边不急着摆脱,一边死皮赖脸,我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打动了钟子期,也许他根本懒得理我也不一定。

在钟家庄的日子我如鱼得水,当然不是因为凡人都是外貌协会,只不过我和附近的山神河伯都比较熟,他们也很乐意卖我这个人情提高一下钟家庄的劳动生产效率。

一切顺利,除了我和钟子期。我们唯一的进展是,他听我的《凤求凰》时,对手中的紫竹枝的竹叶下手愈发快准狠,指节发白,好像越来越讨厌我了。在他身边我的心脏也不再乱跳了。这种进展不知是好是坏,总之我的预感不太妙。

痛定思痛,我觉得是因为钟子期从不看我一眼。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背着瑶琴死乞白赖地跟在他身旁,寸步不离,不时闯进他的视野,搭讪,傻兮兮地微笑,甚至半夜暗地蹲在他的床前等待他醒来的第一眼落到我身上。我在南天门和仙路坦荡的甜蜜梦想中痛并快乐着,每次合眼就想起荆门山那只天天向我求婚的小夜雀,觉得自己和他没什么分别。

直到一天,我不自觉地凑到钟子期脸旁边发呆,他忽然睁眼。当时他眼底有一层氤氲美好的迷雾,让我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大胆地伸手去触碰那层雾气。伸到一半,忽然恐慌起来,怀着深深的不安与恐惧,我呆呆地看着钟子期,动作凝结在空气中。

又听见他的叹息。他闭目收敛那层迷雾时,我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捕捉那迷雾,被他牢牢抓住了手。再睁眼时,他目光冷峻。我感到自己仿若失却了什么,又似乎不得不说点什么,玉心砰砰跳动。

“钟子期,我……我的琴音到底哪里不好?”我结结巴巴,心虚地看着他的眼睛。

钟子期的手劲极大,我清楚地看见他手上青筋隐约,骨节苍白。他又生气了。

“你的琴音,有心无情。”钟子期的声音喑哑,显得疲惫而克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重重甩开了我的手,看也不看我一眼,披上外衣径自走了出去。

那是我头一次没跟着他。

他遇见了伯牙。

我躲在紫竹林里,远处江上孤舟,钟子期和伯牙详谈甚欢。他微笑,墨玉般的眼中充满了欢畅的笑意。伯牙抚琴,他高声谈论,清朗好听的声音从江心漾开来:“铮铮然有流水声……”那情景太美好,我都不敢靠近。本来就是这样的,钟子期伯牙那样的人,本就该相遇的,我得不到的那些微笑,本就是属于伯牙的。我,一只卑怯的妖,贪图他的注视,贪图代替伯牙的位置,本就是错的。

脸上微凉,我一低头眼泪就顺势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变成泪滴形的玉珠。钟子期,如果我对你奏的是流水,是我那五千多年等在三峡里仰望的天空,哪怕没有我的情在其中,你会不会喜欢其中的图景?我蹲下去一粒粒捡拾泪玉,装在衣袖里,满满一小袋,。但是眼泪还是一直掉一直掉。钟子期,你好像真是我的劫,可我渡不过去了。让我再试一次好不好?一次,我就回巫山去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缠着你了。

“滟滪,你这傻瓜!”平白一声怒斥,我顺着面前的脚向上看,一个漂亮的得不像话的弱冠少年几乎就是同时拽住我的手把我揽入怀中,很用力。猝不及防间,抓着的衣袖口子开了,我怎么抓都堵不住那泪玉一直往下掉。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胸口闷闷的疼:“夜雀,你怎么来了?”

“夜雀,我下凡都把自己变小,你干嘛把自己变大?我比你矮了怎么办?”

“夜雀,我的泪玉掉下去了。讨厌,那些万年玉髓是我的修为啊……”

“夜雀,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夜雀把我抱得更紧了,他的声音咬牙切齿:“果然,再来迟一步,你就要被凡人拐去当媳妇了。”我目光涣散地四处游离,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找到的是钟子期看似无意的目光,触了电一般,我猛地推开了夜雀,发疯似的跪在地上四处摸索泪玉,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吗?留着纪念吗?让阿巫笑我的懦弱吗?可是我只是不断地找,不断地找,我自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夜雀悲伤的目光在我背上逡巡,但我一直不敢看他,直到我心满意足地找到泪玉,依然背对着他,起身离开。眼泪,回头又要掉下来。

“滟滪,我还是来迟了对不对?”

“就算我修炼到成妖,你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对不对?”

夜雀死死拉着我的手,好像抓着弱水三千中的浮舟,可我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落荒而逃。我一直知道阿巫放夜雀下山一定是他成为成妖了,我也知道幼妖修炼成成妖有多难熬,是我一直顾自演着自欺欺人的戏码,直到夜雀一语道破。就像钟子期无法回应我一样,我也只能那样用力甩开夜雀的手。我和夜雀,其实一样。

“可是我还是爱你,怎么办……”夜雀的声音清越,和钟子期一样好听。最后的话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渐弱,消融。只有紫竹林,孤零零地沙沙响着。

“阿瑜,我的琴艺已经教不了你了。”

钟子期的目光约过我望向无垠的远方,我看不出他眼底的晦暗,他身边,伯牙似笑非笑。《凤求凰》成了,殷瑜也该走了。毕竟,人妖殊途。

“钟子期,这给你,拜师之礼。”我把泪玉化作的玉佩塞到他的手上,抱着瑶琴迟疑不定,“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没有。”钟子期侧首,敛起眼睫。他始终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按住左边的衣襟,欢快地笑:“我有话说,这玉极珍贵,你一定要生死不离哦。”看到那玉佩滑入他的衣袖,我便微笑着转身上了钟爹的船。钟爹揉揉我的头发,撑开篙子。

我的目光追逐着钟子期的身影,手上用力,响亮而尖锐的铮响声作,弦断。钟子期的身形好像滞了滞,许是我眼花了吧。我目送着他的身影迅速没入紫竹林,才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钟子期,不管你乐不乐意,这琴的声音只属于你了。

“阿瑜?”老船夫从船头看到船尾,小舟孤单地飘在江面上,只他一人。叫做殷瑜的白衣少年从江边而来自江上而去,消失无踪。世上只多了个动过凡心的女子,玉灵滟滪。

“殷瑜。”在巫山听见这名字时我只当自己做了梦,张皇回首却见了文曲星。

“钟子期死了,道死身消,被打进六道轮回投胎转世去了。”

我的瞳孔倏然缩小,变了嗓音:“你说什么?”

“你居然不知道么?钟子期可是我几千年的好友,这一世本要得道升仙,定了天界掌乐司主人的,功亏一篑了。”文曲星冷笑,“现尸身刚随你那情泪玉佩下葬。”

我几乎手足瘫软:“你是伯牙?!”

