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密码 · 天山秘径11 空无一人的驿馆

空无一人的驿馆

11 空无一人的驿馆

虚空中刮过一阵大风。落入浊流一刹那间,李天水被这阵风卷起,卷向对崖。

对崖上仍立着那些人,李天水看到王玄策等人目光焦灼,正尽力向他伸出手。

李天水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抓住了长绳,另一只手死命地向对崖那一双双手够过去。

我要活着过去,我不能背着箱子死,我不能背着别人的期待死。

我的阿塔还在等我!

然而每当李天水的指尖将要触及伸来的手掌时,山崖便会向上拔高。

如此这般,接近、拔高、接近、拔高,山崖上,王玄策、玉机、杜巨源……这些面庞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那永远触不可及的往昔。

但李天水仍咬着牙,借着风力将身躯不断腾起,将双臂尽力够向崖上的人。忽然间,他看见崖上有一人不知何时换了一幅面具,一幅鬼面面具。手中却摇着一个转筒,似是小儿的玩物。

李天水毛骨悚然,他猛地一拉,绳索应手而断,借着风势尽力向上一跃,再次接近了崖上人。随后,他以绳作鞭,奋力像那鬼面人挥去。

然而山崖又开始拔高,拔得极快,直欲耸入云端。鬼面人并不躲闪,只俯视李天水,似是狞笑,似是嘲谑。

“啪”的一声,绳鞭击上了山崖半腰,“轰隆隆”一声巨响,天地震颤,那山崖垮塌了下来,无数巨石自天而落。

李天水抬头看向崖顶,却再看不见人,只觉得身体亦随着石雨,不住向下坠落。

他落到了一片草地上。

茵草如铺,却不是他熟悉的草原。草地很柔软,连气味都很柔软。

“这是绵羊之地。”草地上走来一个女子,美丽的女子,李天水觉得她的相貌有些熟悉,她的嗓音也有些耳熟,却认不出她是谁。

她手里已拿着一条鞭子,很像是李天水方才握紧的绳子,她的鞭稍指向前方,前方散着一群云絮一般的绵羊。那女子又开口了:“你欲做一只绵羊,还是牧羊之人?”她的眼睛直视着李天水。眼神似也很熟悉。

李天水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只摇着头,看着那女子转过身,走向羊群,走向远方,仿佛一直走进了云里,他仍摇着头,摇着头……

他的头忽然被按住了。仿佛慢慢浮出水面一般慢慢看见了光。

他耳朵也听见了嗓音,“底也迦有用。”是个女子,带着奇异的语调。

“他快醒转了么?”一个男子问道。熟悉的嗓音。

“是的。”

“像是酒瘾发作么?”

“不太像……像是急症……”

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方响起一个男人压得低沉的嗓音,“任何人若问起,便说他因落下时头磕了地,方昏厥过去。”是杜巨源。

“好。”那女子轻声道。

“你在这榻边照看他一会儿,我去这四周转一转。”话未说话,杜巨源已迅速起身。随后响起了关门声。

光亮更大了,透入他的知觉,李天水缓缓睁开了眼,看到了一头火红的长发,一双琥珀般的眼眸。

米娜在看着他。丰润的唇角勾出一丝笑。

李天水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草榻上。有麦草的气息,柔软的麦草。他一时有些迷惘,又听见了米娜的声音。

“饿么?想吃些什么么?”

“我在何处?”这是李天水想到的第一件事。

“天山达坂。”米娜笑意更浓了。

“天山达坂?”李天水蹙了眉,这四个字很熟悉,他在努力回想,“天山达坂……天山达坂。”他想起来了。

“天山达坂不是一个达坂,”米娜看着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天山达坂是一座驿馆。”

“一座驿馆,”李天水又重复道,“那荫房主人说过的驿馆?”他又想起了一些事。

“就是的,”米娜笑着道,“你记起来了?”

李天水点点头。他还记起了其他事情,为什么要来天山达坂?似乎有一条秘径,从天山内走的秘径,金黄色的瓜瓤,隧道,光亮,洪水,一匹马……他的心猛地抽紧了,很痛。

然后是出口,沿着出口他找回了记忆的通道,暴雨,对崖,长绳子,箱囊,握紧、握紧、握紧——

“是谁救了我?”他的喉咙干涩,“我本该落下去的,落入那悬崖下的水流里。”

“你有没有记起一声鸣叫,”米娜的笑意渐渐淡了,“听起来很可怕的鸣叫声。”

“那只鹰子,‘萨尔’,”李天水的头脑忽然一片清明,仿佛清晨醒转时那般清明,“达奚云的鹰子,我背了铁笼子。”

“幸好你背了他的铁笼子。”

“还有那些箱囊,”李天水喃喃自语,“没有它们我到不了崖边,”米娜却好像未听清,却看见李天水正在奋力以双肘撑起身子,随即重重地倒在榻上。米娜在一旁笑了,“不必如此着急,今晚我们在这驿馆过夜。”

“雨还在下么?”

