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已落樱花未开

意外性的,在这个特殊而又漫长的春节假期读到一本顶好的闲书。而昨夜恰读到这一段文字,名字就是如题,起得是真的太nice了。说是闲书因为纯是随笔性的,而且私人性很浓厚。作者是李长声老先生,一位旅居日本数十载的专栏作家。讲起关于日本的诸多事情,很是有点“另辟蹊径”——在我看来完全是有如知己般的“讲述”。我关于日本的印象大概也是如这一般。恋着欢喜,触摸平常。

立春已过了一周有余,按往常时节,梅园应该是去了的。只是如今疫情尚未结束,一切都是未知得很。关于梅,我的老友更是喜欢得紧,也了解得更多些。对于梅,中国文人自魏晋以来赋予它太多的文性,尤其是宋人自诗词,到书画,把梅几乎就定性在了“清冷”时节花开,“寂寞”处显露风骨。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跳动在纸张上的,莫不是孤枝冷艳,傲然屹立,不与人亲。这也是如今梅花留与世人的印象。

日本人从前也喜爱梅花的品性,如今自然更多是钟情于樱花了。就花本身而言,二者似乎多有形象上的“共性”,无论是花瓣本身亦或是枝杆,非懂花者是多半分不清的。然而细思起来,于二者的印象又存在天壤之别呢。想想,我们所读到的关于樱花的描述,以及与樱花相关的画卷、影像,似乎更多的是“热闹的”,是跃然眼前的“繁华”和转身过后才有的“悲伤”。可于梅花,几时有过这样的想法呢?

国内近几年忽然兴起的樱花热,让原本更受国人瞩目的梅花逊色了不少。我的家乡武汉更是受益匪浅,每年三月为此而来的游客已突破数十万之多。武汉的樱花之多也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而最知名的当属武汉大学。有趣的是,离这所东湖之滨的校园不远处,有诸如洪山礼堂、磨山樱园等极佳樱花种植处。在樱园对面,便是早些年更为武汉市民所熟悉的梅园。而今两者的名气怕是得反过来——即便梅花被誉为武汉市花。

其实再想想,在武汉这座不南不北的城市,踏雪寻梅这样的事情,一年能有几回遇见呢?更多的人去梅园,并非是寒风凛冽的寒冬,反倒是阳光明媚的时节——颇具春色。这也是我喜欢那句“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诗意。古人讲梅太过讲梅花的秉性,总把它与冬绑定。而如今暖冬越来越多,梅开时更具春的迹象。春天,自然该是更阳光些、生机些、热闹些。这一派的印象,又有几分与我们传统文化里描述的梅花性格呢?秉性不符,难以过得更多人的理解与共鸣,自然随时间被边缘化被疏忽了。

而对于樱花,由于太过于根深蒂固的“日本化”标签,首先便让这美丽的花有了外来媳妇的感觉——新奇带来更多的好感。而国人对于日本总有暧昧不清的情愫。譬如许多人热衷于宣扬日本保留了唐风,让我们这汉唐后人在千年后仍然可现实的欣赏古人遗风。似乎中国人是个善于遗忘的民族,破坏性大于传承性。这真是井底之言呢。李先生有句话讲的好,日本对于匆匆旅人,是极好也极传统的。可是真在东京,在大阪,在奈良生活,你会发现日本的现代性。日本老人对于日本西化的不满一如我们对自己国家抛弃传统是一样的的鄙夷与痛心。所以,樱花这类代表着日本形象的花,其实也未必那样有深沉的古意。日本人对于樱花的喜爱,也完全不是中国人对于梅花那样热衷于给其贴标签立人格。国人对日本的追捧,连带对樱花有更多的喜欢是必然。而那些动辄以樱花攀扯上军国主义的好事者,也是其心可究的。我以为大可不必如此。

有一个词,我觉得很值得玩味。“樱花祭”这个带有浓厚日本气息的词,更多的出现在日漫、影视剧中,印象太过深刻了。而国人可有听过“梅花祭”的呢?讲梅花,中国人近年来更多是讲“节”。节是热闹的祥和的团圆的;祭是肃穆的规律的仪式的。读古人记述,中国远古时代对梅也是这般有仪式感的。唐以前讲梅花,还未有那样繁复的立意描述。梅的意向反而更有点像今日日本人对于樱花的品性的“赋予”。“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这民间小调,比之文人墨客,是不是更接地气些?而日本人对于樱花最后落脚于一个“祭”字,显然更带有乡土气息。这恰是中国先民的传统。你读诗经,关于梅的最早文字描述,便能窥视其一二。

所以,梅花在中国现有的印象,并非是最初本源的印象。而樱花在日本的印象,也并非一如早初的印象。都是历经许多时代的钩沉而繁复提炼、后加的。不能说是谁更高明,也未见的谁更有深度。

我想起一则佛教典故。是后世禅宗讲述的,所谓看花的三个人境界:

看花是花——看花不是花——看花是花

其实很好理解。昨夜老友肖君忽然发了一张图给我,图一是一个圆圈,图二是一间布置温馨的房间,问我有什么区别。我想当然就回了句“是图一的圆圈与图二的房间吗”。只此一句她便说我尚有童心。因为我是少数几个成年人看到圆圈的。下面的解析就如同佛说看花的三境界。可是谁又有规定哪种更高明更正确呢?梅花之于中国人与樱花之于日本人,早已不独是“花”这样简单。这便是文化的沉淀。

中国人赏梅,从前太强调于其文人性,乃是那帮人掌握着话语权。他们似乎才有资格去解读梅的秉性。而如今,自媒体时代,人人自当可解说。再说赏梅便不必要拘泥于一格,也用不着在意于形式而对日本人赏樱徒有羡慕之情。毕竟中国古人也不是都是士大夫般只有精致,也是有乡野村夫式的梅下饮酒。梅花不独是孤独的,也有如王冕一般爱画热闹的。

一如李老先生所讲的,何不妨“两手持花”,一手言志,一手缘情呢?花开花落,我们想的终究是美好生活,不负韶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