“你这样的女人,如何把握住他的爱情?”文曲星恨恨地,“偏偷去了他的心。”

我抱着瑶琴,疯了似的往钟家庄去,几近驾不住云,狠狠跌落云端,紫竹林畔一座新坟,上书,钟子期之墓。

一年之期,何至于恍若隔世?钟子期,钟子期……我慢慢起身,轻笑起来。巫山白雾的罗裙飞扬,三峡流水裁作的衣带飘飞,卷起颗颗泪玉。

怎么办,钟子期,现在我一见到你就想哭呢。是不是我今生今世的泪欠给你了?我太笨,是我不好,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我的情窍等了你足足万年,现在闭不上了怎么办?我一直都在对你说谎,你是没有耐心了对吧。你说教我琴艺,是想教会我情意对不对?可是等不到我明白,等不到我坦白,你就干脆全都忘掉了。喝那碗孟婆汤的时候你有没有为我迟疑一下?我今生的劫数是钟子期,钟子期死了,我的劫数呢?过不了也消不掉了。

你说我有心无情,可你不也是无情吗?忘不掉的那个人会痛的,比我从幼妖修炼为成妖时换形易脉伐毛洗髓重塑真身还痛,我忘不掉了怎么办?你想这么罚我对吗?我后悔了,钟子期,你还带着我这一世的情泪,你如何可以一走了之?你从那轮回里出来,我把我骗你的,一字不落地,全告诉你。

我为什么学琴?我在等一个能听懂我的人,就不再孤单了。现在我等到了,他叫钟子期。

我叫什么?不叫殷瑜,我叫滟滪,阿巫说我的名字很好听,你说呢?

还有,我是谁?

钟子期坟前,我终于哀哀地恸哭失声。轻轻地,轻轻地对早不在这里的钟子期的亡灵说。

我是妖。

第一章 懒梳妆

“滟滪,你看我的云裳和彩霓哪一件比较好看?”阿巫在我面前摇曳着几件衣裳搔首弄姿,顾盼生辉。我则岿然不动,细细用云绢儿擦拭着瑶琴,目不斜视。

“滟滪,看一眼嘛……我过一会儿就要去西王母那里参加宴会了,穿哪一件比较好啊?”阿巫扭着小蛮腰,不甘寂寞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你给个反应呗,穿挫了会被九天玄女笑诶。来嘛来嘛……”

“滟滪,回魂啊……”

“不就是因为明天是你男人的忌日吗?今天又不是……我说世上又不只有钟子期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惦记的?三界的美男多了去了,钟子期连根界草都算不上,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巴拉巴拉……”阿巫撅起鲜艳的小嘴,大发娇嗔,双目盈盈,无辜得像只了虐待的小白兔。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已经锃光瓦亮的瑶琴,正襟危坐,仙气凛然。正所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连神女都和个妖精似的。我的满腔悲愤在阿巫那张鲜嫩如刚出水的蟠桃似的妖冶小脸面前生生哽咽住了,三万多岁的老女人了啊她!反观我这一身惨白惨白的巫山白雾制成的罗裙,这仙气飘渺的,谁才是妖精?什么跟什么嘛。

“滟滪……”阿巫拽着我的云袖,眼波潋滟的。

看见她这小模样,我就一阵心软,仿佛她还是豆蔻梢头二月初,仿佛六千多年前我们初遇时,她伏在江心哭泣一样,总是令我不由自主地丢盔卸甲,大举白旗。我无奈地把袖子里那块流光抽了出来:“不要给织女小妹看到,我用三峡流光织的,她见了准来烦我。”

“滟滪,我爱死你了!”阿巫芳心大悦,赏赐香吻一枚,顿时没有了影踪。我再次怅然地扶额叹息世风日下,一阵气闷。看着巫山这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洞府,委实觉得索然无味,遂卷了瑶琴上天山去了。

我知道阿巫嫌弃我死心眼,我的确挺死心眼的。虽说是滟滪堆玉心精髓化作的精灵,我也终究是块石头,如此而已。

所以才死心眼地这么多年留着这张已经没有琴弦的瑶琴,所以才偷走钟子期的尸身用寒玉装了放在天山雪顶,深受那群雪莲花妖的嫌弃,所以才年年每逢他的忌日就到天山祭奠,所以才几百年来穿着不变的白衣。

有什么用呢?即使我还坚持着当时的种种,我也已经不是当年背着瑶琴的那个白衣少年殷瑜了。可是心里想着,身上却是鬼使神差。

干脆下凡去找他的转世好了。阿巫无数次对我说。

可是听司命星君说,坏心的文曲星写了十几个悲剧结尾的命盘给钟子期,让他世世守着一个梦,一个叫瑜的白衣少年,或孤独终老,或英年早逝。但凡他有一世是乐意忘记了我的,他其实也尽可以把我忘了,于是可以直登天界,做那高高在上的掌乐司主人。我亦不必苦苦为他愧疚,为他日日悲伤难过。可是他没有。文曲星惯来拿手这种狗血又煽情的戏码,那已经是信手拈来出神入化。我当时就感觉有人往我背后塞了块万载玄冰,从脊梁骨凉到了心底,落荒而逃。

司命星君一向是文曲星的好基友,我估计也搞不定这厮,如何去撤销这些天雷阵阵的命盘?下凡?下凡迎面而来的就是汹涌澎湃的情劫啊!过不了就是天雷灌顶,道死身消啊!我苦苦修行了一万多年,又不是非得要成仙飞升,何苦自找死路?

说起来,我就是自私,虚伪。

我知道文曲星一定特别讨厌我,不然他也不会下凡做那楚国才子宋玉,联合紫薇星官把阿巫调戏了。害得阿巫满怀期待下去,哭哭啼啼回来,巫山的雾足足缭绕了三天三夜不散,整座巫山都差点被祥云裹带得飞上天界,嗓子都哭哑了。那几天巫山愁云惨淡万里凝,烟雨朦胧得犹如蓬莱仙山。

在过去几千年,文曲星虽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并不干这等缺德事儿,我知道他就是为的报复我。

男人间的友情真是挺奇怪的。几千年的死党,他居然也会对钟子期下此毒手。换成阿巫对我,她一定二话不说给我喂一大盆浓缩孟婆汤,再来上一脚,直接踹下六道轮回。

她的人生格言是,谈个恋爱就什么都好了。

考虑到如果这么对我,我很可能会卷带了瑶琴直接跑路,所以我尚且没有横遭此祸。但是我总觉得她九成九在捣鼓什么更厉害的玩意儿,所以才纵容我荒废几百年光阴,纵容我去干偷人家尸体这种缺德事儿。她虽然横竖看上去都二,但是很有一些少女式的小心思,我最搞不定的就是她这样的。不过我这百年来越发有了一些得过且过的念头,她要怎么样,也就随她吧。

文曲星也很鄙视我这种行径,不过他嘲笑过一番后根本懒得理我。所以我把钟子期放在天山的老姐妹,雪莲花妖族长梦虚那里时,一点也没有担心一直积极做着墙头草,一件羽衣就可以收买的梦虚会把钟子期的尸身暗度陈仓给文曲星。

“嗯哼,滟滪,又来看你男人啊——”还没飞到天山雪顶,就远远听见梦虚娇柔的酷似老鸨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听着就和“姑娘,接客”没什么两样,我在云端,差点手一抖吧瑶琴摔下去,委实吓得不轻。

我一身风雪飞上天山雪顶,便遥望见梦虚一身冰蓝襦裙,芙蓉如面柳如眉,三分娇里带妖,十足的少妇风情,和她一比,我和阿巫什么的,顿成清汤挂面。一句话,阿巫虽不着调,究竟是个神女,梦虚虽是冰清玉洁的雪莲花妖,究竟是个妖精。妖,除了我这种异类,大多都是妖孽,长得妖孽,行为也是妖孽,比如梦虚。

“滟滪,”梦虚倚在天山雪顶的洞府前,似笑非笑地堵住了我的去路——雪莲花妖们金光闪闪的大门,“我们几千年的交情了吧……”

我不无怨恨地腹诽没品位的雪莲花妖。庸俗!拜金!市侩!忙笑靥如花地应道:“那什么,梦虚,我们谁跟谁,叙旧什么的,不如进去聊?”

