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部书

我刚辍学那年,在村上一家熟人门面店铺里学缝纫机。我用锥子在缝纫机上刻写着“有志者事竟成”。右边写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其实内心并不知道梦想为何物。

那年,我还有一本比较厚的笔记本,我是抒发自我心情,写日记用的,扉页大题目叫《人世间》,我在里面分为1,2,3。我记录下一些我在师傅家听到的周边村庄人和事,一页页,密密麻麻都是少女的心语。

没想到很多年后梁晓声所写的电视剧就叫《人世间》而我那个时候大言不惭的也取这么宏大的题目。那一年我周岁是14岁多,对人世间的一切不过是似懂非懂而已。

村子里的做衣服活实在太少太少了。第二年,我去镇上去继续学缝纫技术。

我每天骑自行车要40多分钟去镇上。我现在的大长腿,怀疑是那年骑自行车锻炼出来的。在镇上师傅家,我看了两位作家的书,一本就是梁晓声;另一本就是毕淑敏的书。那个时候的毕淑敏是文学新人。

好像是我师傅参加活动被人家给强塞买下的两本书。

师傅家还有那种半年期订在一起厚厚的《读者》杂志。她去安庆批发布匹时,我曾偷偷翻看过。

在镇上的时候,我最喜欢听别人说哪里外面服装厂赚多少钱的事情。一说这个相关的我就把耳朵竖起来听。哪懂什么梦想?人生包袱,前途?读书改变命运?统统没有,也压根不懂,赚钱改善生活是迫在眉睫的事。

有位大师姐那年下半年去天津做服装。腊月的时候去店铺里面玩,她说一月能赚600多元。我们听后是无比羡慕。

我们当时7个师姐妹,我和另一个女孩最后一批去的人,自然拆拆洗洗打下手的杂活,拖地,带娃,洗衣,几乎被我们俩包得多。

师傅偶尔让我烫烫衣服,卷卷脚口,缝缝扣眼,后来师傅让我上一条裤腰头,我把上扭了,被师傅骂得不行。我又恢复干杂活了,我得承认自己学东西太慢了。

我镇上那个做服装师傅是30岁出头的女子,身高1.7米,气质非凡,被称为我们镇上四大美女之一。

她是我们镇上第一家能想到带上布匹和窗帘的人,也是喜欢捣鼓设计新款式衣服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她就是思维超前,有前瞻性眼光和商业思维的人。

至今我仍记得她那美丽的容颜以及她记尺寸本子上漂亮的字体。

还有一次师傅去安庆参加台胞台属同联会(她有个舅爹爹在台湾)。

师傅开会回来给我们师姐妹每人带了一点小礼物,其实就是宾馆里面的一次性产品小香皂,小洗发液,还有点零食,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都非常欢喜。

我把那个包装精美的小香皂当个宝贝似的都舍不得用,简直当作“奢侈品”。师傅说别人不想拿的东西她全部扫回家送给我们。

我在村子里学手艺活太少,我在镇上学缝纫,因为人太多,自己接受能力差,感觉也没有学什么技术,无法独立裁剪并做出整件衣服。

我在镇上学了一年过后,家里又人托人再托人找了一个师傅带我去福建工厂。由于渠道差,信息差,认知差,在福建又当了一年徒弟。我这半吊子缝纫手艺前后拜了三位师傅。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门口人都说外面服装厂一年能赚1万块钱回家,我和发小都无比心动。我心里计划着在外面厂里干个三年给家里盖一栋漂亮的楼房,也好扬眉吐气。

等我真正去外面做这行,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多,或许红利期逐渐在退去,外贸服装工价一低再低。

我所在的福建泉州晋江东石镇潘经村,家家户户都是服装厂,当时厂里都是这样的情况,哪怕在老家学了两三年的缝纫机去外面依然要学一年平车(电动缝纫机)其实那个电机踩个三四天就熟悉,自己再慢慢摸索就可以赚钱了,但是那时大家就得第一年的时间白干,师傅们从中赚差价,主要就是带了一条路。

师傅带出去来回车费师傅垫,这点对于我家来说节省了出门车费,极具吸引力。临走前母亲把头发卖了20元给我带着。

邻居老太太和我奶奶都分别给了我5元钱,她们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厂里师傅平常每个月给15块钱给徒弟,买早点零花日用品等,饭是吃师傅的,然后到过年给1000块钱带回来,去之前就是这么谈好的合作方式。那时候大家吃的饭菜也是非常简单清淡。

