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客的独白

说来残酷,可人在世界上,总是在以各种各样可见的或不可见的方式,充当着流浪者的角色。于是那所谓流传在文艺青年之间的夙愿“心或身体总要有一个在路上”,其实并不是什么需要刻意才能达成的事情。

但人总是在刻意回避流浪的,所以才会凭空生出许多联结。在这里,作为“想象的共同体”的支撑,“民族主义”在人类社会中扮演了重要,且日渐深化的角色。

为共同的目的聚拢在一处——“举全体之力”团结地达成某项事业,获得互惠互利的庇护和正当的奉献价值的途径,本身是无可厚非的。但民族主义的发展,必然会带来矛盾与冲突。基于想象的正当性,总会遭遇同样可以来自于想象的其他可能的排斥与挤压。而在现实中,实际的利益冲突更使得想象的空间被挤压——或是面临来自正当性的拷问。

《我的应许之地》是以色列专栏作家、中东问题专家阿里•沙维特的一部力作,讲述的是作为国家的以色列并不久远,却很复杂的历程。作品最大的特色,是沙维特以点带面,通过对这一历程中最有代表性的时间点的叙述,勾勒出历史进程,以及在此期间以色列人精神状态的不断变化。而这种变化,则是以作者自己的情感体验为参照的。于是整部《我的应许之地》,其实是一部融汇了宏大的历史视野与个人体察于一炉的纪实作品。作者沙维特既是观察者,又是亲历者。他努力分辨着事实——属于一个国家的悲情与荣耀,而于自己,这一切结论的达成则具有反思与承受的双重意义。

毫无疑问,以色列的处境,从一开始便是极为独特的。它是一个由所谓同一民族的人,依凭古老的信仰与现实的目的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片陌生的土地而组成的国家。他们共同携手,在这所谓的“应许之地”上,缔造了自强与发达的奇迹。可这一令人热血沸腾的事件本身却包含了不可忽视的双重性:它一面是轰轰烈烈、充满荣耀的民族解放运动,另一面却是罪恶与血腥的“非法殖民”——这里原本是巴勒斯坦人的家园。于是这本书的可贵之处,是作者阿里•沙维特丝毫不曾避讳这令人尴尬的矛盾——这所谓的“应许之地”,其实建立在掠夺与占有之上的。他并不回避讨论这合法性的危机,因为他所有的讨论的目的,是去寻找是真正的“应许之地”——没有血腥与暴力,是不凌驾于任何他者之上的胜利与荣耀。

可这到底是沙维特以及少数人的信念。偏见和贪婪——深植于人性原初之中的负面性总会升格为本能,左右人们的决策。所以在沙维特作为观察者,走访那些重大事件的参与者甚至是发起者、执行者时,那盲目的正义感令人忧虑。但更令人担忧的,其实是弥漫于当下的“判断缺失”——和大多数其他国家的年轻人类似,纵情享乐,安于现状与个人的完满是以色列年轻人最普遍的状态。由此滋生的性、暴力、毒品犯罪率不断上升其实只是表象,更大的危机,也许是他们会由此而不再相信,不再作为。

从深邃而真挚的情感出发,阿里•沙维特最终藉由冷静的思索,剖析了一个国家的卓越与卑下。这是关乎以色列自身的身份认同与何去何从,但对于所有来说,“正当与非法”其实从未泾渭分明。任何看似坚实,无懈可击的基础,其实都存在倾覆的可能。而危机的表现同样多样,也许“山雨欲来风满楼”,也许悄无声息时,同样可能隐藏着不可避免的灾祸。

异乡客脚下的路,从不会兀自延伸。无论故事之前写着怎样的许诺,前进或是丧失,只是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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