“矮油……当初我们相识的时候,我还是只幼妖,现在都是人家六世姨婆婆了。”梦虚妩媚多情的眼波扫过我干瘪的白衣之下,媚态横生,激得我猛地一个哆嗦,她便款款冲我一指,“可是你,滟滪,到现在还是个老处女,难得谈个恋爱都半途而废。”

我忽然有种脚底抹油的冲动,梦虚每一次做墙头草的时候都能把话说得无比正义与光明,让人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我九成九又是要倒霉了。正不由一惊,梦虚却把身子轻轻一扭,侧过身子去,开了道。我胡思乱想着,难道文曲星终于想起了钟子期的尸身要收藏了?几百年了他要的话十几具尸身都攒出来了,特么的何苦跟我抢?我飞掠过洞府长庭,奔入放着寒玉棺的山洞,钟子期还沉睡其中,神情平静清冷一如当年。

不由自主地,就慢下了脚步,放轻了声音。想象着是不是我很安静,一直很安静,他才会睡过去,无论如何都不曾睁眼?是不是我一直等他,我就终有一天能够等待到他醒过来,然后他会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或者,我们重新开始?我用力抱紧瑶琴,它早没有了琴弦,唯有琴身上古拙典雅的花纹温润如玉,还有一丝丝温度。

“滟滪!”一个小毛茸脑袋猛地扎进我的怀里。

我一个低头,受惊不小,扶着老腰险些窒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几百年来从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夜雀。夜雀,已经是成妖了吧。这个孩子,还和当年的夜雀一样小呢。然而夜雀永远是固执的神情,固执得让人心疼,可是这个孩子却是依然天真不染尘埃。我怔忡了一会儿,有些不知所措:“那什么,小朋友你哪位?”

“滟滪,我是子夏啊。”小孩抬了头,那张小脸和夜雀生得一模一样,只有头发,是雪莲花妖特有的纯白色。心下狠狠地颤抖了一下,我微微仰了仰头,钟子期入了那六道轮回已经有几百年了,夜雀自那以后也再没有回来见我,本来就该如此的,我毕竟是伤了他的心了。伤心的人总是残忍,那时我实在是无暇他顾。子夏么?哦,是梦虚族里那个我来时在钟子期的寒玉棺前长出来的小雪莲花妖,一个倒霉孩子,一双监护人都因为生得好,被度厄星君和嫦娥讨去做了书童侍女。雪莲花妖素来受上界仙人的喜爱,不过能够一双父母都被挑去,也委实算是衰了。

我扯出一丝微笑,一个爆栗砸在子夏的头上:“小屁孩,不准叫我的名字,叫姐姐!”我心虚地咽了咽口水,自己果然受阿巫荼毒太深,装嫩上瘾了。

“子夏,你怎么见过夜雀的?不然怎么变了他的模样,快快招来。”我张牙舞爪地提起他的衣领威胁道。

小孩挺可爱的,原来夜雀那张漂亮的小脸卖起萌来也很可爱,穿了个红兜肚,头上长一朵小花儿,蠢萌蠢萌的。子夏一双泪眼儿汪汪,因为夜雀那个别扭孩儿总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乍一见一个生得同他一般的小孩露出这等卖萌神情,委实令我这历经沧桑的心肝脾肺肾都消化不良了。

“因为,这是姐姐最想念的人啊。”子夏睁着那双无邪的眸子。

那一刻,我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第二章 青衫湿

“为什么是夜雀呢?我最想念的人,不应该是钟子期吗?”我按住胸口,指尖泛着凉意,透入骨髓。

“因为钟子期总是让姐姐哭,”子夏眨巴眨巴眼睛,“而且这张脸比较漂亮。”

我默默捂脸,后面那个才是主要原因吧……夜雀那张小脸都可以算是阿巫标准下的界草了,文曲星和钟子期算什么……果然雪莲花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外貌协会忠实成员,不能对他们抱有什么期望。

“子夏。”我满面春风和蔼可亲地唤道。

“嗯?”小屁孩欢乐地仰起头,话音未落就被我面无表情地拎起来,毫不留情地一把扔了出去。我用力栓了门,慢慢低下头,按着胸口的手渐渐地紧握。我想,我不是想念夜雀,我只是想念不曾遇见钟子期的那段日子罢了。

那时候,阿巫还在执着地给文曲星送着情书,我无比欢乐地捉刀代笔,夜雀每天从荆门山上采一朵野花,送到我的洞府门口,漂亮的小脸上满是不耐地叫嚣:“滟滪滟滪快点出来迎接你未来的夫君啦!”然后或者极其认真地把花塞到我的手中说:“滟滪,我总有一天要把最美最好的东西都寻来做你的聘礼。”

那时候他还是只幼妖,谁也不会真的就把这话当真了。

身体顺着门滑坐下去,我抱着瑶琴,把头埋得很低。当真是老了,怎么站也站不住了。子夏太傻了,他不知道我看到夜雀也很想哭的吗?几百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结果发现其实是根本不敢去想,不敢去想夜雀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会像我当年在三峡的波涛间发现他时一样受了很重的伤,又是不是在某一个地方,有了自己小小的鸟族的妻子,几百年也可以有好几窝的小鸟儿出生了。我一万多年的生命,经历了多少流水沧桑,又错过了多少尘世的幸福呢?

钟子期,我想了几百年,关于你,关于我,不管你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我知道我们之间终究是要有一个了断。其实我很想去占有你生生世世的人生,看你从襁褓里长成安静的小童,看你第一次摸琴时的笨拙模样,又看你长成那俊秀清冷的少年,然后在情窦初开的时候我们相遇。我也想听你为我弹奏一次《凤求凰》,我也想和你一起经历我错失的那些尘世间的幸福。这些念头就像是琼浆玉露,美好得让人放不掉,挣不开。

钟子期,明明你已经不再这里了,我为什么还会有一种你下一刻就要醒过来的错觉呢?我伏在寒玉棺边,像很多年前一样对钟子期伸出手,当初是为了捕捉他眼中那层美丽的迷雾,现在我又想留下什么呢?或许是我的回忆?

钟子期,你真是罚到我最害怕的地方了,我最害怕的就是那一段记忆,谁也不再记得了。如果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那么我们就可以当做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吗?我们就能相互在天界擦肩回眸,一笑而过,仿佛许多仙人一样,疏离而飘渺吗?

