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死了一只羊,揪心的生殖焦虑与漫长的白日梦

你能想象一个人在你面前哭成透明是什么样子吗?

《撞死了一只羊》中,杀手金巴历经波折终于见到20年前的杀父仇人的那一刻,一同看到的还有仇人的妻子、年幼的孩子、手中的转经筒和一头皑皑白发,20年积攒的仇恨一下子转变成了涟涟的泪水,在金巴的眼眶里闪烁出耀眼的白光最终化为透明。

这是影像的魅力,万玛才旦通过高对比度黑白影像、移轴镜头等摄影技法打造出了这动人一幕。除此以外,你还能感受到许多风格化的设计。影片以不同影像基调区分过去/现时/梦境,通过对沙尘介质的使用打造出了粗砺的胶片颗粒感;采用4:3画幅,本应辽阔的藏区风貌却给人置身困境的压抑感;油画般的内景与偷窥镜头的使用,给影片笼罩上了一层王家卫式的暧昧情欲。

《撞死了一只羊》讲述的是一个双生的故事,导演通过设定两位主角相同的名字、相同的所见所闻和相同的醒悟营造出了一种身份焦虑和命运质询的谜题。司机金巴无意撞死了一只羊,撞羊撞到了“阳“,撞羊后产生的信仰焦虑直接体现在性欲的丧失,与情人做爱,无法勃起;杀手金巴有意寻仇,历尽磨难却在找到仇人的那一刻心生疑虑,无法杀人。一个生殖焦虑一个复仇焦虑,二人的命运形成了奇妙的对位关系,如同双生花般扭转、融合,最终面临的是信仰危机后的救赎。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你也许会遗忘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也会成为你的梦。”片尾的藏族谚语,是进入这部电影的一道密码。

可以用精神分析解释这种双生心理。拉康认为婴儿刚出世的时候是一个“未分化的”、“非主体的”自然存在,处于这一阶段的婴儿对自己的身体没有整体认识,当他看到镜中的影像时,会将镜中的物体指认为他人。而当婴儿成长到6至8个月时,由于母亲或其他家人在镜中出现不断教他辨认,逐渐使他将自己作为主体从众多他者中分离出来。婴儿将镜中的图景误认为自己,从而产生对自我镜像的终身迷恋,这个阶段称为镜像阶段。

镜像阶段不仅仅停留在婴儿时期,它作为一种个体的认知功能,浮现于主体一生中的任何时刻。这就意味着主体注定要从他者的凝视中预期自己的形象,透过他人的目光实现对自我的建构。

因此来看司机金巴与杀手金巴初次相遇时的戏剧性。副驾驶上放着司机金巴刚刚被撞死的羊的尸体,寡言的杀手金巴看到后通过凝视司机金巴完成了对司机的拷问,这种凝视让司机金巴感到不安;同时司机金巴也在凝视杀手金巴,并一点点窥探他内心的秘密。于是便有了那个颇有意味的同框画面:羊被放到后座上,处于画面中央,司机金巴和杀手金巴各只有半张脸在画框中,羊是审判,两个内心不完整的金巴第一次实现了主体与客体、看与被看关系的辩证交织,拼合成了一张完整的脸。

现代社会中,孤独成了很多人的病症,人与人之间的沟通看似便捷,却大多低效、充满隔阂,这样的现代性即使在闪烁着信仰之光的藏区也无可避免。茶馆里,酒鬼们围坐在一起喝酒、打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别人的八卦、传奇;其中一两个随意地转着手中的转经筒,已经感受不到这个动作的神圣性;老板娘为了做生意和每个食客打情骂俏,看到司机金巴踏入茶馆时更是勾引、挑逗,一次次地打破两人交谈的安全距离;司机把羊尸体运到寺院请求僧人超度时,不仅乞丐嘲笑他,僧人乍一听都说“别开玩笑了”,仿佛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早已不是佛家的信仰······ 司机金巴是有信仰的,他在车上的挂牌,对外是活佛,对内是女儿,女儿是他的“太阳”。女儿的母亲去世了,现在的他为了“太阳”在外奔波,却始终戴着墨镜躲避太阳。信仰与现代社会的冲突使得他不敢面对心中最美好的东西,他感到孤独,渴望得到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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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遇见了杀手金巴,“我昨天遇到了一个人,和别人不一样”,司机金巴感受到的不一样正是来自于杀手金巴的信念——对于康巴人来说,有仇不报是种耻辱,是信念支撑着他终于找到仇家所在。但同时司机也感受到了杀手的焦虑——如果杀了仇人玛扎,玛扎的孩子以后也一样会来找他报仇,如此循环往复,所有人将永远活在仇恨之中,只有放下才是真正的救赎。

影片中处处感受到两位男主弗洛伊德式的性欲本能的压抑——杀手金巴杀人的欲望与现代社会很难杀人的冲突;司机金巴撞羊后的勃起障碍:与茶馆老板冗长又漫不经心的性挑逗,吃十五个包子不够又要了十五个——欲望得不到满足······这些压抑的欲望全部积攒到了影片结尾的梦里——当司机得知杀手没有杀人时,他在耀眼的阳光下做了一个白日梦,梦里,司机化身杀手,替杀手完成了复仇,羊的尸体也完成了天葬的仪式。梦是欲望的满足,这是司机金巴与杀手金巴合二为一后的春梦。《我的太阳》的旋律在空中回荡,“阳“回来了,久违了的酣畅与宣泄。可以想见,春梦过后,司机金巴不会再有勃起障碍的问题了。

讲“双生”的影片很多,大部分是女性视角,如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两生花》,雷德利·斯科特的《末路狂花》,都是经典的女性主义电影。伍尔芙说“花与花联合起来”,女性天性敏感,在男权制社会语境下更容易与他人结盟,产生强烈的宿命感。

《撞死了一只羊》则采用双男主,讲述了藏区粗粝环境下一个柔软写意的故事,导演心思之细腻可见一斑,还是那个拍《塔洛》的万玛才旦。然而由于影片结构的过于对称,使得作品整体意蕴薄了一些,可挖掘度不高。比如两个金巴去同一个茶馆面对同样的问题一个选了拉萨,一个选了百威;两次叙事茶杯里的一片茶叶和两片茶叶;司机金巴最初戴着眼镜,到最后摘掉眼镜······仿佛所有的思考题都在书后留下了参考答案,你只需翻一翻便能找到,反而留给解读的空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