我每个月45块钱零花钱,每天早上5毛钱都舍不得吃,经常饿着,一袋五毛钱飘柔洗发液,我居然要用三次,没用完的把塑料袋裹起来下次再用。

我从这个零花钱里面节省的钱,写信的时候夹在信里面寄回家,通常是5块,有时10块,最高一次夹过50元在信封里。

当时和我一样学徒的老乡女孩大概有15个以上。其中一对师傅两口子带了12位徒弟。据说那两口子一年到家净收入3万多。那是2000年。

初到福建的半年,我的脚由于不适应沿海的碱水,右脚背烂了一个洞,化脓水,奇痒无比。我只能用左脚踩平车(电动缝纫机)我每天穿着校服,因为校服对于我,当时是最好的衣裳。记得初中那套红色校服60块钱一套,每个同学都必须要买的。

我以为用左脚踩平车过后,右脚就能好起来,没想到依然越来越严重,走路都要一瘸一瘸的,还伴着疼痛。

厂里江西同事们给我取了个绰号叫“左脚大侠”,全厂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年少对一切都是混沌未开,师傅不说带我去诊所看看,我自己也不敢开口提,每天只知道吃饭干活,吃饭干活,犹如工具人。我还担心如果去看脚,从那1000块钱里面扣一下又少了好多钱,做梦都盼望脚能自愈起来。

直到有老乡和我师傅提醒,小齐那只脚再不去看就怕以后要残废掉。后来我听别人说,师傅当时的回复是:残废就残废呗……

不过,她还是带我去诊所挂了盐水。挂水半月多,消炎吃药,慢慢的伤口越来越小了,后来结痂。现在我的右脚背还有一个模糊的疤痕,遇到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看脚那段时间,除了去挂水,我干活并没有耽误多长时间,我提醒自己提升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努力,把去诊所的时间补偿起来。毕竟我的师傅跟其他师傅比起来要温和很多了。

我看到好几次有其他师傅罚徒弟在车间柱子那块站着,大声呵斥谩骂,还用那个脚踢她的平车和框子,全车间的人都会看到。只因为那女孩做衣服时打瞌睡了。

我第一年所在的厂里每天晚上做到凌晨三四点多,早上九点又得去车间上班。徒弟早上都是比师傅提前去,能不打瞌睡吗?上厕所都能睡着,也许现在看来别人会觉得不可思议,那年月真是常态。

其实我师傅从老家出门时,还带了另外一位女孩徒弟,我们一起挤绿皮火车,一起住在一个宿舍(宿舍上下铺共6人)。她在家里没有学过一天缝纫机。她到福建厂里每天踩机子就说自己头晕,说她身体不好,想要回去,总感觉难过,很想家。

她大概待了一个月,师傅把她送到车站,她家人接走了,她和师傅家是一块的人。

然后师傅和老乡们天天就说,那个女孩怕吃苦之类的话。他们的角度立场来看估计都会这样说吧!

我就不想被别人说怕吃苦。其实我也特别想家,特别想回去。可我要回去连车费都没有,让我压根不敢再有这念头。

离家三千里。每天干活17个小时以上,到过年才1000块钱。而我五年级周末打零工,一天都快10块钱左右了。这个时薪是不如我在老家的待遇,而我却为了不想被别人说怕吃苦,为了不想被老家人笑话,在外面待不下去。

当时的舆论环境到外面待一段时间跑回来,是非常丢脸的一件事情。我这人就是没有一颗自己的心啊!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

那年的自己真是傻不拉叽。干嘛把想一切办法和那女孩一道回家,回来骑自行车到镇上上班做刷子,去包装厂,塑料袋厂。也可以去我们桐城市里面上班,还可以照顾家人,在田地忙的时候,还可以帮家里干很多活。

我在镇上学缝纫机,我同学陈金睇在我对面做钢丝刷,一年都有三四千元,我们经常早晚骑自行车遇见,家门口厂里还不用熬夜。

人到中年,我才突然想起,我学徒的两年半,还有选择去外省打工,简直让人生开倒车啊!走了倒退的路。

上天难道就为了让我今天写作有写作素材?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人是无法用后来的思想认知去衡量从前的自己。一切都是命吧!

我想,深层次原因是那时的我一直不喜欢家乡。从小受尽冷眼,没感受到太多周围的爱与尊重。总渴望自己快快长大,远离家乡,越远越好。真到了外面,发现没有想象的好,也不甘心再在家里待。

其实,我们所渴望的远方,何尝不是别人待腻了的家乡?