钟子期,你还记得我许多年前所说的话吗?我现在一看见你就想要哭呢。如果我们当初任何一个人曾经说出口,如果我可以在你和伯牙身旁跟从,如果我当初留下了你眼中那层美丽的迷雾,如果我为你弹奏最后一曲的时候你曾对我说过一句“留下”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世上有太多如果,人犯了错,便总是想着要弥补。

“嘭”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下。

文曲星羽扇轻摇,潇洒利落地收起了飞起的那脚,一双凤眼斜睨,桀骜锋利,明蓝宝衫挟带漫天风雪而来,却有闲庭漫步的闲暇之意。他素来就是这斯文败类的轻狂样子,够嚣张,也够讨女人欢心。不可否认,阿巫就是吃他这一套,再加阿巫本就是坚定的外貌协会,见了这等男人,无疑是遇上了命中的魔星。

我木然地把玩着钟子期系在身上的我的情泪玉佩,仔仔细细地放好,抚摸过没有琴弦的瑶琴,指尖在那繁复的花纹上徘徊不去,畏缩不前。

“被钟子期知道你居然更喜欢他的尸身,他一定会很失望吧。”文曲星秉承他惯来的毒舌,“真没想到你是个恋尸癖。”

梦虚袅袅娜娜地从文曲星身后走出来,莲步轻移,声音娇柔,仿佛是柔情缱绻地:“滟滪,文曲星君说是你家男人的故旧,我放他进来祭奠应是无碍吧。”那双目柔波荡漾,生生是个妖孽模样。我默默在心中无数次咬牙切齿,无碍?当然无碍!老娘有发言权吗?梦虚,你怎么可以这么妖,怎么可以这么妖呐!

“文曲星,我以为我们没有什么话好聊的。”我平静地开口,“无论作为伯牙,还是作为宋玉。”

“你以为我会多么想来找你么?”文曲星挑了挑眉,嘴边含着一丝讥嘲,羽扇轻轻搭在胸前,“我为钟子期写过十几个命盘,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不过我近来有点忙,文思枯竭,写不出来了。”

“听文曲星说自己文思枯竭,真感觉讽刺。”

“我只想说,虽然我不喜欢你,不过也必须承认,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也不想掺和到你们两个的事儿里去了。”文曲星拳掌一合,总结道,“你下凡去吧。”

“你不会和司命又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赌局了吧?”我狐疑地打量文曲星的表情。

但见他邪肆地勾起嘴角:“几百年下来,他也该把你忘个干干净净了。应当是早日化劫飞升,重归仙位的时候了,掌乐司总不能一直空缺着位置。大不了就让你牺牲一下,帮他渡过一世情劫,如此而已。”

“文曲星,休得放肆,这里可不是天界掌文司。”一声轻叱,阿巫驾着一缕流云飞掠进来,一把挽住我的手,裙脚飞扬,如少女般稚嫩的小脸紧紧绷成一座冰山,这做派与她平日何止是大相径庭,真是难为她了。

“罢了,阿巫,也许都是命中注定。司命掌管着凡人命数,谁又知道我们仙妖魔的命数又是不是被什么不负责任的家伙掌控呢?”我有点疲惫地微笑,“说来似乎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几百年了,我也足够厌弃现在的这样自欺欺人的自己了。”

“滟滪,你……”阿巫少有地动容。

“我看你原来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当初何必拖泥带水,耽搁钟子期好几个甲子?”文曲星在一旁冷言冷语,一张脸上写满了我很欠扁星人的标志,被阿巫瞪了好几眼。

“阿巫,这只发钗是我用盘古睫毛化作的玉树树枝雕的,你留着吧。这块玉佩是留给夜雀的,如果他还活着,就交给他吧。我欠了钟子期的,这辈子还他,欠了夜雀的,只能是来生来世了。”我一一交托着身上的东西,转身冲梦虚一笑,“梦虚,这个洞穴劳烦你替我一直留下去,我的真身和瑶琴,也存在这里了,行吗?”

梦虚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娇笑:“天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方,我还没有穷到买卖祖产的份上呢。”

我的魂魄从那真身中脱体而出,化作一团白色的虚影,身形似乎也模糊了。阿巫眼里有点儿红,不晓得是不是为了我,毕竟她这般热衷通宵的派对动物作息总是不规律,她恶狠狠地骂我:“你这狠心的蹄子,哪里还有什么来生来世?!”

“也许是破劫飞升,也许是魂飞魄散吧,我真的不愿等了。至少,再过几千年或几万年,我的真身里又会化出一个玉灵,虽然,那不是我……”我飘飘忽忽地飞起,身体格外轻盈。

“姐姐,你往哪里去?”小雪莲花妖子夏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满是不舍,“我化形化了两年才见到你呢。”

我几乎同时就想起夜雀当年粘着我不让我下凡的样子,便是一怔,看向梦虚。梦虚微蹙眉,柔柔笑道:“滟滪,你这蹄子素来就招这些小孩子喜欢,天生老妈子的命。”

“梦虚,我要走了。几千年了,你也早点找个接班人,天界那里,他其实一直在等。”我仍旧不改絮絮叨叨的性子,“虽然你墙头草,假模假式,不怎么讲义气。不过我知道你是为了支撑起整个雪莲花族,无可奈何。可是每次在西王母的宴会上他都一直问我你到底……”

“滟滪,你真的太啰嗦了,这样我很难保证你能全须全尾地投生个人家。”梦虚的妆容精致,微笑动人,完美无缺。她一手拎起子夏,一手卷袖一拂,任我飞快地冲着凡尘落了下去。如果说阿巫会灌我孟婆汤踹我下轮回的话,梦虚无疑就是微笑着在旁边说我们是为你好的那种人。我滟滪何德何能,今生今世摊上这么一帮闺蜜……

天山上,梦虚一把把子夏扔进小黑屋闭关修炼,斜倚着金光闪闪的大门,抱怨似地低低叹道:“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而她身边的巫山神女少有的表现出了仙人气度,扬着下巴问文曲星:“文曲星君向来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情的,这事情岂有不插手的道理?既然如此,星君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第三章 醉太平

南国的仙门在神州上地位素来是超绝的,颇有些唯我独尊的气势,单是它漂浮在南海上空那由上古神器化作的近百座山峰就力压群雄,可以说是直升天界的人才培养基地。不过这飞升成仙什么的,就是在一峰首座当中也比大熊猫还稀罕,在有史可究的那几千年里就不过是十几二十来个罢了。毕竟天界的空缺就那么几个,又不只有凡人能修炼成仙,就我个人来看,养一只萌呆的宠物总比收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后辈要好得多,仙人们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仙门之中,像我和小妹一样父母都是元婴期长老的小孩还真是挺稀罕的。而且我们还是父母双方都成了元婴期之后生的双生女,资质先不提,就是个杂灵根,这辈子混到一个金丹期也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我小妹严暖玉是有名的早慧儿童,天生火属天灵根,一岁能言能走,三岁初炼气,五岁到中期。排除了年龄因素的话无疑就是仙门第一白富美。

但是世事总有美中不足,比如我严凉玉。

相比暖玉那从小善于卖萌撒娇放嗲,深为广大修士喜爱的天真活泼纯洁可爱的性格,我的木讷呆板迟钝闷骚以及天性凉薄就更加让人叹息,最重要的是,我还是个小瞎子。

据民间的传说说道,像我这般天生的小瞎子,前世必然是爱吃鱼眼睛的,所以这辈子便遭了报应。其实我现在依然挺喜欢吃鱼眼睛,照这么讲,恐怕来世仍是个小瞎子。我虽相信报应不爽,可在自己身上应了灵,心中多少有些不服。

