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永远是有学习成本的——又读《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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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过年,又看完了《三体》,只是这一次只看了第三部,前两部的细节,看了很多遍了。我一直觉得,《三体》这部书,每多读一次都会更加惊叹于刘慈欣非凡的想象力,宏达的架构和无处不在的隐藏细节,就像第一部中三体帮助ETO开发的游戏一样。这么多年一来,我一直觉得科幻小说是一个蛮小众的分类,毕竟科幻小说都是建立在对科学技术或者其对社会的影响有所认识、有所思考之上的,个中趣味,本身就不是大众化的。没成想,去年《三体》的得奖,也使得这一类小说火了一把,只是,伴随着争议而已。

虽然谈不上深度用户,但也了解知乎、豆瓣等社区的特点和风向。在此之前,我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三体》也会有争议,心想要么就是一粉顶十黑了,要么就是因为风格不喜欢开黑了。我大致浏览了一下知乎、豆瓣和贴吧的帖子,却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件趣事。

当时我和玮伦老兄去电影院看了《星际穿越》。我们俩更多对其中的细节感兴趣,而且觉得信息量太大,一下子接受不过来,颇为惊叹。但出了电影院,就听到有人说这部电影没什么太多意思,觉得就是讲保护环境嘛。在我看来,这部电影中,对黑洞颜色的选择(光的逃逸速度,黑洞的临界视界问题)、选择二进制传递信息的靠谱度(毕竟信息量太大)、为什么是穿越到五维空间(即使在四维空间中看三维,已经是完全细节了,不是四维而是五维的原因)等等细节,都是很有考究的,而其中的信息量之大,一下子完全无法消化。

但这些好奇和信息量,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的。《星际穿越》出来后一个星期,《南方周末》出了一篇文章,讨论为什么这部电影在四线城市以及农村地区的卖座情况与一线城市差这么多。

如此种种,在我看来,都可以用一句话解释,很多快感的获得,是有学习成本的。

此处借用张佳玮先生的文字:你吃肉不一定需要了解厨子的构思,读小说不一定需要了解写作的技巧,看球赛不一定需要明白战术。这些都不知道无所谓,你觉得看舒服了,就好。感受这种事情,本身是没高低的。但是,客观上,你学会做菜了,你写过小说了,你了解过战术了,会更有利于你品味菜、小说和球赛。

这个学习成本放在科幻作品欣赏上,也是适用的。对物理解释没有兴趣和了解,《星际穿越》中很多细节不能让你高潮;对计算机原理和程序语言历史没有了解,《屠龙之技》不会让你觉得好看;对生物繁殖和环境关系不感兴趣,那么《十亿年后的来客》会让你好奇为何这部作品评价很高;对性别优势和社会的历史性没有好奇,也不会惊叹与《Y基因段长》中的思路;没有对相对论效应以及高速移动物体坐标系判断的基本概念,没法看懂《迷失的舰队》中长篇累牍的作战描写。

以上列举了很多,只是说明一个问题,科幻作品中的快感,是有学习成本的。

但是,可以看到,对《三体》的批评,主要集中人物刻画、文笔和情感上面,然后以此为基础,批评其故事架构。在我看来,什么是优秀的小说,这本来就是一个开放性话题。卡尔维诺、昆德拉、马尔克斯等等,每个伟大的小说家都有自己对于小说的看法,对于雨果的小说,你可以说失之冗长说教,太多对环境的描写(巴黎圣母院),也可以说这种描写才是真小说,这种描写很唯美。文学作品,本来就是一种精神世界的外延形式,我不认为这种外延形式,有高下之分。古典主义、浪漫主义、意识流,哪一种更好?在固有结构下故事讲得漂亮,或者对小说形式本身有尝试,哪一种更高?

对《三体》这部小说,可以从不同角度去评判,但如果要说其故事就是一个外星人入侵地球的好莱坞式故事,说《星际穿越》是号召保护环境,从而觉得这些作品乏味,就是学习成本导致的得不到快感了。就《三体》中,最后对整个宇宙的想象,我认为就是极度大胆而合理充满美感的。

高技术文明最好的武器是什么?是规律。小说中,利用维度攻击整个概念,相当合理的解释了暗能量、七个微观维度、费米悖论、光速的值等等概念,这种想象力和统一,我认为是在我看过的科幻小说中从未看到过的。除此之外,更别说利用物理学极限思维推导出把光速降低到16.7的逃逸速度这样的思维美,用肥皂泡得出曲率移动从而实现光速飞行这样的对科学的想象力,以及对化学推动器,可控核聚变的思考,每一个点,都可以是一篇科幻短篇。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完美的艺术,完美,是艺术的死亡,因为完美,意味着没法提高了。

评价科幻小说,不从其科幻元素作为主要乐趣来源,就像看武侠作品不从其对武林的描写和武术比拼的新意获取乐趣,一定要说其对环境描写不够有美感说这是一部很差的武侠作品一样;就像看一部现代绘画,偏偏说它没有古典绘画作品那样精准还原一样,属于故意挑口水。而科幻小说中快感的获取,是需要知识积累的,就像文艺电影和文艺小说的欣赏是需要足够的阅历和感受力,古典音乐的欣赏是需要对古典音乐结构、复调等等手段有了解的,因为自己不能理解其中的美而否认美,是一种可悲的自尊。

我们精力是有限的,兴趣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对所有的东西都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去获得乐趣,但起码,要尊重学习成本。承认学习成本,尊重学习成本,提高自己在自己的爱好上的知识积累,我认为也许会是更好的心态。借用《三体》里的一句话,弱小和愚蠢从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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