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二)



母亲说,我醉酒后的样子,就像死猪一样,打我骂我,我啥也不知道了。她担忧,她唠叨,与我而言,就是对牛弹琴。

父亲的训诫警告,我也是阳奉阴违。我熟练地百般检讨,一边答应,一边遗忘。

我的少年时代,有一位不错的酒友,他是我大舅家的大表哥周鑫。我们喝得开,也聊得来。在万人嫌恶的酒香中,我们分享着彼此千方百计寻摸到的“好酒”。

根据我的经验,“五粮液”和“老汾酒”香气醇厚,把甜美的“春”,在口中酝酿十秒以上,再缓缓咽下,能够得到回味绵长,唇齿留香的享受。

我把经验分享给大表哥,他也是觉得这样喝酒,回味更绵甜。

后来,我们每每得了“好酒”,便相约偷偷跑去姥姥家的祠堂去喝。(那是家族祭祀的地方,一般平时没人去。)

我们先给先人们磕头谢罪,(我们以为这样做的话,先人们就不会生我们的气了。)然后便扯下来供桌上姥爷画像前面的桌布,铺在石砖上,再借用老先人们他们的小酒盅,正襟危坐,互相敬酒。

我们像真正的“酒仙”一样,一人一句对诗罚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然后,痛饮一番,醉卧祠堂。

为此,我们没少挨打。

但是,无论岁月如何蹉跎,能与知己饮酒,有人可以让你劝君“将进酒”,都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如果,和你同醉的人,恰好是让你可以放心地交付后背的人,就像我与大表哥,那更是三生有幸的事情啊!

可我们终究是要长大的。

此后十多年,他娶我嫁,他有妻我有夫,虽是表亲,男女有别,再见面都是成年人了,再不曾把酒言欢 。

风雨阴晴,各奔前程。

只可叹命运无常,十年生死两茫茫。

得知大表哥去世的起因是因为他喝了太多的酒,心中不免难过。他活着的时候,极爱朋友,家里总是宾朋坐满厅堂,热闹非常。大概他自己也从来都没有想到,他去世后,送他的朋友竟然寥寥无几。

场面凄凄惨惨,冷冷淡淡。

在他的葬礼上,有很多人叹息,唏嘘不已。

也有很多人指责这个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能没有分寸,酗酒无度,就这样地离去:“没有送走老人,没有养大孩子,扔下老婆年纪轻轻地守了寡,喝酒喝死的,一个酒鬼,有什么脸面让人祭奠。”

没有谁愿意早早地死去。

如果他能猜到结局,他一定不会参加酒局。

都是美酒惹的祸,我为他作诗一首。

该我祭奠的时候,我给他覆酒三杯,然后又给自己斟酒一杯。我双手举杯大声吟诗道:  “三杯琼浆敬周鑫,

滴滴桑落能醉君。

年前满屋流霞客,

而今送葬才几人!

大哥,你一路走好!”我一饮而尽。

表嫂泣不成声。


此后,我便很少饮酒。即使碰到再好的酒,心里再馋,也只是浅尝辄止,慢慢地学会把握这个度,掌握喝酒的分寸,再也不肯喝醉。

偶尔开心的日子,我也愿意打开我的宝藏,看一看,闻一闻,尝一尝,我心爱的美酒。

无数次,我曾经遇到困境,又无数次渡过难关,再次挺起胸膛。我觉得,我能渡过难关,和我有美酒相伴,有着莫大的关系,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嘛,喝了它,我才有能够雄起的力量。

当然,喝酒还是有酒友比较好,我这个人,不喜欢与塑料花同醉,我怕我喝醉后,像死猪一样,被人卖掉。

所以,若是打算要喝酒尽兴,我就必须要有真正的亲友相陪,才会放心地烂醉如泥。

就像岑勋和丹丘对于李白而言一样。

当我饮下杯中孤独,与我同醉的,您可知否?

在红尘中来去,犹如逆水行舟,捧上我的丹心一片,也许只能换来沙丘埋骨,与我同醉的,您可知否?

当我的灵魂在狂风中与黄沙悲舞,在暴雨中被陷入泥土,那漫天飞雪压扁了我一身傲骨,与我同醉的,您可知否?

知己甚少啊!

与这个世界而言,我只是一个蝼蚁般的凡人罢了,我只想开心快乐地活下去。

心里仍然爱酒,只是,如果身边没有亲人的守护,我再也不敢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是否又听到李老先生慷慨而歌:“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来,来,来,将进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好吧,那就再来一杯吧!

最爱故人杯中物,伴我天涯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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