我那剑仙娘亲倒是看得很开,毕竟我也是个水木双灵根,虽比不上暖玉,但刻苦些也能在有生之年混到一个元婴期,届时重塑肌体,就是瞎十双眼睛也给你治好了。只不过在那之前的几百年光阴中只能靠神识来辨人,我仙门广大师兄师弟们如花似玉的模样竟无缘得见,委实是平生一大遗憾。只怕是等我修到元婴,师兄师弟们中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坟头的大树都成材了,况且还有喜欢扮作老成的,叫我去面对他那鸡皮鹤发,也委实令人心碎。

爹爹是个生性温柔的炼丹师,同花花草草打交道日久,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性的样子。但是,这只是表面。我坚信每一个高阶炼丹师都是有些古怪脾气,而爹爹的古怪脾气就全都倾注到我身上了。我生得像他,都是水木双灵根,自然是他的接班人,估摸着他瞅我就像是看见一株接近完美又有些瑕疵的上品灵草,着实忍不住那极尽完美的心思。

暖玉从刚出生就灵智全通,能记事了,真是令整个仙门都啧啧称奇,直呼千年一遇的天才。我当时虽然有些混沌,也还记得些事,不过因为是小瞎子,一直有些模糊。由此可见,我的天资多少还是不及暖玉的。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教育大比拼开始了。

暖玉会说话了,于是我也得巴巴地跟着叫爹爹娘亲。暖玉会走路了,于是我也得晃悠着颤颤巍巍的小手小脚一步三摇蹒跚学步。暖玉会聚气了,于是我也得在口齿还不清晰的情况下磕磕巴巴地背诵引气诀。暖玉会耍剑了,于是我就被爹爹倒拎进了丹室。暖玉发明了一种叫做瑜伽的引气辅助方法,引起了全仙门低阶弟子的疯狂,于是我含着两泡汪汪的眼泪捂着屁股被赶进丹室研究些如何让辟谷丹的出丹率更高的玩意儿。

娘亲带着天资过人的暖玉,可以说是风光无限,极尽炫耀。爹爹内心不无争强好胜的心思,于是在我的日常教程当中更是百般严苛,倾囊相授,恨不得我忽然一天九窍玲珑心慧根全开,能从辟谷丹“嗖”地炼到渡劫丹。可惜这丹药并不只是看技术的,单凭修为这一点我也注定要让爹爹叹息不已。纵然我是识得了万千灵草灵兽,通读了藏经阁万千玉简牍,可是又岂如剑法一般具象化,可以向旁的人炫耀?加上我惯来的闷骚性格,注定要在暖玉身边做个小透明。有时我也不无怨恨地想,暖玉小妹也真真是个妖孽,莫不是她前世的孟婆汤是兑了水的?可是爹爹总是不甘落后,成天带着我这小瞎子不是上藏经阁就是下百草园的瞎转悠,委实累得我这小身板够呛。

天可怜见的我今年才七岁,何德何能,竟然叫爹爹这般青眼持续相加?

所以你们大约可以明白吧,当我听说我们玉鉴峰两位长老终于又要趁此次千峰竞秀门内大比收徒了时,那心情是如何的激动啊。老天爷,给爹爹娘亲再赐几个徒弟吧。

据说自我们娘亲怀妊起,我们那人称绝尘的大师兄奚负羁便云游四方自寻机缘去了,他少年英才,十六岁筑基,又十年冲到筑基后期,此去颇有些不至金丹不回头的气势。而二师兄文渊是凡人宰相家的富贵公子,小时体弱才寄托仙山,也是天资奇佳,不过待到二十五岁上了断凡尘方可回转仙门,我掰着指头数数,可还需要两三年等。真是一个也指望不上。唯有期待此次千峰竞秀能够多出几个师兄分散去爹爹娘亲的注意力了,否则以我这等低调个性,长期被迫跌跌撞撞地跟在暖玉后头,真的是恨不能生个早夭的命格。

正自感叹,便听一阵叩门声传来。我刚放下刀笔,暖玉便蹬蹬蹬跑进来,神识探去,只见她今天穿了火红的襦裙小衫儿,虽看不清眉目,但以素日里大家伙儿对她的追捧程度来看,也必然是金童玉女般模样。

“姐姐,你又在写这些个没用的东西啊,用玉简牍不就好了。娘亲给你发了传音符呢,总不见你回答。”暖玉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娇嗔道。

我轻飘飘地啊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吹掉竹简上的碎屑,把这卷炼丹心得装进自个儿地储物袋:“神识不强的人看多了玉简牍容易累,还是刻的对低阶弟子来说方便些。”

“那他们早日修炼到高阶不就好了,别管了。娘亲叫你呢,方才一准儿又在丹室里泡着吧。”暖玉拉着我就跑。我连忙散开神识,注意周围的物事。我刚刚学会走路不久时,还不晓得用神识来观察周围,就常常磕磕碰碰,跌得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远不及暖玉来的欢实,委实狼狈,幸好爹爹不忍见我这窘样,教我利用神识。可惜神识用多了虽然能得到锻炼,却也易劳累得很,爹爹娘亲个个是修炼狂人,近年来才消停了些,自然是想不到超低阶弟子我的痛苦。有一次我没头没脑地晕了,自己竟然还不知道,结果叫人家师兄给扛了回来,险些把病若西子的名声传出去,真是胃疼不已。

“暖玉,你别急,我还得把心得交给爹爹呢。”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有无小石子,一边试图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爹爹怎么天天叫你写炼丹心得,党员也没这么麻烦……”暖玉低低地抱怨道。

“暖玉你说什么?”我有些迷糊,暖玉总是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东西,也不晓得她是从哪里听过来的。

“没什么,那你快点去哦。”暖玉飞快地放开我的手,扬手招来她的灵器红莲台“嗖”地就飞走了,那叫一个潇洒来去,那叫一个裙角飞扬,像我这样动作迟缓反应迟钝,至今才达到炼气中期的姐姐,她不耐烦和我慢慢走也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好受伤,为什么不带我飞到爹爹那里……

我无奈地整整被那小妮子扯皱了的衣袂,慢腾腾地向丹室挪去。话说回来,仙门百来座山峰,地广人稀,这么大地方对我这小腿小脚委实是个考验。爹爹有意锻炼我身体,故一直未曾赐我飞行灵器,在广大富二代里,我还真是寒酸得可以。不过即使有了灵器,我的神识若是不济,也只能慢慢悠悠地飞,其实也并无大用。不知爹爹会做如何打算。

“凉玉,到爹这儿来。”刚刚叩响爹爹的门,便听爹爹温柔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一个激灵,每当爹爹对我如此温柔客套时,定是要给我任务或者给我教训,总之是我要倒霉,连忙连滚带爬低眉顺眼地溜进去,唯恐触怒了爹爹。

“爹爹。”

爹爹正坐在一堆玉匣前,气势当中不透出一丝破绽。说实话,我进入爹爹的神识范围也许久了,难为他等我慢悠悠地挪过来等这么久了。

“凉玉,爹是不是得给你一件飞行灵器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我战战兢兢地斟酌着语句。爹爹这是作甚?莫非我的腹诽被他偷听了,据说天界还是有一门叫读心术的本事的。不由一阵心虚。

“罢了,把你今日的心得丹药呈上来罢。”爹爹摸摸我披在身后的头发,展开我的那卷竹简一目十行地看下来,看似浑不在意地问道,“你炼制的这味清心丹有何用?难道不知道世上有清心咒吗?”