那时都有山区人来我们镇上上班,我们镇被称为“中国制刷之乡”。桐城市更是塑料袋的主要产出地,据说占全国60%以上的市场。

如果我知道我母亲寿命那么短,无论如何是不应该去那么远打工的,每年都是正月出去,腊月才回来,一年到头好像卖给了别人。哪怕在家门口少赚一点,起码我的身体后来也不至于在美好青春里累到病倒了。

那时候福建厂里都是一年回来一趟,安徽算是很重视回家过年的群体。厂里四川,贵州的同事不少人三四年才回家,隔壁车间还有四川同事回家后,她女儿都已不认识她了。现在想来这是有多悲凉,当年经历中或见证的人反而想不到那么多吧!思想内心没有那么多感慨的人,也自然少了很多悲伤。

2002年的时候,当时厂里时间已经改到了凌晨2点下班。那年,我做过几月服装检验员,加工厂的衣服拉到我们总厂库房里,有时候需要人手检验,会找老员工去做检验员衣服。哪里掉线了,跳针了,不对称,不合格的用那黄色的胶纸贴一下,让别人拿回去返工,检验员30元一天(2004年时按40块一天)都是住厂里,吃自己的。

如果自己做衣服是多劳多得,一条沙滩裤平均一块钱一件边上,我平均一天能做三四十件。因为干活麻利,我在厂里算是工资拿到比较高的几位之一。

(那家厂我一直待到2004年,这年厂里改为晚上12点下班,我因体质瘦弱,数年超负荷的熬夜劳累。身体出现咯血,往事不堪回首……在其他文章中有详细写过)

厂里做的非洲难民穿的沙滩裤,大口袋贴着小口袋,大口袋侧面还有拉链带,面上还有立体袋,斜插袋,膝盖处有口袋,屁股后面还有贴袋,袋口有魔术扣黏下,算下来一条短裤上面十几个口袋。

在厂里做得又累又倦时,时常还面对大量返修,有时真恨不得把衣服给扔到海里去。常常想,到底是谁发明了做衣服?

当年,我们边做衣服,边听收音机,记得听过《激情燃烧的岁月》等一些广播剧以及一些问答情感互动栏目。如《真情花园》节目是我们的最爱。开场白台词是: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只白色的帆船,静静驶向心灵的彼岸。那档节目主持人叫:白帆。

以至于我在2016年写作时,取笔名时也带了这个“帆”。那档节目就是一些打工人写去的信件,还可以给别人点歌送歌。主持人的声音亲切动听,读信中穿插一些歌曲如:伍佰,张信哲、任贤齐、刘德华,阿杜等人的歌。

每当有同事去买磁带回来,我抢先就去借后面有歌词的那张纸,让她把抽下来,我要拿去摘抄,把歌词抄在口袋布上。

  …………

往事如烟,岁月如歌!

滚滚红尘,时代变迁!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厚厚的书,属于自己独特韵味的书。


写在后面

看新闻说现在的00后的人,工作上一不高兴抬腿头就走,炒了老板鱿鱼再说。我们那群85后左右的人却吃了那么多苦头。听说比我早两年时,厂里有位江西同事曾被老板打,用烟头烫他手背……

比我后几年进厂的同事,有的人一天缝纫机没学,不需要师傅,自己进厂由组长带着做流水就可以赚钱。再后来不管学木匠,瓦匠,油漆等任何手艺不用一学学几年了,边学边做就有收入了,更不用仰仗师傅和任何人鼻息。

由于工业化的普及,民间师徒那种传帮带习俗已成为历史。晚几年去沿海打工的工作时间也在逐年缩短。

你看,早几年或晚几年,一切都截然不同。

人不过都是时代的产物,身处那样的大环境(小环境)自身又弱小,真是无力改变。

想起前辈作家陆天明老师曾写道:

“任何一个人,当然包括你和我,其实都是历史舞台上被动的扮演者。总编剧、总导演只能是时代和社会。”


作者:齐帆齐,中国网络作家成员。安徽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6年自由写作者。

文章曾发《人民网》《哲思》《女友》《青年文学家》杂志报刊等。已出版《追梦路上,让灵魂发光》《人人都能学会的写作变现指南》《遇见梦想,遇见花开》《不管身处何地,勿忘仰望星空》等书籍。

公众号:《齐帆齐微刊》

中间是我2018年

二妹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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