“已停了一个多时辰了。”米娜的目光移开了,越过李天水头顶,“但要等水退尽,才能继续前行。驿馆在崖顶,确是个‘达坂’,崖下两侧此刻全是水,”米娜又笑了笑,“就像是海里的小岛。”

“我躺在这里多久了?”

“有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身体仍是软的,这次发作得更狠了。他以指尖慢慢触碰身侧,油布包裹的货箱还在,他定了定心,看着米娜,缓缓道:“你给我用了药么?”

“底也迦,是。万能的解毒剂。亦可恢复体力。”

“谢谢。”李天水尽力欠了欠身,“你不必在这里照看我。我对我的身体很熟悉,我快复原了。”

“我的屋子就在隔壁,但我并无处可去。”米娜笑了,“你也不必让我去找他,他此刻不需要我。”她的笑容有些奇怪。

李天水自第一眼便感觉到,米娜身上带了一股神秘而难以捉摸的气息。草原上很少有这样的女人。他看着米娜,转道:“这家驿馆的主人在哪里?”

米娜摇了摇头,“没有寻见主人。驿馆里一个人都没有。”

李天水蹙了眉,“没有主人,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门敞开着。院门与房门都敞开着。那鹰子便是从院子里抓来的钩绳。整个驿馆却空无一人。不仅没有主人,连房客亦没有,所有房间皆是空无一人。”米娜的神情中,似乎闪过一丝惊疑之色。

李天水不作声了。崖顶驿馆,空无一人,敞开着门,崖下是溢满山谷的溪水。“商队”必须等到明日,水流方能退净。李天水的手心不知为何渗出了汗珠。他忽然问道:“这是一间什么样的驿馆?”

米娜摇了摇头,“驿馆中处处是汉字。‘天山达坂’便是汉字,挂在吃食的厅堂外,除了这四个字外,王公与郎君一字未提。院后还有一处烽铺,似乎是唐家的军驿,不过,”米娜目光一闪,“这驿馆不像是汉人所建,我有九分把握,它是一处隐藏得很深的高昌旧驿。”

“既是个驿馆,为何要隐藏在这人迹罕至的山崖上?”李天水不懂。

“也许这个驿馆,本就不欲令人知晓,”米娜缓缓道,“驿馆里进来的人,也许是一些身份极特殊的人,”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或是身份极尊贵的人。”

“身份极尊贵……是智弘么,那位高僧,提及高昌王族的秘密通道。”

“我在海上,常能碰到些走西域的买卖人,他们都喜欢对我说故事,”米娜笑了笑,“有些人买卖做得大,会有王族贵人的客人。他们说,龟兹、于阗、焉耆诸国,常有些秘密的驿馆,建在荒僻所在,专为迎候些达官贵人,甚至王后公主,来会他们的秘密情人。外观虽是粗朴,驿馆内俱是陈设奢华的大屋子,大屋子套有偏房,供仆人住,仅以木板相隔。有些仆人便偷偷地在木板上凿出孔洞,偷看他们的主人行事,甚至有些贵族,常会去收买一些仆人,做了些秘密的手脚,专为看楼上楼下,左边右边的动静,”米娜捂了嘴笑,过了片刻,又道,“但是那些买卖人说,驿馆里行乐的贵族们,大多对这些事心知肚明,却都不以为意,甚至有时故意让别人偷看见。”

李天水听了,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沙州酒桌子上,他常能听到刘猴儿酒后故作神秘地说些宫闱秘事。他会远远地走开,坐在门边喝酒。那些事离他太远,他不想知道。

此刻米娜说完,他却在她颜面上看见一抹艳红,映于火光下。他觉得很美。方发现他躺的草榻边,置了张古朴的圆桌子,桌子上有一盏铜灯,枝条状,燃了十数点烛火,将屋子照得透亮。他忽然笑了笑,“这屋子,恐怕便是间仆人房。”

“正是。我们在你隔壁。”米娜又嫣然一笑,“不过你看去,并不像个仆人。”

李天水咧了咧嘴,又转道:“这驿馆中,可储了清水?”

“你渴了么?”

“又饥又渴。”

“底下厅堂内虽空无一人,却有五大桶水,也留了食物。”

“好,我一会儿下去取一些。”李天水的嗓音,似恢复了些气力,“杜兄何时回来?”

“不知道。也许天黑前。” 米娜向一扇开着的气窗看了一眼,“不过我虽无事可做,却也可以出去透透风,顺便给你带碗水。”

“我想要个最大的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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