“啊?”我囧囧有神地抬了眼,呐呐道,“可总有用得到的时候吧,比如有人受了魇镇神智狂乱,比如昏迷不醒深陷梦魇,再比如凡人不通清心咒,或者有的人妖毒魔气入体不能运转道家心法……”

“糊涂!妖毒魔气入体的人都是要化为邪修妖魔的,用你娘的话讲,倒不如一剑捅死的干净。神智狂乱你还怎么给他用丹药?”爹爹毫不留情地指出。

“其实这药挺有用的……”我继续挣扎。

“我再问问你,这味香茸是什么?”

“是凡草。”我更加心虚了。

“为什么不用灵草?”

“爹爹,我想,木石之灵修仙不易,我们能用凡草就还是用凡草的好……”我期期艾艾。地回答,小步小步地开始往外挪,准备逃跑。

“糊涂!木石之灵修仙不易凡人就很易吗!丹药用好了是要救命的,倘若由着你这般减弱药效,耽搁了人命,你岂不是要平白背负了心魔?”爹爹再次训斥,揪住我的头发,“凉玉,要去哪里?”

“爹爹我错了,我这就去将这味药改了。”我一副要痛改前非的神气,头皮一阵揪痛。

“罢了罢了,你这丹药炼制得尚可。”爹爹嗅了嗅我装丹药的小玉瓶,特温柔地斜了我一眼,“你总不至于为了节约,要把丹药放在白瓷瓶里吧。”

“岂敢,那不是连药效都没有了?”我为了那一眼心惊胆战,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爹爹,娘亲唤我过去呢。”

“想抬出你娘亲来作伐?”爹爹又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罢了,过两日是千峰竞秀,放你玩几天,以后可不许如此惫懒。”

我如逢大赦,却听人笑道:“闺女儿干了什么要抬出娘亲作伐,说来听听。”

第四章 双姝媚

“闺女儿干了什么要抬出娘亲作伐,说来听听。”我乍一听这声音便是虎躯一震,可别是未出虎穴又进狼窝。果然见娘亲笑眯眯地大步走进来,一身标志性的红衣英气逼人,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叫我又是心尖儿一颤。身后跟着的俨然是个缩小版娘亲打扮的暖玉,好两个红灯笼……原来娘亲如此热爱亲子装,幸好爹爹并无这等爱好,否则一准儿要成待我长大后拿来待客用的幼年糗事。

娘亲一进来就捧起我的脸一阵好揉,一边蹂躏我一边教训爹爹:“一炼丹就是几天几夜不见人影,一出来就急着教训闺女,岂有这样当爹的?”

隐藏妻管严属性的爹爹眼底立刻多了温柔笑意,化为一块背景板。

我不敢挣扎,可娘亲手劲儿奇大,估计我的脸又红了:“鸟七……吾自四去早你……”娘亲,我只是去找你罢了,目的很纯洁的。

娘亲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风情万种地斜了爹爹一眼,真真是美艳与淫威并存,温柔同彪悍齐飞:“严陵江,你来说说看小凉玉是干了什么?”

“也就是那些事儿罢了,凉玉羞臊得很,夫人何必多问?”爹爹驾轻就熟地揽过娘亲那一条红练缠得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轻描淡写地救我于水火之中。

“凉玉,不单单是你爹爹要教训你,我也不得不说你一说。我们玉鉴峰严家的长女岂是那么好当的?”娘亲又是一句诘问,把我问了个愁眉苦脸。

“你生得这水木双灵根,本就是不擅长攻击的,别怪你爹爹逼你成天炼丹,炼得的功勋仙门每年都在算着,他日门内有什么危险的任务,爹爹娘亲护着你们才不会被人寻得短处。你可不能为那怜惜木石之灵的荏弱坏了自己前程。”娘亲微微一肃,凝视着我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暖玉同娘亲一样是个剑修,剑修最是要心无旁骛,一心求剑意的,将来少不得你去帮衬着她,那么你就得先把自身顾惜好了。暖玉的剑又来保护我们玉鉴峰,姐妹相互扶持才能长久,你明白了吗?”

“女儿省得。”我忙低眉顺眼地应下了。

“暖玉,你呢?”娘亲又把那瞬间明媚的小眼神儿抛向暖玉。

暖玉声音都带着笑意,想来忍得极为辛苦:“女儿知道啦。”

“好了,说正事儿。”娘亲毫不留情地给我和暖玉一人额头一锅贴,“爹爹娘亲这回可是要收新徒弟了,你们也要多几个师兄弟了。”

“耶!”暖玉欢呼起来。

娘亲瞧着她那娇憨模样,话语间俱是宠溺:“不过我们玉鉴峰的徒弟不单单要看修为,更要看人品身世。你们两个,年纪小小,又一个个鬼灵精,所以啊,这几日正好差遣你们两个丫头去外门探探消息。呶,这是一门敛息术,你们抓紧学了去,和百草园那边的阿保借两套杂役服去。”

话声未落,两个玉简就落到我俩手上。

暖玉笑嘻嘻地抓了娘亲的手,贴在脸上巴巴地撒娇:“娘亲,我们这回若是叫你收了好徒弟,你可有奖励没有?”

“鬼丫头,还要卖乖。你下去挑师兄,这老大权力握在手心,竟还不满足?”娘亲笑骂道,“严陵江,瞧瞧你女儿。”

爹爹笑得温柔,并不答话,不过看他搭在娘亲腰上那欲求不满的手就知道,爹爹炼丹,丹药炼制得如何是不知道,一身邪火倒是炼出来了。几百年老夫老妻,还这么腻歪……身为儿女,我们还是见好就收的好。

“那我可由着我喜欢来挑了。”暖玉捧着自己的小脸,陶醉地说,“我们仙门可是钟灵毓秀的地方呢。”

“凉玉,你也看着点暖玉,她这一去,定是尽挑美人。”娘亲指着暖玉调侃。

“人家哪有嘛……”

“女儿领命。”我微微笑着仿着男孩子一抱拳,牵过暖玉的手告退。身后,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父母间的温馨对话。

“严陵江,凉玉是不是被你教得太静了点……”

“毕竟是我们的长女,沉稳些好。夫人这些天不想为夫么?尽问些小儿女事?”

“哪有……”

“瞧你,和小女儿一模一样。”

……

我含着一丝微笑,转过头来。

“姐姐在听什么?”暖玉好奇地凑近我身边。

“你听不见吗?”我握拳掩住口险些笑喷出来,“想来是我目盲,所以其他感官灵敏些。爹爹说,娘亲和你真是一模一样。”

暖玉愣了愣,回过味来,大发娇嗔:“哎呀,爹爹真坏。”

我们手牵手走了一阵,很快就到了爹爹院子后的百草园。暖玉小心翼翼地提着她那百鸟朝凤褶皱连花的冰蚕丝裙子到了杂役们的那排小屋,脆生生地喊道:“阿保阿保,快快给我们拿两套小杂役的衣裳来。”

阿保是跟着爹爹的老人了,虽得爹爹赐下筑基丹,但他资质有限,倘若没什么机缘,修炼一辈子也只能到达筑基中期。他素来沉默寡言,不过很喜欢小孩子,我三四岁和爹爹来灵田认灵草时,都是坐在他的手臂上的。因为得了爹爹信任,在百草园也算是个杂役头头。

阿保拎着一把半人多高锃亮锃亮的大砍刀从屋后面大步走出来,一身灰色短打干净利落,古铜色的脸上多了一分欣喜,恭恭敬敬地给我们行礼:“两位姑娘好。”

“阿保不必多礼。”我阻住他,“你这里有小杂役的衣裳没有?有的话就给我们两套耍着玩,爹爹娘亲都是知道的。”

阿保习惯性地皱了皱眉,眉间显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他犹豫了一会儿,沉声道:“小孩儿的衣裳是有,几年前我同村的小孩儿来做过几年杂役,后来容外门收做弟子,是有衣裳留下的,不过是男孩的衣裳,而且也糙得很。”

“不妨事,你尽管拿来就是。”暖玉快言快语地回道,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巴眨巴四下张望。

阿保一转身离去,暖玉就悄悄对我抱怨;“姐姐,爹爹怎么也不找个好看点的人看百草园,多掉面子啊。”

“又不是挑花魁,你这脾性怎么改不了呢。小的时候阿保不也抱过你吗?”我不赞同地捏了捏她的手。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黑呢……”暖玉软语嘟哝。

阿保很快就拿了一叠衣裳走出来,看着是一套细白葛衣一套纯黑绢衣。暖玉率先伸手一摸,小嘴一撅,就有些不虞:“姐姐,还真有点糙呢。那这套绢衣给我吧。”

“不穿糙些怎么混到外门去呢?”我很严肃地摸摸下巴,扬手把衣服一收,俨然一副大尾巴狼架势,“那么,我们这就下山去?”

但听阿保又问:“外门在山下的青麓原,上下山是有门内供的仙舟的。凉姑娘,你看是不是我带你们过去。”

“不行不行,你一带我们去,谁不知道我们是玉鉴峰来的?”暖玉连忙摆手。

我略一思忖:“那你差一个同僚带我们去好了,总不能驾着灵器飞来飞去,暖玉那红莲台也太惹眼了些。”

“是这个理儿。”阿保又是恭恭敬敬一礼,退下了。

给暖玉换掉了身上的罗裙,又帮着暖玉和自己梳了头,把那两套杂役服一拿出来,暖玉便又是小嘴一撅:“姐姐,这衣服料子真是不好,我能不能在里面穿自己的中衣?”

我想着这也看不出来,便应道:“那你小心些就是,别弄脏弄破了衣服叫人瞧见了,你那衣服料子太显眼,身份可就藏不住了。”

暖玉欢欢喜喜地嗯了一声,换好了就一副很兴奋的样子拉着我叽叽喳喳:“姐姐,我成了,走吧。姐姐,你穿白的也挺好,挺像山下富贵人家的小书童来着。”

“是吗?我也瞧不见,你是不是和王侯将相家的小公子似的?”我抚摸了一下眼角,冲暖玉打趣儿。虽瞧不见她模样,但她想必也是眉弯鬓青,雪面腰柳,若非娘亲只爱红衣,她那肤白若雪也极衬玄衣的。

暖玉咯咯地笑得忒得意:“姐姐,就是王侯将相家的小公子,到了仙门也少不得打杂啊。我们这般好像是皇帝微服私访哦。”

“原来你也看山下那些个话本,这是打算在外门拣选你的后宫美人了?”

“姐姐好捉狭,我们还小呢。”暖玉又是一嗔,声音是自在娇莺恰恰啼,好生讨喜。

“两位姑娘,我们走吧。”阿保安排的人在外面敲门,我们收了笑,携手出去。

带路的杂役是外门一个小管事从央,练气后期的修为,是个容貌清秀白净的中年女子,说话简明扼要。我们略略点了点头相互见了礼,便听她略微恭谨地问道:“两位姑娘是直接去外门之中还是在青麓原的坊市中逛逛?”

暖玉笑吟吟道:“从管事,千峰竞秀大比参选弟子的讯息坊市可有买卖?”

从央脸色不变:“小的不才,敢问两位姑娘要这……”

“从管事不必拘束,我们姐妹不是不通世事的。只是我们即便是说了,你可敢听么?”我微微勾了嘴角,高深莫测,一身神棍气质,除却年龄因素完美无瑕。

从央面上终于现出一丝裂痕:“小的唐突了。”

“从管事,下去后只管叫我们小凉和小暖便是。”我的语气瞬间和蔼可亲起来。从央的脸色倒是很快恢复,只是看上去更加谨慎了,只管为我们引路,在没有什么旁的话。

第五章 偶相逢

据说当年仙门的开山祖师曲戌子曾经偶然得了一小块上古神器息壤,而这块息壤便是现下仙门的千峰所在之处。世人均知息壤一块便可化地万里,且是灵气充沛的仙家福地。若说是仙家福地倒不假,可实际上这也不是处处仙家福地。千峰可以说是灵气聚集之所,然而青麓原却称不上有什么奇特,充其量只比凡间好些罢了。不过若是灵气太丰富了,那么滋生的无数灵兽也要教那些居住其上的外门弟子与凡人叫苦不迭,千峰上自有大批修仙的弟子日夜苦修,兼上品灵草灵药生长,却不会有此不虞之祸,所以天理循环,因果相加,便是如此。

青麓原上不仅仅有外门弟子驻扎,更有凡人居住其上。是故那凡人居住之地就叫做上青麓镇,而凡间也有下青麓镇,住的都是门内弟子的后裔。这后嗣连绵得多了,也难免有些参差不齐……正所谓,每个地方都是有败类的,大抵说的就是这样的状况。

我一直知道我是个小瞎子毕竟是要招些嫌弃的,不过没料想仙门的杂役职位竞争竟然如此激烈,简直从人民内部矛盾上升到了阶级斗争的地步。

我在神识之中观察着面前这人,内心无比矛盾是否要提醒她不是每一个小杂役都是好惹的,也不是每一个身有残疾的小杂役都是能揪短处的。面前这人显然是和从央过不去,见从央带了两个小孩来外门报到,而且细看还有一个小孩居然是个小瞎子,就一身八婆之血沸腾,

其实我也是能够理解她的。我怀着悲悯的情怀想到,看她如此,恐怕难以见到明年的太阳,毕竟爹娘对我们的保护是严密的,大家的八卦是普遍的,这事儿要传进娘亲耳中是必然的,仙门的竞争是激烈的,那整治的手段必然也是残酷的。爹爹娘亲虽然一直秉承着挫折教育的精神来教育我和暖玉,但是被狗咬了要好好教训回去这是原则,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况且娘亲彪悍,爹爹腹黑,所以这人的下场很可能是悲惨的了。

“我说从央,你就算是想给仙门里随便塞人,也别选个小瞎子啊,这是我们伺候他呢还是他伺候我们呢?你找的是杂役还是少爷啊?要是得罪了哪位仙长,你可是捅不起这个篓子。”这位女管事据说是道先峰某金丹修士亲戚,她挑楞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虽然也有几分秀美,但是那一脸尖酸刻薄气是怎么也遮不住。她抚弄着自己的丹蔻指甲,目光里隐隐透出恶意和欣喜,大约还在心里窃喜着揪到了死敌的小辫子。

可惜别的峰在我们面前尚且有几分薄面,而这道先峰就算了。道先峰长老绾仙子与我娘亲乃是情敌,自从爹爹娘亲大喜,她就立志超越玉鉴峰,于是广收弟子,颇有掌门仙峰下称第一的架势,好一个女强人。绾仙子志向是可敬,我们当儿女的又怎么能对觊觎爹爹,虎视眈眈的小三有什么好脸色。尤其是那道先峰弟子数量虽多,素质却不咋地,委实让我姐妹二人生厌。

从央没有应答,只是低头叮嘱我与暖玉:“小凉小暖,记得傍晚仍旧回来这里,若有人……那么也先来找我就是,记住了吗?”

“从央,你这是什么态度?看你带来的这两个小孩,和你一样个个一脸狐媚样子。别以为你傍上了玉鉴峰的俞管事就可以得意了,俞管事惯来就是个闷声葫芦,有那个权力也没那嗓门儿替你嚷嚷,你还能怎么样?玉鉴峰一脉才有几个人,岂能与我道先峰相比?”这女管事还来劲儿了,见从央总是不理她,自以为从央是怕了她,一股王八之气油然而生。

我素来不知道从央那个中年妇女的容貌也会有市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每个女人都是青春过的?还有,我和暖玉现在似乎正穿着男装,这狐媚样子……原来外门居然是龙阳断袖盛行之处么?又或者是亵玩男童成风?居然可以公然说出这等话,旁人也不以为意。看来我们挑师兄的时候可得慎重些,毕竟爹爹风华绝代,性格温柔,宜上宜下,若是哪位师兄偷偷恋慕上了他,也委实是一桩孽缘。

我正在胡思乱想着,暖玉倒是一下子抓到了重点,凶狠地瞪了这女管事一眼:“玉鉴峰与道先峰并为千峰之一,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肆意评点?”

这女管事被那一眼瞅得有点露怯,但随即感到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你这小杀才还算不上玉鉴峰的人呢,也在这里狐假虎威!”

“你又是道先峰哪门子亲戚?”暖玉牙尖嘴利地回击道。

其实她平日里也没有这么冲动,但就是不能戳到她的逆鳞,那就是玉鉴峰的地位。想想玉鉴峰只是多了爱游历的前辈,论资历论实力哪里比不上那广收门徒又骚包至极的道先峰,居然在下人眼中也要受轻慢?可是在我们二人准备挑师兄这件事上,便是有些不好,这般张扬,恐怕我们便要受人注目了。

我不动声色地捏捏暖玉的手,任由从央出头。从央冷静地向前一步:“李素秋,你我都是外门管事,论理轮不到你管我,请慎言。”

“呦呦哟,你还有理了,都来看看这是什么大人什么孩子!”李素秋斜楞着眼大声嚷嚷出来,俨然一副泼妇行径。然而旁边多是看热闹的,这李素秋也算有些背景,人情凉薄,端的都是作壁上观的心思,没有一个人出声附和或者阻止。

“你要如此我也是无法,清者自清。小凉小暖,走吧。”从央摇摇头,拂袖就要离去。

忽然我心念一动,略一回头,就听暖玉惊叫一声,随即便是金铁交鸣之声一作。一个青衣少年正揽着暖玉的腰,手上横着一把剑,地上散落着打飞的几根细如发丝的毒针。那青衣少年青滴烟鬓,面若冠玉,似是极为柔嘉善睐的人,但是这时眼底却带了几分冷峻。温柔的人生起气来都是更加恐怖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那少年寒声道:“李管事竟然对一个小童下此毒手,未免也太令人不齿,若非我正好回来,恐怕这孩子要交代在这里了。望李管事自重身份才好。”

我身上惊出一身冷汗,虽暖玉武力值远高于我,但心里对人其实还是没什么防备之心的。做久了大小姐就以为人人恭敬于你不敢冒犯这是常有的事,暖玉居然也犯上了这一条,实在令人心悸,若是没有这少年,难免要吃些苦头的。还有,这英雄救美的桥段,怎生这般眼熟,也不知是老天爷怎么写的命盘,好生狗血,简直天雷阵阵。我默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李素秋却是咯咯反笑起来:“征舒师弟,你前程似锦是不假,可是你纵然能在千峰竞秀出彩,也要慎言啊,毕竟在外门你还有些日子呆呢。况且千峰之中也不是都要收徒,若是仅仅做了内门弟子,没拜到师傅,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对吗?”

“李管事,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提醒,”征舒放下暖玉,颇为和善地对吓到了的暖玉道,“小弟弟,你没事吧。”

暖玉也知道自己大意了,我听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倍。她连忙从征舒怀中退出来,声音多了几分忸怩,只怕脸上可以直接煎出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了:“那个,多谢了……”

我担心她习惯性露出女儿家娇态,败露身份,连忙握住她的手,把暖玉的脑袋死活按了下去,很狗腿地行了一礼:“多谢仙长大德,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若是他日仙长有话,我们必然倾力相助。”

“你二人只是孩子罢了,我难道还贪图你们什么报答不成,去吧。”征舒微微一笑,气场全开,如同冰雪消融,顿时和蔼可亲起来,好一个邻家大哥哥形象。他摸摸我们的头发,随即起身离开。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散开,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果一个别的什么孩子丧生那李素秋的手下,大抵也是如现在一般,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吧。我轻轻一笑,施礼送征舒离去。

暖玉就站在我身边,直直地。我知道她在看这位征舒师兄,想来这位师兄是个美人。如果他足够有实力,的确可以考虑把他收入玉鉴峰。征舒,凡间富家子弟出身,十岁被带入仙门外门,地火地木双灵根练气大圆满,擅长炼丹。我握紧了手中的玉简牍,若有所思。只是,暖玉的样子似乎有点奇怪,审视、兴奋之中隐约有些得意。

“小暖?”我疑惑地握握她的手。女孩子家家的长大了的确有些小秘密了,可是我俩才七岁,暖玉这么早就有小秘密不告诉我了,真是让为姐好生忧伤。

暖玉瞬间回魂:“那个,姐……哥哥,我们还是分开去看吧。毕竟这活儿挺多,我只怕一天的时间会不够呢。”

我想想也委实有理,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不要闯祸小心行事装要装得有样子不要有大小姐态度凡事多忍忍小心别人暗算巴拉巴拉。暖玉烦躁又急切地摆摆手:“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就放心吧。”话音未落就蹬蹬蹬跑了。

我忧心地咬着小手绢,被嫌弃了被嫌弃了,果然还是美男对暖玉更有吸引力,我们一个娘胎里出生都比不上一个帅哥,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